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森山喜欢 ...
-
棒球撞击手套的闷响在空旷的球场回荡了最后一声。山本武摘下帽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看向天空。不知何时聚起的灰云低低压在并盛町上空，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
“要下雨了啊。”他自言自语，弯腰收拾散落的球和手套。
父亲早上塞进包里的折叠伞此刻显得格外明智。山本武快速将器材收进棒球包，拉上拉链，单肩背起。他刚走出球场铁丝门，第一滴雨就落在了鼻尖。
冰凉，带着春寒。
他加快脚步，但雨来得又急又猛。才跑过半个街区，雨点就密集得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暖黄的光晕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山本武压低帽檐，朝最近的便利店冲刺。
自动门滑开的瞬间，空调的冷风混着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拍打外套上的水珠，棒球包在脚边滴出一小滩水迹。便利店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货架。
山本武走到饮料柜前，挑了瓶运动饮料。结账时，他透过玻璃门看向外面的雨幕。街道已经空无一人，雨水在路面汇成急流，朝着下水道口奔涌。路灯的光在雨中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在便利店屋檐右侧的延伸处，一个女孩静静地站着。她没有躲进店里，就站在屋檐边缘，雨水被风吹斜，不断打在她身上。她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样式有些像制服，但没有任何学校的标志。裙子已经湿透了，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轮廓。
最让山本武在意的，是她站着的姿态。她没有缩着肩膀，没有抱着手臂，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微微仰头看着天空。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从下巴滴落，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的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在便利店招牌的荧光灯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山本武皱起眉。会生病的。
他推开店门，风雨瞬间扑了满脸。他几步走到女孩身边，站到同一片屋檐下。
“雨很大呢。”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清晰。
女孩缓缓转过头。她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缓慢，像是需要时间确认声音的来源。纯黑的眼睛对上山本武的视线，然后——停顿了。
整整三秒。她只是看着他，眼神空茫，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你不进来吗？”山本武朝便利店努了努下巴，“里面暖和点。”
女孩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烁。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没关系。”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会感冒的。”山本武说，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关切，“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水珠顺着衣料不断滴落，在她脚边积起一小片水洼。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角，那布料看起来单薄，不像是这个季节该穿的。
“你家在附近吗？”山本武又问，“要不要我送你？我有伞。”
女孩抬起头，重新看向他。这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更久些，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她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的那种黑，里面映着便利店招牌的光，但那光没有温度，只是冷冰冰的反光。
“嗯。”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在并盛。”
“新搬来的吗？”山本武眼睛一亮，“真巧！我是一年C班的山本武！”
女孩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她的长发随着动作摆动，甩出几滴水珠。
“你是新生吗？”山本武问，“还是转学生？”
这个问题让女孩沉默了。她移开视线，看向外面的雨幕，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种雕塑般的冷感。她的左眼角下，山本武注意到，有一颗小小的泪痣，颜色很深，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转学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下周……会转来。”
“下周？”山本武笑了，“那很快就能在学校见到了！是转来一年级吗？”
女孩没有笑。她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应该。”
“应该？”山本武觉得这说法有趣，“你自己是不是转学生都不确定啊？”
女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重新看向雨幕，轻声说：“学校是什么样的？”
“并中？校园挺大的，操场很新，棒球场虽然不算顶级但保养得很好。”山本武说，语气里带着对学校的熟悉感，“老师们都还不错，同学也挺友好的。对了，我在棒球部，有空可以来看训练！”
“棒球。”女孩重复这个词，像是在确认它的含义。
雨越下越大，风把雨丝吹成斜的，即使站在屋檐下，两人的裤脚和鞋也渐渐湿了。山本武看了眼手里的伞，又看了眼浑身湿透的女孩。
“这样吧。”他说，很自然地做出决定，“我知道学校附近有个车站，有带顶棚的等候区。我先送你到那里，等雨小点你再回家，怎么样？”
女孩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和他手里的伞之间移动，像是在权衡。
“走吧，总比在这里淋着强。”山本武撑开伞，伞面是深蓝色的，印着某个运动品牌的标志。他朝女孩那边倾斜，“来。”
女孩迟疑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挪了一步，站到伞下。
她比山本武矮半个头，站得很近时，山本武能闻到她身上潮湿的气息——不是雨水的土腥味，而是某种更干净的、带着凉意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森林。她的手臂碰触到他的，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低得不正常。
“你冷吗？”山本武问，“手很冰。”
“……不冷。”女孩说，但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两人走进雨幕。伞不算大，要完全遮住两人有些勉强。山本武很自然地把伞往女孩那边多倾斜些，自己的左肩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但他没在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努力让气氛轻松些。
女孩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森山真未。”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森山啊。”山本武笑着说，“那下周学校见！你是确定转来并中吗？”
森山真未侧头看了他一眼。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划过水痕。那颗泪痣在昏暗中像一颗小小的阴影。
“你说我是转学生。”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确信，“那我就是。”
山本武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是什么说法啊。不过如果你真的转来并中，以后就是同学了，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森山真未重复道，像是在学习这句话的用法。
去车站的路不远，但雨大，走得慢。一路上山本武说了些并中的事——哪个老师的课比较有趣，午休时小卖部什么便当最畅销，棒球部的训练日程。森山真未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
“森山以前在哪里上学？”山本武问。
女孩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很平。
“不记得了？”
“嗯。不太记得了。”
这个回答有点怪，但山本武想，也许是她不想说。他换了个话题。
“森山喜欢什么运动吗？”
“运动……”女孩想了想，“看过棒球。在电视上。”
“电视上啊。实际打更有趣哦！把球打出去的感觉，跑垒的感觉，和队友配合的感觉……都很棒！”
女孩安静地听着。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她突然开口。
“山本君。”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山本武转过头看她。她正仰头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空洞。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帮助啊。”山本武很自然地说，“浑身湿透站在雨里，谁看了都会想帮一把吧。”
森山真未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长，沾着细小的水珠。
“需要帮助。”她重复道，像是在品味这句话。
绿灯亮了。两人继续往前走。车站的顶棚已经能看见，暖黄的灯光在雨幕中像一个温暖的坐标。
走到车站时，山本武收伞抖了抖水。等候区很安静，只有雨声。长椅是干的，森山真未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她的坐姿过于端正，不像休息，更像在等待什么。
“这里可以避雨，也有时刻表。”山本武指着站牌，“你坐哪条线？我看下末班车时间。”
森山真未抬头看着时刻表，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一行行移动，像是在阅读某种复杂的文字。
“……都可以。”最后她说。
“都可以？”山本武疑惑，“你不知道自己家在哪条线上吗？”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在灯光下白得像瓷。
“记得怎么走。”她轻声说，“不记得线路。”
“这样啊。那等雨小点你再走吧，现在太大了。”山本武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把伞靠在长椅边，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摊。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雨声哗啦啦的，像是永远下不完。车站的灯光是暖黄色，把雨丝照成千万条金线。
“山本君。”森山真未突然开口。
“嗯？”
“下周……真的能见面吗？”
山本武转过头看她。她仍然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那颗泪痣在眼角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当然能啊！如果森山真的转来并中，我们就是同学了。”他笑着说，“说不定还是同班呢。”
森山真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映着车站的灯光，但那光似乎照不进眼底。
“嗯。”她说，然后很轻地，补充了一句，“我想当山本君的同学。”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让山本武心里微微一动。
“那说定了！”他伸出手，做出击掌的姿势，“下周见！”
森山真未看着他的手，迟疑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很轻地和他击了一下掌。她的手掌冰凉，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
“下周见。”她说。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山本武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该回去了。”他站起来，拿起伞，“森山你呢？雨小了，要走了吗？”
森山真未也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个动作都需要思考。她点了点头。
“嗯。该走了。”
“下周记得来找我，我带你熟悉校园！”
“……好。”
山本武朝她挥挥手，撑开伞，走进细雨中。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森山真未还站在车站里，没有动。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依然是那种空茫的注视。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脚边投出长长的影子。她的身影在雨幕和灯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山本武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
森山真未。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有点特别的女孩。
但他没想太多。只是偶遇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下周如果真能再见，那也不错。她看起来有点孤僻，有点奇怪，但应该是个好人。
山本武加快脚步朝家走去。雨水在伞面上敲打出轻柔的节奏，街道两旁的住家亮着温暖的灯光。他想起父亲应该已经准备好晚饭，想起明天还有课和训练，想起这平淡而充实的国一日常。
那个雨中的黑发女孩，渐渐被这些思绪冲淡，成了一个淡淡的、关于“下周可能会见面的转学生”的印象。
他完全不知道，在那个车站，森山真未一直站到他消失在街角，又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完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
久到末班车进站又离站，车站空无一人。
她才缓缓转身，朝与所有住宅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湿透的裙摆随着步伐摆动，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她走过空荡的街道，走过关闭的店铺，走过寂静的公园。
最后，她在一栋废弃的旧居前停下。
她没有进去，而是抬头看着其中一扇漆黑的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是山本武的伞扣。刚才收伞时不小心掉落的，她捡了起来。
她把伞扣握在掌心，感受着金属冰凉的触感。
“山本武。”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她握紧伞扣，转身离开。没有走进那栋公寓，而是走向更深的夜色。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但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很小，很快，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个微笑。
属于“森山真未”的第一个微笑。
第二天早晨，一年C班教室。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充斥着交谈声和收拾课本的窸窣声。山本武坐在靠窗的位置，将棒球部的训练计划夹进文件夹。入学近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早晨。
门被拉开，班主任走了进来。教室并没有完全安静，直到班主任拍了拍手。
“同学们，今天有一位新同学加入我们班。”班主任说，“虽然学期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但希望大家能友好相处。森山同学，请进。”
门被完全推开。走进来的女孩让山本武愣住了。
黑色的长发梳成整齐的低马尾，苍白的面容，左眼角下那颗清晰的泪痣——正是昨天雨夜遇见的女孩。她穿着崭新的并中校服，但不知为何，衣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像是还没适应主人的身体。
“我是森山真未。”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说完就低下头，“请多指教。”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和议论声。
“转学生？这都开学多久了？”
“头发好黑，皮肤好白……”
“看起来好文静。”
山本武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确认感。她真的转来了，而且……不是下周，就是今天。
班主任让森山真未坐在教室后排的空位——正好在山本武的斜后方。她抱着书包走过去，坐下，动作很轻，很慢。
下课铃一响，山本武就转过身，咧嘴笑了。
“森山！真巧啊！”
森山真未抬起头，看见是他，睫毛颤动了一下。
“山本君。”她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伞套，递过来，“你的。昨天掉了。”
山本武接过，惊讶地发现伞套被洗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谢谢！你还特意洗了？”他顿了顿，忍不住问，“不过……你不是说下周才转来吗？”
森山真未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轻声说：“手续……办得比预想快。”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山本武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那正好！”他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欢迎加入一年C班！以后就是同学了，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森山真未重复道，然后，很轻地，补了一句，“谢谢你。昨天。”
“不客气！”山本武说，然后很自然地问，“对了，森山参加社团吗？我在棒球部，有兴趣可以来看看训练！”
森山真未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睛眨了眨。
“……好。”她说。
对话很简单，很普通。但山本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个雨夜开始，已经悄然改变了。
他看着森山真未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一本本摆好。她的动作很仔细，每本书的边缘都对得整整齐齐。
窗外的阳光很好，完全不像下过雨的样子。
但山本武记得那场雨。
记得雨中的黑发女孩。
记得她说“我想当山本君的同学”。
而现在，她真的在这里了。不是下周，就是今天，此刻，这个教室。
山本武转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活动，棒球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击球的声音。又是普通的一天，有课，有训练，有作业。
但现在，多了一个……新的朋友。
他笑了笑，从书包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
在他身后，森山真未停下摆书的动作，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她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书本。
她的嘴角，再次扬起那个极其轻微的弧度。
很小，但确实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