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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虽然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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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本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摊开的空白内页在昏暗中白得刺眼。
山本武背靠着冰冷的铁柜,左臂的支架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着头,额前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垂落,遮住了眼睛。身影在器材室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绝望的味道。
“山本……”泽田纲吉的声音带着不知所措,他想上前,却被狱寺伸手拦了一下。
狱寺拄着拐杖,目光复杂地看着地上的记录本,又看向山本武。了平也沉默了,只是紧紧握着拳。蓝波躲到了一平身后,小声嘟囔着“好可怕”。
“棒球笨蛋,”狱寺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看到了。不管是教室的座位,还是棒球社的记录,什么都没有。你还不明白吗?”
山本武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十代目,”狱寺转向泽田纲吉,眉头紧皱,“我看还是让夏马尔医生或者里包恩来看看比较好。他这个样子……”
泽田纲吉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站在原地,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蜷缩在阴影里的山本武。刚才在病房里,山本武描述那些“日常”时的眼神,冲出病房时那种近乎燃烧的执拗,还有此刻这种仿佛被整个现实世界彻底背叛后的绝望。
这些画面在泽田纲吉脑海里重叠、盘旋。
泽田纲吉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越过狱寺阻拦的手臂,在山本武面前慢慢蹲了下来。器材室的地面很脏,但他不在乎。
“山本,”泽田纲吉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很清晰,“你刚才在病房说的,关于那个女生的事,能再跟我说一遍吗?就从最开始,便利店门口下雨那天。”
狱寺愣了一下:“十代目?你……”
“我想再听一次。”泽田纲吉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山本武,眼神认真得有些异常。
山本武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过了很久,久到泽田纲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极其缓慢地重新开始叙述。
“……那天训练结束,下雨,我没带伞,跑到便利店门口躲雨。她站在那里,浑身湿透了……”
这一次,山本武说得更慢,更破碎,时常停顿。
那些细节——森山真未睫毛上的水珠,接过伞时冰凉的指尖,午休时她小口吃面包的样子,训练时她坐在场边记录的侧脸……
每一个画面都被疲惫和绝望浸透,却也因此显得更加真实,真实到几乎能触摸到那里面蕴藏的重量。
泽田纲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狱寺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眉头越皱越紧,但这次他没有出言质疑。
山本武说到最后时,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以为只要推开她,她就能安全。我以为等一切结束,再道歉就好了。但她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你们谁都不记得她……”
山本武的声音终于彻底消失,只剩下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器材室里一片死寂。
泽田纲吉依然蹲在山本武面前,山本武低着头,目光凝视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很久没有动。狱寺忍不住想开口:“十代目,这明显是……”
“我相信他。”
泽田纲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本武抬起头,看向满脸错愕的狱寺和了平,然后重新看向终于缓缓抬起头的山本武。山本武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和某种濒临崩溃的希望。
“我、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泽田纲吉老实说,表情有些困扰,但眼神异常清明,“一点画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的记忆里,山本斜后面的座位一直是空的,棒球部也从来没有过经理。”
泽田纲吉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感觉。
“但是,”泽田纲吉看着山本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超直感’告诉我,你在说那些事情的时候,你的痛苦是真的,你的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可能是编出来的,也不像是脑子受伤产生的混乱。”
泽田纲吉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这里,很难受。我能感觉到你在失去某种非常重要的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狱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泽田纲吉异常认真的侧脸,又咽了回去,笹川了平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所以,”泽田纲吉最后说,对山本武露出一个有点笨拙、但充满坚定力量的笑容,“虽然我还是不记得‘森山真未’这个人,但山本,我相信你。如果……如果她真的不见了,我们会一起帮你想办法。”
山本武怔怔地看着泽田纲吉,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
胸腔里那块冰冷坚硬、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东西,在泽田纲吉那句“我相信你”说出口的瞬间,仿佛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那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山本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脸埋进了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手掌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不是哭泣。
只是一种漫长窒息后,终于能吸入第一口空气时,身体本能的、剧烈的战栗。
狱寺别过脸,啧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笹川了平用力拍了拍山本武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气大得让他晃了一下:“极限地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十代目说了相信你,那就没问题!有什么事,我们一起解决!”
泽田纲吉依然蹲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山本武缓过来。
走出器材室时,雨还在下。
山本武没有打伞,径直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脸颊,流进衣领。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很重,很冷。但他不在乎。
泽田纲吉、狱寺他们跟在他身后。狱寺撑着拐杖,走得很吃力,但依然紧跟着。
“十代目,”狱寺低声对泽田纲吉说,目光紧盯着前方那个在雨中走得摇摇晃晃、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我们现在怎么办?就让他这么乱跑?”
泽田纲吉看着山本武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同样狼狈却满眼关切的伙伴们。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让视线有些模糊。他想起山本武描述那些细节时的眼神,如果山本真的在失去某个重要的人……
“我们分头行动。”泽田纲吉停下脚步,声音不大,但在雨声中很清晰。这个决定并非基于理性分析,更像是某种直觉的推动——他不能放山本一个人,但也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山本武也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泽田纲吉几步走到他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山本,你现在想去哪里?竹寿司店?”
山本武点了点头,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滑落。
“那你去伯父那里。”泽田纲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但真诚的急迫,“我和狱寺他们回家去找里包恩,把刚才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他,里包恩应该能帮上忙。”
泽田纲吉看着山本武的眼睛,试图传达自己的心情,让山本武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雨水顺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坠落,山本武看到了泽田纲吉眼中的关切,那种毫无保留的、朋友式的担忧。
“……好。”山本武哑声应道。
多一条路,多一分希望,哪怕那希望再渺茫。
“那就这么定了!”了平用力挥了一下没受伤的胳膊,“极限地分头行动!保持联系!”
简单的分工在雨中迅速完成。没有过多的言语,伙伴们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然后转身,走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竹寿司店的门被推开时,风铃声急促地响起。
山本刚正在柜台后处理一条鲷鱼。刀刃贴着鱼骨平稳推进,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那是经年累月才能练就的、对手中工具和材料的绝对掌控。他全神贯注,眼神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刀刃与鱼肉接触的那条线。
听见门响,山本刚手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直到将最后一片鱼肉完美剔下,才抬起头。
看见儿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地冲进来,山本刚握刀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放下。刀身光洁如镜,映出天花板上暖黄的灯光。
“小武?”山本刚的语气带着惯常的平静,但目光已如实质般扫过儿子苍白的脸色和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出什么事了?”
“老爸。”山本武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用尽了全力才让它们清晰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森山真未,你还记得她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森山真未?”山本刚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绕过柜台,动作不疾不徐,顺手从一旁架子上抽了条干净毛巾。
“没印象,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不是新朋友!”山本武急切地上前一步,鞋子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他指着柜台前那个放着深蓝色坐垫的座位,语速因急切而加快,“她经常来,每周都来!就坐在这里!喜欢吃比目鱼鳍边肉和海胆……”
山本武语速很快地描述着,每一个细节都从记忆深处争先恐后地涌出。
山本刚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用毛巾轻轻擦拭着儿子湿透的头发,动作沉稳依旧,但眼神却变得深了些。
“小武,”等儿子稍微停顿,山本刚才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下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重量,“别着急,我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么个人。不管是你说的位置,还是其他……”
明确的否定。
但山本武的心跳却没有因此沉到底,反而敏锐地注意到,山本刚在说这些话时,目光极其短暂地、几乎难以捕捉地,掠过了料理台的方向。
那不是有意的,更像是一种被触动的、连本人都未察觉的反射。
他顺着那视线看去。
料理台上,整齐地摆着两副餐具。深蓝色的陶碟,边缘有一圈白色的釉,那是店里用了很多年的款式。
白色的酱油碟,很小,只能装一点点酱油。黑色的筷子,是朴素的木质方头筷。
两副。并排摆着,中间留出恰到好处的空隙,像是为某种固定的组合预留的位置。
“老爸,”山本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他指向那两副餐具,“为什么摆两副?”
山本刚的动作停住了。他顺着儿子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两副餐具上。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山本刚看着那两副餐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困惑表情,随即又平复。
“两副……”山本刚喃喃道,仿佛在咀嚼这个词。片刻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儿子,语气平静地陈述:“我一直这样摆。”
一直这样摆。
山本武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径直走向冰箱,冷气混合着鱼生特有的鲜腥味从冰箱门内涌出。他试探性地伸向冷藏室最里面的角落,从一堆摆放整齐的保鲜盒中,找出了一个精心包装的盒子。
比目鱼鳍边肉。
脂肪的花纹如最上等的大理石纹理,细腻均匀,在冰箱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分量明显多于旁边其他任何一盒鱼生,被单独放置,甚至用另一层保鲜膜仔细地覆盖着。
“这个,”山本武转身,将盒子递到山本刚面前,紧紧盯着山本刚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是给谁留的?”
山本刚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他没有立刻接过,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看着,看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鱼肉,看着儿子握着盒子的、微微颤抖的手。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
终于,山本刚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盒子。动作很慢,手指拂过保鲜膜表面,那触感冰凉。他低头看着盒子里的鱼肉,眼神深不见底。
“最好的部位,”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油脂丰富,入口即化。”
山本刚顿了顿,抬起眼,这次目光直直地看向儿子。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困惑,一种真实的、无法理解的困惑。但这困惑深处,又似乎有什么被搅动了的东西,正在缓慢上浮。
“我不知道。”山本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但我总觉得该给谁留着。”
山本刚不记得“森山真未”这个人,不记得她的脸,不记得她的声音,但他的习惯记得。
一年多的相处使得这份“记得”如此顽固,如此深刻,甚至超越了意识层面的“遗忘”。
“老爸,”山本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着山本刚眼中那份清晰的困惑,“如果我说,有一个人,她存在过,和我一起吃过很多顿饭,走过很多次路。但现在,所有人都说她不存在,连她坐过的位置都是空的。只有我记得。可你的手,你的习惯,你的感觉,好像也在说‘她来过’。你会……相信我吗?”
山本刚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盒不知为何要留下的鱼,又抬眼看向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的儿子。
山本武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幻觉,是某种更纯粹、更沉重的东西,是认定某件事、某个人、某个目标后,就绝不回头的决绝。
这个眼神在山本武握紧球棒时出现过,也在他拿起竹刀时出现过。
良久,山本刚伸出手,不是轻拍,而是用力、沉稳地按在儿子冰凉潮湿的肩上。那是一个带着温度和力量的、属于男人的动作。
“小武,”山本刚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我教过你握刀,也看着你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
山本刚顿了顿,目光如古井般深邃平静。
“如果你站在我面前,用这样的眼神,告诉我这样一件事。那么,我相信你。不需要别的理由,只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而你现在,需要一个能毫无条件相信你的人。”
山本武感觉眼眶骤然发热,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发疼,才将那股汹涌而上的情绪压下去。雨水混着别的什么,从脸颊滑落。
“谢谢,老爸。”
山本刚收回手,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只是转身走向料理台,重新拿起那把光洁的厨刀,“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我去做点吃的。茶碗蒸?”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