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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可是……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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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并盛町,梅雨季的前奏已经开始。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潮湿黏腻,偶尔会下一阵小雨,不大,但缠绵不绝。
距离那场决定雨之指环归属的惨烈战斗,已经过去了一周。
山本武躺在这间被里包恩安排的特殊病房里,左臂被复杂的支架和绷带固定,整个人动弹不得。
与斯库瓦罗一战的代价远超预期。
不仅仅是那道从肩膀斜划至手肘、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还有震裂的虎口、拉伤的肌腱,以及被对方最后那记“鲛冲击”的余波震得隐隐作痛的脏腑。
夏马尔叼着烟,一边用夸张的语气抱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得爱惜身体”,一边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清创、缝合和固定。
那位大叔的医术确实了得,否则山本武怀疑自己这条手臂是否还能保住。
“神经和主要血管侥幸避开了,但肌肉和韧带的损伤很严重。”夏马尔包扎时难得没有开玩笑,表情严肃,“静养,严格静养。至少一周内,你这只手臂除了必要的、小幅度的活动,什么都别想做。后续的复健也不能急,否则留下永久性损伤,别说挥剑,你连棒球棍都握不牢。”
山本武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疼痛是持续的、尖锐的,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伤口深处不断扎刺。麻药的效力过去后,这种痛楚变得尤为清晰。
但他更在意的是别的事:比如右手试着握拳时,能明显感觉到力量的流失和细微的颤抖;比如试图微微转动左肩时,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警告般的刺痛。
时间在疼痛和寂静中被拉得很长。
这一周,他学会了分辨病房里细微的声音。晨间护士换班时推车滚轮的轱辘声,在门外走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夏马尔每天会来一次,检查伤口,换药,嘴里嘟囔着“恢复得比预期快,你小子体质不错,但别得意”。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夜深人静时仿佛与心跳同步。
左臂的支架暂时还不能拆。伤口愈合得比常人快,这得益于他常年锻炼的体质和夏马尔的药物,但狰狞的缝合线依旧盘踞在皮肤上,像一条深色的、扭曲的蜈蚣。
护士换药时,山本武瞥见过几次。他没觉得丑陋,只是觉得陌生。那是战斗留下的印记,是另一个世界在他身上刻下的、无法抹去的证明。
“会留疤哦。”夏马尔有一次叼着烟,含糊地说。
“嗯。”山本武看着天花板,应了一声。他其实不太在意疤痕。在意的是右手测试时显示下降了近三成的握力,在意的是复健医生说的“肩关节活动度恢复需要时间”,在意的是每一次试图模拟挥棒动作时,肌肉深处传来的、清晰的抗拒和疼痛。
他最在意的,是时间。
一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这么长的时间里,他没有去学校,没有碰过棒球,甚至没有走出过这栋建筑。
而在这段时间里,那个他承诺要守护的日常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山本,今天感觉怎么样?”
泽田纲吉的声音把他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回来。棕发少年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床边,脸上贴着几块创可贴,左手腕缠着绷带,他是几人中伤势最轻的。
泽田纲吉身后,病房门又被推开了一些。
“极限地来探病了,山本!”了平的大嗓门立刻响起,他额头上贴着纱布,右臂吊在胸前,但精神头十足,几乎要撞到门框。
“蓝波大人来看你啦!”顶着夸张白色头套绷带的小牛从了平腿边挤进来,一溜烟跑到床尾,好奇地踮脚张望。
一平安静地跟在了平身后,手里拿着一小束探病用的、有点蔫了的小白花。
“哟,阿纲,了平大哥,蓝波,一平。”山本武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对他们露出惯常的笑容,尽管脸色因失血还有些苍白。“我没事,好多了。你们怎么都来了?”
“里包恩说今天可以探视。”纲吉解释道,拉过椅子坐下,表情有些拘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启话题,又为伙伴们的吵闹有点不好意思。他把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
山本武的病房是这层楼里比较靠里的一间。指环争夺战的惨烈程度超乎想象,这栋与并盛医院相连、被里包恩和夏马尔安排用于特殊伤员静养的楼层里,住着不少熟面孔。
狱寺在另一间病房,据说肋骨裂了两根,被强制卧床。
云雀前辈则根本不屑住院,但每天会有医生去他喜欢的地方换药。
而山本武自己,左臂被复杂的支架固定,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比起一周前刚从擂台上被抬下来时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棒球笨蛋,你这副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没事。”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狱寺隼人拄着拐杖,在切尔贝罗的搀扶下慢慢挪了进来,他脸色发白,额头上都是虚汗,显然走动对他来说还很吃力。他嫌弃地甩开切尔贝罗的手,自己挪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
“狱寺?你怎么起来了?”纲吉连忙走过去。
“哼,躺得快生锈了。听说十代目要过来,我当然要跟着。”狱寺撇撇嘴,但目光落到山本武被固定住的手臂和苍白的脸上时,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小小的病房因为这群少年的到来而显得拥挤又热闹。纲吉从袋子里拿出苹果,笨拙地开始削皮,果皮断得惨不忍睹。
了平在跟蓝波比划着当时战斗的情景,一安静静地把花插进床头的空水瓶里。狱寺则皱着眉,低声跟纲吉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后续安排。
“给我吧。”山本武对和苹果皮搏斗的纲吉说,伸出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
纲吉犹豫了一下,把刀和苹果递过去。
山本武接过,手指稳定地握住刀柄。刀刃贴上果皮,流畅地转动。完整的、均匀的果皮像一条缎带般垂下,一圈又一圈,在洁白的床单上堆成整齐的螺旋。病房里短暂的安静下来,只剩下刀刃划过果肉的细微声响。
“哇,好厉害!”蓝波睁大了眼睛。
“哼,也就这种时候还能耍帅了。”狱寺别过脸,但眼神也跟着飘了过去。
山本武没说话,只是专注地把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插上牙签,分给围在床边的伙伴们。青苹果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开。
“学校那边,”山本武吃了一块苹果,像是闲聊般开口,“怎么样了?停课这么久。”
“还在复课中,不过大家好像都慢慢恢复正常了。”纲吉回答,语气有些复杂。指环战造成的破坏和对日常的冲击,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平复的。
“棒球部呢?”山本武问,目光扫过众人,“教练肯定气疯了吧,我们几个都缺席这么久。”
“训练好像停了几天,最近又开始了。”了平嚼着苹果,含糊地说,“不过少了你们几个主力,气势肯定不行啊。极限地需要快点好起来!”
“那不是你的错!”纲吉急急地说,声音提高了些,“是瓦利亚他们……”
“我知道。”山本武打断他,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眼底没什么笑意,“但约定就是约定。等我回去,得加倍练习把进度赶回来才行。”
其实山本武想问的不是这些。
他想问的是,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是不是还是森山真未在训练时认真记录数据,是不是她在每一个训练结束后默默整理器材,是不是……她依旧安静坐在棒球场边的长椅上。
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听起来很随意的:“对了,帮我跟森山说一声,我大概下周就能回去了。让她别担心。”
空气在这一瞬间真正地凝固了。
不是完全的寂静,远处楼道的隐约声响,仪器低微的滴答,都还在。但在这个挤了好几个人的病房里,所有声音仿佛都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
纲吉拿着牙签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是一种处理未知信息时的空白和困惑;了平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蓝波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山本武,又看看其他人,小脸上满是茫然;一平安静地看着山本武,眼神清澈,没有任何特别的波动。
狱寺的反应最直接。他几乎是立刻皱紧了眉,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和警惕,目光在山本武脸上仔细扫过,像是要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因为伤势和药物导致了某种认知混乱。
“森山?”纲吉率先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山本,你是在说我们认识的人吗?棒球部的经理?可是……棒球部根本没有经理啊。”
“对啊,山本!”了平的大嗓门带着纯粹的疑惑,“棒球部的杂事不一直是教练和你们几个正选轮流负责吗?哪来的经理?还是个女生?”
“蓝波大人不认识叫森山的人!”蓝波嚷嚷道。
一平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狱寺盯着山本武,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审视:“山本,你从哪里听来这个名字的?森山?至少在我们年级,我没有印象有姓这个的学生。”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你是不是记错了什么人,或者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山本武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茫然,有关切,有疑惑,有审视,唯独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同或回想起来的迹象。每一道目光都在无声地、坚定地告诉他:没有这个人。你记错了。你不该提起这个名字。
空气凝固的瞬间,山本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围在病床边的每一个人,目光从纲吉困惑的脸,移到了平茫然的脸,掠过蓝波和一平无知无觉的表情,最后停在狱寺锐利审视的眼中。
没有。
他们真的连一丝一毫关于森山真未的记忆痕迹都没有。
不是玩笑,不是串通,是彻底的、一致的空白。
“我出去一下。”山本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不再看任何人,用右手撑住床沿,受伤的左臂让他起身的动作扭曲而吃力,但他不管不顾,额头的青筋因为忍痛而微微凸起。
“山本!你的伤!你要去哪儿?”纲吉急得想去按他,又不敢用力。
“学校。”山本武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甩开纲吉试图搀扶的手,忍着左肩撕裂般的疼痛,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径直朝病房门口走去。他的脚步虚浮,身体因为重心不稳和疼痛而微微摇晃,但方向没有丝毫犹豫。
“喂!棒球笨蛋,你疯了!”狱寺拄着拐杖想阻拦,但山本武已经踉跄着冲出了门。
“十代目!快跟上他!”狱寺对纲吉吼道,自己也撑着拐杖努力加快速度。
“极限地不能让他一个人乱跑!”了平也反应过来,吊着胳膊追了出去。蓝波哇地叫着跟上,一平沉默地小跑在后面。
于是,黄昏的并盛町街道上,上演了这样一幕。一个左臂打着厚重支架、脸色惨白如纸的黑发少年,像个负伤失控的困兽,跌跌撞撞地朝着学校方向奔跑。
他跑得很不稳,几次差点摔倒,右手死死按着左肩,每一次迈步都让苍白的脸颊抽搐一下。而在他身后,一群同样挂彩的少年以各种狼狈的姿势努力追赶。纲吉手腕缠着绷带,了平吊着胳膊,狱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蓝波和一平迈着小短腿。
路人的侧目和惊呼都被山本武甩在身后。他眼里只有前方越来越近的学校大门。疼痛、虚弱、失血带来的眩晕,此刻都被胸腔里那股烧灼般的、名为求证的火焰压了下去。他必须亲眼看见,必须亲自确认。
冲进校门,无视门卫惊讶的呼喊,山本武沿着熟悉的楼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二楼。二年A班的教室门紧闭着,里面亮着灯,似乎还有值日生没走。
山本武喘着粗气,猛地拉开教室门。
门撞在墙上的巨响让教室里正在收拾书包的几个同学和讲台上整理教案的班主任吓了一跳,全都愕然回头。
“山本同学?”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惊讶地看着门口这个浑身是汗、脸色惨白、左臂打着可怕支架、仿佛从什么地方逃难出来的学生,“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还在住院吗?你的伤……”
山本武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靠在门框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迫地扫过教室。
他的座位,窗边第三列第二排。然后,他的视线猛地钉在斜后方。
第三列第三排。
那个座位是空的。
桌面光洁,没有任何书本或文具。椅子整齐地塞在桌子下,椅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灰尘,在窗外透进来的昏黄天光下清晰可见。桌肚里空荡荡的,一眼就能望穿。
一个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仿佛从开学第一天就无人使用、也无人记得的空座位。
“老师,”山本武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指着那个空座位,眼睛却死死盯着班主任,“那个座位,森山真未的座位,她今天请假了吗?”
班主任愣住了,其他几个值日的同学也面面相觑。
“森山真未?”班主任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困惑地皱起,他下意识地翻开讲台上的点名册,手指顺着名单滑下去,又抬头看了看教室座位表,然后更加困惑地看向山本武,“山本同学,我们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学生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班主任看着山本武惨白的脸色和可怕的伤,语气变得担忧:“你该不会是伤到头了吧?那个座位从开学就一直空着,你要不要先坐下休息一下?”
“对啊,山本。”一个平时和山本武还算熟络的男生挠挠头,“你斜后面那位置不是一直空着吗?我们还说过那个位置风水不好呢。”
“山本前辈,你是不是做梦梦到什么转学生了?”一个女生小声说。
没有,没有,没有。
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都在无情地重复着这个事实。
山本武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呼吸变得困难。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撞在门框上,震得左肩伤口一阵剧痛,但他毫无所觉。
“棒球部,”山本武喃喃道,眼神开始涣散,但随即又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对,棒球部,记录本,她一定有记录。”
他不再理会教室里众人担忧和错愕的目光,转身,用比来时更踉跄、却更快的速度冲下楼梯,朝着操场另一头的棒球部跑去。
“山本同学!”
“山本前辈!”
“喂!棒球笨蛋!等等!”
身后传来班主任和追上来的纲吉等人的呼喊,但他听不见了。风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心脏狂跳的咚咚声,还有左肩伤口每一次牵扯时尖锐的鸣叫,混杂在一起,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
棒球部的器材室门没锁。
山本武冲进去,熟悉的皮革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很暗,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直接扑向最里面的铁柜,用颤抖的右手猛地拉开柜门。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夹。他胡乱翻找着,抽出那本深蓝色的硬壳记录本。并中棒球部经理记录。
山本武颤抖着手,翻开。
第一页,队员名单。字迹是教练的。
第二页,训练计划。字迹是教练的。
第三页,比赛记录。字迹是教练的。
他一页页快速翻过。四月,五月,六月。训练内容,队员表现,技术分析。偶尔有别的人的笔迹补充,是队长或副队长。
但没有山本武熟悉到骨子里的,属于森山真未的清秀工整的字迹。没有详细到每个打席的数据表格,没有用红笔圈出的重点,没有用蓝笔写的温和建议。
一直翻到去年五月,她成为经理的第一天。
那一页,本该有森山真未写下的第一行字。
是空的,只有纸张的纹理。
山本武继续翻,越来越快,纸张在指尖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昏暗的器材室里格外刺耳。空白,空白,全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角。
什么都没有。
像一本从未被使用过的新本子,只是被人随手写了个标题。
记录本啪地一声从山本武无力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摊开的纸页在从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中,白得刺眼。
山本武背靠着冰冷的铁柜,慢慢地、一点点地滑坐下去。左臂的支架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感觉不到。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铁柜,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器材架上模糊的轮廓。
器材室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小片朦胧的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远处,纲吉、狱寺他们追赶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器材室门口。
“山本!”
“山本!你怎么样?”
“棒球笨蛋!你……”
他们冲了进来,看到瘫坐在铁柜前、脸色灰败、眼神空洞的山本武,以及掉在他脚边、摊开着的空白记录本。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一时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纲吉张了张嘴,看着山本武那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样子,眼圈一下就红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狱寺拄着拐杖,目光复杂地看着地上的记录本,又看向山本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了平也沉默了,只是紧紧握住了吊着绷带的右拳。蓝波似乎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躲到了一平身后。
山本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目光掠过门口每一个同伴的脸,最后,定格在窗外那片彻底沉入黑暗的暮色中。
他没有哭,没有吼,脸上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被全世界联手抛弃后、连质疑都显得多余的沉寂。
“我没事。”山本武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试着想笑一下,像平时那样,安抚担心的同伴。但嘴角只是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便无力地垂落。
然后,他闭上眼,将头缓缓地靠在了身后冰冷的铁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