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我需要你 ...
-
走出竹寿司店时,雨还没有完全停,细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着,沾湿了门口暖帘的下摆。山本武撑开伞,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父亲手掌沉实的重量和温度。
不管是料理台上那两副并排的餐具,还是冰箱里那盒被单独留下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比目鱼鳍边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连父亲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习惯”,像几块沉甸甸的、有温度的石头,压在他那空荡下坠、几乎要崩塌的心底,让它终于踏实了一些。
山本武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湿润空气,然后迈开了步子。脚步很稳,踏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
一种目标明确的急切推动着他。
父亲那边找到了无法解释的习惯,现在,他需要立刻知道纲吉和里包恩是否还能给他带来意外的惊喜。
泽田家的灯还亮着,来开门的是纲吉,他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担忧和些许疲惫,看到山本武时明显松了口气,立刻侧身让他进来。
“山本,你来了。伯父那边……”
“有线索。”山本武简短地说,在玄关脱下湿漉漉的鞋子。他的目光已越过纲吉,投向亮着灯的客厅。狱寺和了平也在,都还没休息,“里包恩调查得怎么样了?”
“在书房。”纲吉连忙说,带着他往里走,“我和狱寺他们回来就把事情跟里包恩说了,他听了之后没多说什么,就说‘知道了’,然后就一直在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光线和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纲吉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里包恩坐在对他来说过高的书桌后,正对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黑色的大眼睛专注地盯着滚动的数据和窗口。他听见声音,没有抬头,只是用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坐。稍等。”
山本武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纲吉、狱寺和了平也默默跟了进来,站在一旁。房间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隐约的硬盘运转声,气氛有些凝重。
几分钟后,里包恩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转过电脑屏幕,让山本武能看清上面的内容。那是一个简洁的查询界面,搜索框里是“森山真未”这个名字,下面是大片的空白,只有一行小字提示“未找到匹配记录”。
“我查了能查的。”里包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并盛中学的学籍系统,转学记录,备份档案。并盛町的户籍登记,关联的公共数据库模糊检索。所有需要正式登记姓名的地方,都没有‘森山真未’这个人的记录。一次也没有。”
他切换了几个窗口,都是类似的空白结果页面。
“包括我的记忆在内。”里包恩合上电脑,看向山本武,黑色的大眼睛里是纯粹的平静,“在教导蠢纲之前,我调查过你们,但我也不记得有‘森山真未’这个人。”
书房里一片寂静。
狱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平抱着手臂,表情困惑。纲吉紧张地看着山本武,又看看里包恩。
“我父亲那里,”山本武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他不记得‘森山真未’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料理台上永远会多摆一副餐具,冰箱里最好的鱼生部位,会下意识地单独留出一份。他说那是‘习惯’,但不知道为什么。”
里包恩黑色的眼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身体的记忆。长期重复行为形成的惯性,有时会比表层意识更顽固。”里包恩缓缓说道,他看向山本武,目光平静却专注。
“据我所知,没有一种力量可以彻底修改所有的现实,但你你的记忆也并非全然无凭无据。”
“那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了平忍不住问,“记录是空的,习惯又说不清!到底该信哪个?”
“不需要现在决定信哪个。”里包恩的语气很务实,“矛盾本身就是线索。当现实出现无法解释的矛盾时,通常意味着我们对现实的了解不完整,或者观察到了某种异常。”
里包恩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是一个冷静的、准备给出建议的姿态。
“我这边会继续留意是否有其他类似的异常报告,但这需要时间。你们能做的,”里包恩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少年们,“是留意。留意你们身边任何微小的、不协调的地方,尤其是那些与山本描述的情景可能相关,却又在常理上说不太通的地方。矛盾不会只有一个。”
“如果……”纲吉犹豫着开口,“如果一直找不到呢?如果里包恩你也查不到更多东西,山本的父亲也只是有些‘习惯’,我们留意不到更多‘矛盾’……那怎么办?”
“那就意味着,”里包恩的声音依旧平静,“要么山本的记忆确实出了问题,要么……对方的手段彻底到我们目前无法触及的层面。无论是哪种,继续追查的意义都不大。”
“我不会停。”山本武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坚定,不可动摇。“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的记忆,我也不会停。”
山本武看着里包恩,那双总是盛着阳光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某种深沉而决绝的东西。
“我需要你的帮助,里包恩。”
里包恩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可以。我会从我的渠道继续留意。你们,”他的目光扫过纲吉、狱寺和了平,“按我刚才说的做。保持沟通。”
里包恩跳下椅子,摆出了送客的姿态,意思很清楚——今晚能做的、能说的,就到这里了。
山本武站起身,对里包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身边的同伴们。纲吉的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支持;狱寺撇着嘴,但点了下头;了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没有多说什么,他们沉默地离开了书房。
走出泽田家时,雨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一角月亮,苍白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山本武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痕,很快又消失在夜色中。
森山真未存在过。
她是真实的,那些记忆是真实的。
只是现在,她被某种力量从这个世界抹去了。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从所有的记录中,从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不是完全抹去,还留下了最后的痕迹——山本武的记忆。
这是森山真未在世界上存在过的最后证明,是连接她和这个世界的最后纽带。
而他是那个纽带。
他是唯一记得森山真未的人,是唯一还相信她存在的人。如果连他都忘了,如果连他都放弃了,那她就真的不存在了,像从未存在过。
所以他必须记得,也必须找到她。
无论森山真未在哪里。
无论他要面对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月光下,少年撑着深蓝色的伞,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左臂的伤口还在疼,肋骨还在抗议,湿透的衣服已经干了,但还带着雨水的寒意。
但他不再感到寒冷和迷茫。
因为他有要守护的东西、有要找回的人和要证明的真实。
即使全世界都忘了,山本武也会记得,他知道那些记忆是真实存在过的。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战斗下去。
足够他,去找回那个在世界上消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