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精修版）》寒山隐鹤鸣

8、第八章 这是一场自

　　顾向南坐在凌晨两点的机场候机厅里，盯着落地窗外漆黑的跑道。
　　手机攥在手心，屏幕还亮着，是齐穆白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回电话，瑾琛自杀了，没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自动息屏，她又按亮，又看一遍。
　　自杀。
　　没了。
　　这四个字拆开她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她怎么都读不懂。
　　三个小时前她还在KTV包厢里，听着董帅跑调的歌声。那时候她还在想，等庆功宴结束就回去睡觉，明天还有Demo要赶。
　　然后电话响了。
　　齐穆白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她接起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刚刚，就刚刚，他烧炭…没救回来…”
　　她当时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站起来，往外走。有人喊她，回头，看到方知意站在包间门口。
　　墨绿色长裙，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一点担心的表情。
　　她们隔着几米对视。
　　自己一定吓着她了吧...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顾向南落地山海市。
　　顾向南在上大学后基本每年过年才会回来，主要是看望顾妈以及和老朋友们见见面。
　　接到齐穆白消息的当晚顾向南便订了最近的航班，出发前匆匆给郑昊发了一句“有事回家”便不再回复任何消息。
　　因为赶得匆忙顾向南到达时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潦草。
　　齐穆白已经等在机场，同样是精神憔悴。
　　“现在什么情况了？”刚一碰面，顾向南问。
　　“已经尸检过了，公安局要走完流程才能把遗体接回来…应该就这两天…然后再做安排。”
　　“林叔叔还在服刑，应该很快会知道。瑾琛的舅舅在配合警方走流程，等接回瑾琛他会联系我。”
　　齐穆白回答着，字字扎心。
　　二人上车，顾向南又问：“真的…是自杀？”
　　她还是不敢相信，他们一起长大，她认识的林瑾琛是一个多么阳光开朗的人。那些年在街舞赛场上，那个聚光灯下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会自杀，怎么可能会自杀。
　　“对…我去看了警方出示的资料，他有重度抑郁症，很久了….”
　　顾向南先是错愕，接下来是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齐穆白。
　　齐穆白也转头看过来：“不敢相信对吧…我一开始也不信的，我们真该死…我们是好兄弟，竟然什么都不知道…”齐穆白说着，话里都带着一点哭腔。“你还记不记得上次的聚会？”
　　顾向南的记忆闪回今年春节：
　　每年过年一聚是顾向南、林瑾琛、齐穆白、霍筱筱四人约定好的，谁也不能缺席。
　　几箱啤酒见底，四人都有些醉意。
　　“唉，这工作我真是一天也干不下去，一年到头写了几百份报告还不够，春节还得加班继续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真的快要抑郁了。”齐穆白抱怨道。
　　顾向南随手拈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笑着：“胡说，哪儿有那么容易抑郁啊，你这铁打的心就这点儿承受能力？”
　　“你是不知道，他的科室几百份，我的科室也几百份，我俩就像上高中那会儿一样，每天写不完的作业。”霍筱筱接着说。
　　齐穆白和霍筱筱大学毕业后双双回到山海市考了公职，每天的工作便是看资料、写报告、上会演讲，顺带处理科室杂物，周而复始，往复循环。
　　这个状态在两人结婚后就更有趣了：一人一间屋子分头写报告，好像学生时期一人一个考场答题一样，互不干扰。
　　“哈哈，你们夫妻真是有意思，高中一起背题答题，现在一起看材料写报告，要不怎么说缘分与生俱来呢。”顾向南开玩笑。
　　“对，然后一起抑郁，互相折磨。”
　　“咳咳，可以抱怨工作，但是别秀恩爱。我一个人搞音乐创作才是真的辛苦，你们还互相有个伴，偷着乐吧！”顾向南忿忿地拿起酒杯一饮而下。
　　“嚯，喜欢你的姐姐妹妹那么多，是你自己不愿意找对象好吧！还酸起来了。再说了，你的工作是在自己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你这是为爱发电动力满满。”霍筱筱回击。
　　“嗯，后半句双手赞成，但是前半句我不认可：第一，别人喜欢我但我不喜欢对方，不是双向奔赴没有意义；第二，恋爱有什么可谈的？除去你们三位，大多数人刚在一起的时候爱意满满，随着时间推移矛盾逐渐积累开始相看两厌，然后再以爱的名义进行道德绑架，最终双方撕破脸皮难看收场，这还不如不要开始。”顾向南摇摇头。“而且我这情况，不适合谈恋爱，就不耽误别人了。”又是一杯酒下肚。
　　“是是是，你有你的道理。再说了你看看瑾琛，是姐弟恋还是异国恋，他被制约了吗？被绑架了吗？还有你这情况怎么了？所爱隔山海，山海都可平，距离不是问题，年龄不是问题，性别更不是问题！你一个搞音乐的的格局打开好吧！”霍筱筱说道。
　　“就是，哎，瑾琛你跟你的学姐最近怎么样了？讲讲，让这家伙好好羡慕羡慕。”齐穆白接话。
　　没人回应。
　　“瑾琛？想什么呢？”察觉到林瑾琛在发呆，齐穆白又喊了一声。
　　三人同时望向林瑾琛。
　　“发什么呆啊？怎么了？”顾向南问。
　　“哦…”林瑾琛回过神。“没，没什么，就是在想刚才那句话。其实…人挺容易抑郁的。”
　　“那时候他就不对劲了，应该说已经很严重了，只是…我们都没看出来。”
　　“我每年只回来一次，看不出来就算了，你们三个在一个城市经常见面，你和筱筱怎么都没察觉到？！”顾向南来了脾气，语气里有点责怪的意思。
　　“他不说我们怎么看出来？！”齐穆白也有些急了“还有很多事情其实我们都不知道，你要听吗？！”
　　空气里有□□的味道。
　　此时齐穆白电话响起，是林瑾琛的舅舅打来。
　　“喂，叔叔，嗯，好，明白，我晚点就过来。”
　　挂了电话，齐穆白深吸几口气开口：“公安局那边还有些流程走，我陪叔叔去，然后张罗后面的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顾向南沉默：要去吗？其实她不敢的。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一起长大的朋友变成冰凉的躯体这个残酷的现实。她不确定自己会有怎样的反应去，她最害怕事情超出她的控制范围。原来面对身边人的离开是如此艰难。
　　摇摇头：“我去酒店等你。”
　　齐穆白也知道的，虽然他们这么多年都是像兄弟一般，但说到底顾向南看着再刚硬再坚强，她也是个女生，她的心里有女性天生的柔软，就像霍筱筱一样，没有办法直面这样的事。
　　“那我送你去酒店，处理完之后，我来找你。”
　　“好。对了，你这样应该不方便回家吧？”顾向南想起来，此时的霍筱筱已经怀孕五个月，这种事孕妇是要避讳一些的。“筱筱一个人在家，又遇到这样的打击，能行吗？”
　　“放心，我妈和她爸妈都过去陪着了，瑾琛的事我肯定要管的，筱筱说了现在没有什么比这个事重要，她和瑾琛也是一起长大啊。我自己能找地方睡觉。倒是你，真去酒店？不回家住？”
　　顾向南依然摇头：“我没给我妈说我回来了，她应该也有自己的事在忙，不打扰她了。”
　　“好，那你等我消息。”
　　“本来…你生日…”齐穆白又有些哽咽。
　　“本来就不过的，以后都不会了。”
　　另一边，回想工作室内：
　　“知意，看看这个剧本怎么样？古言+修仙，现在很受欢迎的题材。”温言把一摞剧本递给方知意。
　　方知意扫了眼大纲：“我一向不太理解如此玄幻且浮夸的文章，为什么听众会痴迷并买单？”
　　“嗨，只能说现实太苦，大部分人现实中不能达成的愿望都在这种爽文里得到了满足。再加上主角霸道又疯批，抬手间便能执掌三界，翻云覆雨。只要配角不无脑，没有太多的降智操作，剧情流畅不憋屈，咱们选角贴切后期精良，我敢说，绝对能爆！”
　　“嗯…有那么点道理。不过我看啊，你现在满脑子都只有“爆”这个词了吧。”
　　“那不然呢，当代女性，只爱搞钱。”
　　方知意点点头，不置可否。
　　“哎，郑老板有说顾向南怎么样了吗？”
　　“啊”温言在一旁整理资料，头也没抬“说是家里有事回去了，其他的也没说，应该没事吧。”
　　“哦对，她不是这里的人。”
　　“哈哈，说得好像顾向南不在凡间一样。咱们不都是从家乡出走的追梦青年吗？”
　　也对，方知意来上海也有快十年了，白驹过隙间，一路成长一路坎坷，所幸眼下的收获还不错。
　　“哎，知意，你来这里也很多年了吧，以后什么打算啊？”
　　“当然是好好搞事业挣钱啊。不是你说的吗？当代女性，只爱搞钱。”
　　“这不是咱们共同的目标吗？我说的是感情方面”温言谨慎询问，带着一些八卦的样子。“追你的人也不少。上回搭戏的男主董帅私底下可没少跟我打听你的事。”
　　“是吗…？还真没有兴趣。”
　　“哎呦，你可别说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啊，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所以请你这次换个男主。”
　　“哈哈好好好，但是讲真，真的没有遇见让你心动的人？”
　　方知意思索半晌，摇摇头。
　　温言凑上前继续追问：“是真没有还是没放下啊？上回庆功宴过后老郑还偷偷问我旧事重提你是不是介意了？”
　　“介意的话我当时就会说了，已经过去了温言，真的。那些都不重要了。”方知意看向窗外“我本来就不喜欢别人介入我的生活，那时候觉得不然试试？试过后才发现…我不会处理亲密关系，更不要说一起生活。不如现在这样，很踏实，做自己喜欢的事没有束缚。如果真的能再遇到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是尊重我事业和选择的人，尊重我的生活和行为习惯的人。不然只会两个人都痛苦。”
　　温言听着，心底泛起一层心酸：这个人，独自一人在外闯了太久，太多的靠自己，而忘记了如何才能和另一个人分享和分担…
　　随即点点头：“懂，自己开心就好，自己最重要。感情这种事看缘分不强求啦。”边说着拿起一摞材料“你再看看这个剧本，我出去交代下后期那边的工作。”
　　“嗯，好。”
　　方知意又翻了几页剧本，看到剧本里“冥帝拿着念珠邪魅一笑”的描述笑出了声——这邪魅一笑是需要多邪魅啊。
　　忽而想起顾向南的手串还安静的躺在她的包里。
　　是不是忘记自己的手串丢哪儿了？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要不还是告诉她一声吧。——方知意心道。
　　拿出手机找到那天的群聊，群里没人说话，自己这样@对方显得有点突兀。
　　还是先加个好友吧。
　　点击—添加—备注：方知意—发送申请。
　　没有回复。
　　直到晚间离开工作室，依旧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