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补课到补觉——五年攻略计划》咯吱盒儿

2、第2章 初次见面 【第一

　　【第一次见面，能记住一个人多久？】

　　初三下学期摸底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周，周五。
　　培训机构在学校附近的一栋写字楼的三层，走廊是逼仄的回字形，两侧白墙泛着灰，空气里充斥着打印纸的油墨味，还混合了散不去的汗臭味和脚臭味，在走廊中持续发酵。
　　恰逢课间，三五成群大大小小的学生挤在过道里，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撞在墙壁上，又折回来，让人耳朵发涨。
　　拐过一个拐角，到了最里侧的大教室。里面摆着密密麻麻的格子工位，蓝色挡板隔出一个个狭小的空间，老师和学生并排坐着，有人埋着头笔尖划过纸张，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学校的八卦，还有人垂着眼，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他们一路走到教室最深处的角落，那里靠着窗，窗沿摆着几盆茂盛的绿萝，窗户也稍稍拉开了一条缝儿，倒比别处多了点清净。
　　“许老师，李天阳来了。”教务老师先打了招呼，说完身体往一旁侧了侧，露出后面的人。
　　李天阳看到了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皮肤白皙，架着一副黑色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他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站起来，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
　　“天阳你好，我是许派。”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杯温水，不急不缓地淌过来。说着拉开身旁的椅子，示意自己坐这里。
　　“那学生就交给你了。”教务老师拍了拍李天阳的肩膀，叮嘱了一句“好好学习”后就径直离开了。
　　李天阳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套试卷——摸底考试的语文卷子，教务老师告诉自己今天上课时带上。
　　许派从容地接过试卷，说道：“还有一点时间，你可以先歇会儿，我看看卷子。”说完便低头认真翻看起来，铅笔捏在手指间，偶尔会在试卷的某处轻轻做个标记。
　　李天阳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桌边放着的那本书，封面已经有些旧了，名字自己没听过，估计是本文学名著，旁边立着一只黑色保温杯，杯口下沿有一处稍稍凹陷。
　　他又瞄了一眼旁边的人——他正低头看试卷，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握笔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心里悄悄在想，这个老师好年轻，看起来像是个学生，说话也温温和和的，和学校里那些动不动就拍桌子的中年老师不太一样。
　　“作文和阅读还得再提高提高，其他倒是没什么大问题。”许派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很平和。
　　“嗯。”简单地应了一声。
　　“在学校老师讲过没？”许派晃了晃手中的试卷。
　　“讲过了。”
　　“那咱们简单地从头过一遍，我再问些问题，就当是看看你的基础了。”他看着自己，语气里带着商量，“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你随时提，可以吗？”
　　“请听题，”看到自己点头，他把卷子铺到两人中间，笑着问道，“你知道中考语文都考哪些题型吗？”
　　呃……这个，李天阳从来没想过。他只知道一张试卷，从头做到尾，做完就行。题型？什么题型？自己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本能地在等许派直接说出答案，结果看到许派的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目光专注，像是在说“我在听”。
　　他只能硬着头皮，一边想一边说。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到一半觉得不对，又改口。许派一直看着自己，眼神里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就那么认真地听着，直到自己说完。
　　许派把自己说的内容简单地在草稿纸上记了下来，推到面前，对照着卷子指给自己看，“大部分都说到了。你看，刚刚说的字音、标点、对联这些都属于基础知识，在卷子的第一部分，名著阅读是单独的第二部分……”他的笔尖轻轻划过试卷，每一点都讲得清晰，很容易就让自己发现漏掉了哪一块。
　　“在学校，语文老师讲过阅读考几种文体，每种文体会考哪些题型吗？”许派翻到现代文阅读部分，又轻声问道。
　　李天阳皱了下眉，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文体自己大概知道，应该说的是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这些，可语文老师从没特意总结过每种文体对应考什么题型，向来是遇到一题讲一题，讲得零散，自己更是从来没有总结过。
　　许派没多说，指尖轻轻翻着试卷往后走，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阅读题的考点和答题思路。李天阳答得磕磕绊绊，有的能勉强说个大概，有的只懂皮毛，还有些干脆一脸茫然，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
　　不过许派的表情和语气似乎一直没怎么变过，不知道是不是一切全在意料之中。
　　“也不能光是我一直问，”他忽然停下笔，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语气轻松了些，“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说着身子往后轻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的黑色保温杯，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可能是抬眼撞见自己落在保温杯上的目光，他指尖轻轻晃了晃杯身，带着笑意说道：“冰水，喝着爽，提神。”
　　李天阳愣了下，下意识点点头。
　　“别看我了，快想你的问题。”他放下杯子，指尖敲了敲摊开的试卷，
　　李天阳定了定神，手指轻轻点在试卷的作文区域，小声问道：“老师，您说我这篇作文跑题了吗？”
　　许派点点头，拿过试卷把作文又从头到尾又认真看了一遍。没有马上回答，反而是问道：“语文老师怎么说？”
　　“说跑题了。”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有点没底。
　　“那就是跑题了。”许派看完，抬起头，语气很坦诚。可能是看到自己有点惊讶的眼神，他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向下弯的弧线，卧蚕饱满。
　　然后他把作文摊开，指着倒数第二段：“你看，你写了班级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女生，说她其实很擅长数学，只不过没有人发现。‘苔花如米小’有了，但是‘也学牡丹开’呢？在你的作文里，并没有看到女生‘绽放’的过程和结果。这朵苔花总不能只开给你一个人看吧。”
　　他讲得清楚明白，没有绕弯子，末了还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自己听着听着，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简简单单地两三句话就说明白了问题所在，以及应该怎么去修改。
　　自己其实之前问过语文老师的。当时老师只回了一句“跑题了”，就赶着去上下一堂课，自己也没好意思再追着问。
　　在这一问一答中，时间过得飞快。补习的一个小时，过得比在学校的一堂课过得快多了。
　　下课前，许派先是把卷子还给自己，递过来之前还特意用橡皮擦掉了划的铅笔标记，然后又从桌角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我算了一下，从现在到中考，每周一节，大概有12节课。5节讲阅读，3节讲作文，3节讲其他基础知识。”他抬起头，“先这么安排，随时调整，可以吗？”
　　“好。”
　　“那今天就到这儿。”许派把笔放下，往后一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嘟囔了一句：“结束，回家回家。”然后开始收拾起书本材料，动作轻快，脸上带着一种下班了的雀跃表情，和刚才讲题时的温和认真完全不一样。
　　那生动的样子，李天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记住了。
　　后来很多次想起许派，最先冒出来的，常常就是这个画面——他伸懒腰的样子，嘟囔着“结束回家”的语气，收拾东西时那股高兴劲儿。
　　“你接下来什么安排？”许派一边往包里塞资料，一边随口问。
　　“还有一节英语课要上。”
　　“那得7点才能下课了吧？”
　　“嗯。”
　　许派站起身来，一块巧克力忽然从侧兜掉出来，落在椅子上，他捡起来看了眼，随手递给李天阳：“喏，补充点儿能量。”
　　李天阳愣了一下，接过巧克力。“哦……谢谢。”
　　“那你加油哦。”许派朝他挥了挥手，“下周见。”
　　“老师再见。”
　　看着他转身往外走的背影，浅灰色的衣角轻轻晃动，脚步轻快，走到门口还跟一位女老师笑着说了句话。
　　李天阳握着那块巧克力，坐在座位上愣了几秒。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羡慕他下班，也不是因为那块巧克力。就是……好像被人顺手惦记了一下。
　　他把巧克力装进口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去隔壁教室找英语老师“报到”。
　　至于英语课讲了什么，他后来再回想时，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下课以后，他走出培训机构，这时候天已经黑透。路灯把街边照得昏黄，车灯川流不息。突然想起许派那句“回家回家”，说得那么高兴，好像回家是多值得期待的事。
　　李天阳在门口愣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身后响起一声汽车喇叭，才终于回过神，转身朝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