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补课到补觉——五年攻略计划》咯吱盒儿

1、第1章 枕边笔记 【如果你发

　　【如果你发现自己的所有口味、习惯、喜好、互动都被记录在册，而记录者正躺在你旁边，你会怎么做？】

　　三月中旬的北京，虽说已经入了春，可仍然是冷飕飕的。
　　许派坐在客厅的餐桌前，两叠A4纸打印的稿子堆在桌面上，他正拿着铅笔在圈圈点点，嘴里还念念有词。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没抬头，只是把注意力从稿子上移开了一瞬，又落了回去。
　　“回来啦？”
　　“嗯，又在加班？”男生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接着是换鞋的窸窣声，钥匙被放进玄关柜上那个小碗里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移动到自己旁边落座。
　　“在□□神食粮。”许派说得正经，抬头看了一眼，“你不冷吗？”
　　他只穿了一件黑色帽衫，短碎发的发梢还有一丝湿润，挺拔地靠在椅背上。大二的学生，身上还有那种令人羡慕的年轻人气息——倒不是指年龄，是一种还没被生活磨钝的毛躁感。
　　“饿不饿？”许派问。
　　“饿。”声音软软的，听起来还有点乖。
　　“我还有一点儿，点个外卖吧。”许派看了眼时间，问道，“想吃什么？”
　　“听你的。”
　　“串串香？”许派随口提议。
　　“行。”
　　“我手机在房间充电。”许派说，“你先选，我等下加。”说完继续低头看稿子。
　　男生掏出手机，低头划动，不一会儿，手机被递到许派眼前。“我点好了，”他站起来，“先去洗个澡。”然后回房间拿换洗衣服。
　　“对了，沐浴露是不是快没了。”许派高声提醒了一句。
　　“我买了新的。”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先是淋浴喷头打开时的“噗”的一声，然后是持续的水流声，均匀、稳定，像某种背景音。
　　许派拿起手机，先点开购物车，已经选好了锅底，是自己能接受的高汤微辣，豆腐、莴笋、午餐肉这些自己爱吃的也都点上了。他笑了一下，还挺细心。
　　他继续滑动屏幕，想着再添点儿小吃。
　　挑挑拣拣，最后付款结算完时，拇指不小心按到了手机屏幕的下端，结果就切换到了后台运行的另外一个APP——备忘录。
　　许派愣了一下，他没有偷窥手机的“陋习”，本想着立刻划回去，但目光已经扫到了里面的内容——似乎是不久前还在记录，光标停留在了中间的某一行。
　　【0315，柚子沐浴露，喜欢，换掉】
　　短短的一行字，就像一块儿磁铁，牢牢地吸住了许派的目光，也让他打算划动的手停住了。
　　0315，是3月15日？那就是今天。即使后面只有几个关键词，不过简单拼凑一下，大概就能猜出来原委。记得前两天朋友送了一瓶香水，柚子味儿的，自己说好闻，虽然没有用香水的习惯，还是还高高兴兴地给衣柜里的衣服们喷了喷，估计是被他留意到了。想到刚刚还提醒没有沐浴露了，看来是早有谋划，还在这儿写起“实施方案”来了。
　　“沐浴露事件”与上面的内容之间有一条明显分界线，他下意识地先向上划动了一下。
　　【5.18，金牛，北城，176，64，43】
　　许派盯着那行字，生日、星座、籍贯、身高、体重……都是自己的基本信息，他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怎么跟做档案似的？他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个玩笑：下次要不要直接给你发份简历，省得一条条记？
　　他继续往上翻。
　　【川菜，微辣，海鲜×，内脏×，少糖，气泡水】
　　这应该是自己的饮食习惯，怪不得刚刚的锅底要的是微辣，动物内脏更是一个没点。他挑了挑眉，原来备忘录还有这个作用，倒是符合一个学计算机的理工男的逻辑。
　　【羽毛球，玄幻、历史，音乐×，电影×】
　　【干净清爽、纯色、宽松，黑、灰、墨绿，禁烟，怕吵、8:30-17:30、22:30】
　　【自言自语、草稿纸】
　　这些看起来是自己的爱好和日常，他带着一种探寻的心态继续看。连不怎么喜欢音乐和电影也被注意到了？怪不得从来没主动提出一起去看电影，也很少在房间放音乐。如果兴趣爱好还有可能在聊天时不经意透露，后面的穿搭风格和日常作息自己肯定没有直接说过，难道都是他一点点观察总结出来的？这细心程度可以去当“间谍”了。
　　不过最后的“自言自语”和“草稿纸”又是个什么鬼？许派没看明白。
　　备忘录已经翻到了首页，看来基本信息应该就这么多，许派再次拉到0315那行，下面是：
　　【0309，小雪、地铁站、伞、抱】
　　谁说理科生的文笔差，就是这简简单单的三四个关键词，足够自己迅速回忆起3月9日发生的事。上周倒春寒，下午四点多，天突然阴沉下来，开始飘起细细的雪粒。他下班从地铁站出来，一眼就看到男生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出口不远处的台阶上。许派记得自己当时还问，如果没看到错过了怎么办，结果他笑着答了一句，“我眼神儿好。”当时自己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也不是意外，就是……想靠近一点，于是伸出手，紧紧地抱了他一下。这件事儿竟然也被记了下来？
　　下一行。
　　【0302，地铁、报到、食堂、操场】
　　许派想着继续往下翻，手指却顿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备忘录到底有多长？
　　他手指点在屏幕中央，看了眼右侧的进度条，发现此时进度条的长度小得可怜，不仔细可能都注意不到。自己刚刚看到的百八十字，估计也就是九牛一毛。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还有那么多！？
　　他手指继续往下滑了一下，想看看后面都是什么，可就在这时——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他手指一抖，来不及细看，只能飞快地把页面恢复到最开始的位置，然后切换到外卖软件，接着按灭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身手可以如此利落。
　　心跳得越来越快。不行，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男生推开门，赤裸着上身，露出大片小麦色的皮肤，头发湿漉漉的，一边用毛巾擦着，一边向自己走过来。
　　以往他还会调侃两句，甚至直接上手连戳带摸，不过现在是一点儿心情都没有。
　　男生再次坐到自己旁边，他似乎特别喜欢身边的位置，即使是一起去饭馆吃饭，也很少会坐在对面。
　　他从自己身后伸手拉开冰箱门，拿出两瓶气泡水，拧开一瓶递过来，问道：“点好了？”
　　“嗯。”许派把手机推给他。一股清新的柚子味飘过来，他忍住想凑近闻闻的冲动。
　　他下意识地歪头看了男生一眼——硬朗清爽，还是那个看起来没什么心机的样子。啧，谁能想到这浓眉大眼的家伙也“叛变”了。

　　“我去洗澡，你记得外卖。”许派站起身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男生看着他的背影，眉头轻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倒扣着的手机上。
　　卫生间里满是潮湿的水汽，混合着清新的柚子味。
　　许派打开花洒，任由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闭眼的瞬间，刚才看到的那几行字就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5.18，金牛，北城，176，65，43。川菜，微辣，海鲜×，内脏×，少糖，气泡水。羽毛球，玄幻、历史，音乐×，电影×。干净清爽、纯色、宽松，黑、灰、墨绿，禁烟，怕吵、8:30-17:30、22:30。自言自语、草稿纸。
　　他记得每一行、每个字。
　　简直了，平时记个路线费都老劲了，现在倒是一字不差。但是最让他心乱的，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没看到的那些。
　　他猜测可能是类似“沐浴液事件”的记录：日期，再加上三四个关键词，描摹出一幅场景。这么短的记录，却有那么长的篇幅，这得是记了多少年？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为什么要记这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他大四就认识的、看着长大成人的、还一直黏着自己的男生，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外卖已经送到了。
　　包装打开整齐地码在桌面上，筷子放在碗的左边——许派是左撇子。男生老实地坐着玩手机，并没有动筷，直到见他出来，这才把手机直接放到了一边。
　　许派坐到他对面，“不需要先打个卡嘛？”一句话脱口而出，他记得有时男生会在吃饭前先拍个照，也不在意摆盘，就算自己已经开吃，也没关系。
　　这些日常照片男生会定期整理，有时候会拉着他一起看。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多事慢慢就模糊了，好在还有这些照片，偶尔翻翻，还挺有意思的。
　　和刚刚看备忘录的感受可是完全不一样。
　　“已经拍过了。”他看着许派，嘴角带着无害的笑。
　　吃了几口，许派忽然问：“你还记得咱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男生的筷子一顿，抬头看他。“五年前三月，”声音平静，“我初三下学期。”
　　许派也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对啊，五年了。那时候我大四，保研以后去培训机构作语文老师，你还是我第一个学生呢。”笑了一下，“那时候你好像跟我差不多高，脸还有点圆，声音也软软的。”
　　男生看着他，目光专注，突然来了句：“那现在呢？”
　　“现在嘛……”许派上下打量一下，没有回答，转而说到，“真没想到啊，现在竟然会在一起，缘分真奇妙。”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是啊，我也没想到。”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许派没再接话，低头吃菜，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备忘录里，会不会也记着五年前的三月？

　　吃完饭，男生主动收拾碗筷。不只这一次，其实从两人开始合租之后，大部分的家务都被他承包了，理由是“少出钱就得多干活儿”。许派为了表示尊重，十分愉快地就同意了——从此过上了地主般的生活。
　　许派靠在椅背上，看着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水流声，碗筷碰撞声，偶尔他哼唧两句不知道什么歌。那背影挺括，动作利落，看起来赏心悦目。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许派又想起刚才那个只看了几行的备忘录，想起那个长到让人心惊的进度条。
　　那里面还记了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没看到的东西，现在正堵在他脑子里，像缠成一坨的耳机线。
　　“我今天晚上得加个小班，”许派出声，“你先睡。”加班是假，主要是现在心里有点乱，得一个人先理一理。
　　“也别太晚，明天还要上班。”他转过头提醒道，手上动作不停。
　　“知道啦。”

　　晚上10点，许派坐在餐桌边，面前还是那两叠A4纸打印的稿子，却一页也没有翻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窗外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近处偶尔传来楼下锁车声。许派盯着那团光晕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掏出手机，找到两人的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条就在今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跟他说晚上得加班。他回说那就去打球了，八点前回家。自己告诉他多玩会儿，不着急。
　　往前是昨天下午，男生发了一张订单截图，点了一杯香槟乌龙奶茶。自己回了一张举起奶茶的照片，告诉他味道还不错，不过下次要半糖的，让他给自己也点一杯。
　　再往前——
　　约漂亮饭选择餐厅、选修课程询问意见、运动打卡矫健身影……太多了，这还是因为手机最近才换过。
　　许派以前没觉得这些有什么，分享生活嘛。可现在再看，那些消息好像突然有了另一种味道。
　　许派想起备忘录里的那些条目。口味、习惯、爱好，他就是这样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吗？如果那些都被记下来了，那备忘录中究竟还有多少许派不“认识”的自己？
　　他盯着屏幕，忽然有一种冲动——再看一眼那个备忘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卧室的方向。门留着一条窄缝，灯已经灭了。
　　他摇摇头，把手机放下。
　　算了，今晚不想了。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推开门，许派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结果看到床上有一点微弱的光，是手机屏幕。
　　“怎么还不睡？”许派脱衣服上床，掀开被子躺进去。
　　刚躺下，一具灼热的身体就贴了过来。长手长脚，从一边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等你一起。”
　　许派反手拍了拍他后背：“赶紧睡觉，明天不是还有早课。”
　　“嗯。”男生应了一声，往他颈窝里又蹭了蹭，呼吸很快变得绵长。
　　许派没动。
　　自己平躺在床上，瞪着两只大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许派想起他每天做的事——早上叫自己起床，晚上等自己回家，点自己喜欢的饭，跟着自己的作息，自己以前觉得这是“完美室友”进化成“完美男友”，一切都是“刚好”。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和他聊聊的想法又冒了出来，这个念头今晚已经冒出来好几次了，不过很快就被自己否定了。
　　他不想用一种“审问”的方式去谈这件事。至于怎么去面对那些可能存在的答案，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今天晚上怕是睡不着了。完了。他叹了口气。

　　许派不知道的是，在他推门进来之前，男生其实正看着手机。屏幕上打开的，正是那个备忘录。
　　他翻到了最下面、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行记录，他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