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沐知春

9、第 9 章 绝望的

　　绝望的等待与寻找
　　青河市的冬天，冷得刺骨。

　　江妄站在工地的脚手架上，手里拿着那台银白色的随身听，耳机里循环播放着那首已经被他听得滚瓜烂熟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少年的声音依旧清澈温柔，可听在江妄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林听走了。

　　那个说好了要一起考大学，一起回小镇的少年，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江妄发了疯一样地找他。

　　他请了所有的工友帮忙打听，他跑遍了青河市所有的火车站、汽车站，他甚至去派出所报了警。

　　可是，林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消息。

　　江妄不知道的是，林听离开的那天，手机在火车站被人偷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随着那部手机一起消失了。

　　而林听回到家乡后，母亲的病情急转直下。为了给母亲治病，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甚至借遍了亲戚朋友。他白天在医院照顾母亲，晚上就在医院走廊里打地铺，靠着微薄的兼职收入维持生活。

　　他想联系江妄，想告诉他自己的处境，想告诉他“我回来了”。

　　可是，他不敢。

　　他怕江妄知道真相后，会不顾一切地放弃高考，放弃未来，跑回来找他。

　　他更怕，江妄会嫌弃他这个无底洞一样的家庭。

　　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他以为，只要等母亲病好了，只要等他攒够了钱，他就可以干干净净地回到江妄身边。

　　他不知道，他的沉默，成了江妄心里永远拔不掉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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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妄在青河市等了一个月。

　　他每天都在那个简易的板房里，守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听着天气预报，盼着林听能突然出现，对他说一句：“江妄，我回来了。”

　　可是，板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本厚厚的错题本，还摆在桌子上，上面留着林听娟秀的字迹。

　　江妄拿起那支圆珠笔，在错题本的扉页上，狠狠地写下了一行字：

　　“林听，你骗我。”

　　写完，他把笔摔在地上，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这是他第一次哭。

　　在工地上被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他没有哭；被工头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他没有哭；被沈星羞辱得无地自容的时候，他没有哭。

　　可是现在，他哭了。

　　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因为他知道，他弄丢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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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江妄回到了小镇。

　　他没有参加高考。
　　那个曾经说要考去北京的少年，在距离高考还有半年的时候，彻底放弃了。

　　他回到了那个破败的修车铺，重新拿起了扳手和千斤顶。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干活。他用繁重的工作来麻痹自己，试图忘记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少年。

　　可是，越是想忘，越是忘不了。

　　他会在看到白色的衬衫时发呆，会在听到诗歌朗诵时失神，会在吃到薄荷糖时心痛得无法呼吸。

　　周野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带着一身酒气。

　　“江妄，你他妈就是个孬种！”周野揪着他的衣领，狠狠地骂道，“你为什么不找他？你为什么不问清楚他为什么走？”

　　江妄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冷冷地说：“不用找了。他走了，就是不想再见到我。”

　　“你放屁！”周野吼道，“林听不是那样的人！你知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身上连一百块钱都没有！他肯定是有苦衷的！”

　　“苦衷？”江妄冷笑一声，“什么苦衷能比我们的未来更重要？什么苦衷能让他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你……”周野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江妄看着周野离去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他何尝不想去找林听？

　　可是，他不敢。

　　他怕找到林听的时候，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他怕看到林听幸福的样子，而那个幸福，与他无关。

　　他更怕，林听会告诉他：“江妄，我们不合适。你是泥潭，我是云端。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

　　他选择了用冷漠和麻木，来包裹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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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

　　江妄接手了父亲的修车铺。

　　他不再是那个满身戾气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傻瓜。

　　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成熟稳重。他每天除了修车，就是喝酒。
　　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光。

　　直到有一天，他接到了周野的电话。
　　“江妄，林听回来了。”周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他妈妈去世了。他回来处理后事。”

　　江妄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了很久，才慢慢地捡起扳手，声音沙哑地问：“他……在哪？”

　　“在老屋。”周野说，“江妄，你去见见他吧。有些话，你们该说清楚了。”

　　江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三年了。

　　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

　　可是，当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

　　他穿上外套，走出了修车铺。

　　他没有骑车，而是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见到林听该说什么。

　　是问他“为什么走”？还是问他“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去见他。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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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屋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林听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母亲的灵堂前，神情哀伤。

　　三年不见，他长高了，也瘦了。原本温润的脸庞变得棱角分明，眼神里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江妄站在院墙外，透过缝隙，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台银白色的随身听。

　　那盘磁带，他还留着。

　　虽然外壳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虽然他已经有三年没有听过里面的声音，但他依然把它带在身边。

　　因为那是他和林听之间，唯一的联系。

　　“林听。”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终于回来了。”

　　就在这时，林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朝着院墙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在空中交汇。

　　江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林听的眼里，闪过一丝震惊，一丝痛苦，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林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迷了江妄的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林听已经转过了身，继续面对着母亲的灵位。

　　江妄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年的时光。

　　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误会，那些无法弥补的遗憾，以及那些被现实撕裂的，曾经美好的誓言。

　　潮汐退了又涨，涨了又退。

　　可是，那些被潮水带走的，还能回来吗？

　　江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失去他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