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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葬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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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上的对峙与沉默
南方的梅雨季总是缠绵悱恻,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泡酥了。
林听母亲的葬礼定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上午。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半山腰,四周松柏森森,雨水顺着叶尖滴落,砸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妄站在墓园最角落的一棵老松树下,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上前。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漫天雨丝,他看着那个跪在墓碑前的背影。
林听瘦了很多。那身黑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江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三年前,那个在工地上给他送饭、在板房里给他补习的少年,眼里是有光的。而现在,那个背影看起来像是一潭死水,沉寂得让人心慌。
“节哀。”
江妄低声喃喃,声音被雨声吞没。
葬礼的流程很简单。随着最后一捧土落下,人群开始散去。林听依旧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没有动。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守墓的老人和那个孤单的背影。
江妄终于动了。他扔掉手里的烟,大步走了过去。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但他浑然不觉。他走到林听身后,停下脚步,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来了。”
林听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平静,仿佛早就知道他在身后。
江妄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冷硬地开口:“路过。”
林听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拜而有些僵硬,身形晃了晃。江妄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握成了拳,垂在身侧。
林听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湿气的男人。
三年不见,江妄变了。
曾经那个虽然叛逆却眼神清澈的少年不见了。现在的江妄,眉眼间多了几分阴郁和戾气,下巴上有着青色的胡茬,眼神深沉得像是一口枯井。
“路过?”林听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江妄,你还是这么不会撒谎。”
江妄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林听,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林听突然提高了声音,雨水顺着他的发梢甩落,“江妄,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妈临走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江妄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你想说什么?”
林听死死地盯着他,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她问,听儿,那个叫江妄的孩子,怎么没来看看我?她说,她想看看那个把唯一一块冰棍分给你的孩子。”
江妄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江妄的声音低吼,带着压抑的怒火,“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林听,我找过你!我发疯一样地找你!可是你呢?你像个死人一样消失了三年!”
“告诉你?然后呢?”林听冷笑一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让你放弃高考?让你放弃未来?让你跑到医院来,看着我妈插着呼吸机,看着我们花光所有的钱,然后我们一起烂在泥里吗?”
“我不在乎!”江妄吼道,“林听,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嫌弃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怕那个泥潭!”
“因为你在乎!”林听指着江妄的胸口,“你在乎你的前途,你在乎能不能带我走。江妄,我太了解你了。如果当时你知道我妈病重,你一定会拿出你所有的积蓄,甚至去卖血、去借高利贷。然后呢?你就真的只能一辈子修车了!”
江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的,他会。
如果当时他知道,他就算拼了命也会把钱拿出来。
“所以,你选择了牺牲我们的感情,来保全我的未来?”江妄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苦涩,“林听,你真的很残忍。”
“是,我残忍。”林听闭上眼,泪水滑落,“我宁愿让你恨我,也不想让你毁了自己。”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白色的珠帘。
两人对峙着,浑身湿透,却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江妄看着林听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
他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台银白色的随身听。
“这个,还给你。”江妄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听看着那台随身听,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里面的磁带,我已经听腻了。”江妄面无表情地说,“而且,我也没电了。”
“你撒谎!”林听猛地冲过来,一把夺过随身听。他颤抖着手按下播放键。
然而,耳机里只有一阵刺耳的“沙沙”声。
电池确实没电了。
林听的手僵在半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机身上。他知道,江妄是在撒谎。这三年,他一定还在听,哪怕没电了,他也一定随身携带着。
江妄看着林听流泪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但他硬起心肠,转身欲走。
“江妄!”林听在他身后喊道。
江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盘磁带……”林听的声音哽咽,“其实……其实后面还有一首歌。是我后来录上去的。”
江妄的身体猛地一震。
“是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林听轻声说,“是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用口琴吹的。名字叫《等你》。”
江妄的背影僵硬如石。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眼泪砸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林听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林听,你听着。”江妄的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离开,不管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从今天开始,我不许你再推开我。”
“江妄,你……”
“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没能送她最后一程。”江妄看着不远处的墓碑,眼神痛苦而坚定,“现在,我想送送阿姨。然后……我想送你回家。”
林听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江妄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向那座新堆起的坟茔。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满身戾气的少年,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在雨中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阿姨。”江妄的声音低沉,“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是江妄。”
“我会照顾好林听的。”
“这辈子,我都不会放手了。”
雨还在下,但在那漫无边际的灰暗中,林听看到了一束光。
那是江妄。
是他的潮汐,是他的归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