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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青河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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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市的重逢
青河市的夏天,和南方小镇截然不同。
这里的风是干的,裹挟着粗粝的沙尘,刮在脸上生疼。天空蓝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肆无忌惮地炙烤着这片黄土地。
林听走出火车站时,被热浪扑了个满怀。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写着地址的纸条——“青河市城西,第三建筑工地”。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乡,第一次来到这么遥远而陌生的北方城市。周围是嘈杂的方言,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和机油的味道,让他有些不适。但他顾不上这些,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把纸条递给了司机。
司机是个黝黑的大叔,看了一眼纸条,皱了皱眉:“去工地?那地方偏得很,全是拉煤车,路不好走。”
“师傅,麻烦您了。”林听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长途火车留下的后遗症,“我有很重要的人在等我。”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见他是个细皮嫩肉的学生模样,叹了口气:“行吧,坐稳了。”
出租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近一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市区逐渐变成了荒凉的郊野,最后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工棚和脚手架。
“到了。”司机指着前方一片尘土飞扬的工地,“前面车进不去了,你自己走过去吧。”
林听付了钱,推开车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塔吊高耸入云,轰鸣声震耳欲聋。到处都是裸露的钢筋和水泥,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上面忙碌着。
林听站在路边,有些茫然。
这里太大了,人太多了。他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记得周野说过,江妄在这里做小工,是最苦最累的活。
林听提着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地里走。他的白色衬衫很快就被灰尘染成了灰色,皮鞋上也沾满了泥浆。
“哎!那个小孩!干什么的?”
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头拦住了他,手里拿着一根烟,眼神警惕,“这里不是参观的地方,赶紧出去!”
“大叔,我找人。”林听急切地说,“我找江妄。他在吗?”
听到“江妄”这个名字,工头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林听一番,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林听顿了顿,坚定地说,“我是他弟弟。”
工头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远处的一栋在建大楼:“在那边,负二层。不过……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林听的心猛地一沉。他顾不上道谢,拖着行李箱就往那边跑去。
越靠近那栋大楼,空气就越闷热潮湿。负二层还没有封顶,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钢筋上
“轰——”
一声巨响,一辆满载水泥的手推车从坡道上冲了下来,差点撞到林听。
推车的人猛地拉住刹车,惯性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操!”
一声熟悉的咒骂声传来。
林听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摔倒在地上的少年,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点的灰色背心,皮肤被晒得黝黑,手臂上青筋暴起。他的脸上满是灰尘,汗水混合着泥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干裂的土地上。
是江妄。
但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林听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了。
那个曾经虽然叛逆、虽然满身戾气,却依然有着干净眼神的江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生活磨砺得粗糙、麻木,甚至有些沧桑的民工。
江妄揉了揉摔疼的膝盖,骂骂咧咧地抬起头,想要看看是谁挡了路。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站在阴影里的那个白色身影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林听站在那里,逆着光,白得发光,干净得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林……听?”江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林听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扔下行李箱,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蹲下身,想要去扶江妄,却又不敢碰他满是灰尘的手臂。
“江妄……”林听哽咽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来找你了。”
江妄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年,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他现在的样子太狼狈了,太丑陋了。他不想让林听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不想让这束光看到自己身处的泥潭。
“你……你怎么来了?”江妄别过头,不敢看林听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和羞恼,“谁让你来的?滚回去!”
“我不滚!”林听死死地抓住江妄的手腕,触手是一片滚烫的温度,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老茧,“江妄,你说过让我等你的。我等到了,我来接你回家。”
“家?哪有什么家!”江妄猛地甩开他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凶狠,“你看看这里!这就是我的家!一个烂泥坑!林听,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是不是觉得你是救世主,来拯救我这个可怜的民工?”
“不是的!”林听哭喊着,“江妄,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不管你是大学生,还是民工,你都是江妄。是那个为了保护我,敢跟全世界对抗的江妄!”
江妄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着林听那双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嫌弃,没有怜悯,只有满满的爱意和心疼。
他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傻子……”江妄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尘流了下来,“你真是个傻子……”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将林听狠狠地抱进怀里。
这是一个充满了灰尘味、汗味和血腥味的拥抱,却又是那么用力,那么绝望。
林听趴在江妄的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妄,我们回家吧。”他轻声说,“我们一起回家。”
江妄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江妄!你死哪去了?水泥还没卸完呢!”
工头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看到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江妄猛地松开林听,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过身看着工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漠:“知道了,马上就来。”
“那是你弟?”工头指了指林听,语气缓和了一些,“长得真俊,跟你一点都不像。”
“嗯,我弟。”江妄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大老远来看我。”
“行吧,既然来了,就让他在这待会儿。你也别太拼了,歇会儿。”工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江妄看着工头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听。
“这里不能久留,太危险了。”江妄拉起林听的手,把他带到角落里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你先坐这儿,等我干完活。”
“我帮你。”林听看着江妄满是伤痕的手,心疼得要命,“我也能干。”
“胡闹。”江妄瞪了他一眼,“这活不是你干的。你乖乖待着,哪也别去。”
说完,江妄转身走向那辆满载水泥的手推车。
林听坐在角落里,看着江妄推着那辆沉重的车,一步步走上陡峭的坡道。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却又那么坚定。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
林听拿出那台随身听,戴上耳机。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与眼前这个满身灰尘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林听看着江妄,嘴角微微上扬,眼泪却再次滑落。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江妄。
不是那个叛逆的混混,不是那个冷漠的逃兵。
而是这个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咬牙坚持,为了他们的未来,默默奋斗的少年。
“江妄。”他在心里默默说道,“我不怕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夜幕降临,工地上亮起了几盏探照灯。
江妄终于干完了活。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过来,坐在林听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递给林听:“饿了吧?只有这个。”
林听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但他却觉得无比香甜。
“好吃吗?”江妄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好吃。”林听用力地点点头,把馒头递到江妄嘴边,“你也吃。”
江妄愣了一下,就着林听的手咬了一口。
两人就着月光,分吃着一个冷硬的馒头。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浪漫烛光。
但这却是他们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一顿饭。
“林听。”江妄突然开口,“对不起。”
“嗯?”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江妄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本来想……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去找你的。”
“江妄。”林听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的样子,最好看。”
江妄猛地抬起头,看着林听。
“因为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发光的。”林听笑着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江妄,我们考大学吧。一起考。你在北方打工,我在南方复习。等明年,我们一起考到北京去。好不好?”
江妄看着林听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心里的那团火,再次燃烧了起来。
“好。”他用力地点点头,“我们一起考。”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远处的塔吊依然在轰鸣,但在这片喧嚣之中,两颗年轻的心,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节奏。
潮汐归岸,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