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沐知春

5、第 5 章 裂缝

　　裂缝
　　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凛冽的哨音，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高二（3）班的教室里，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被擦得只剩下一个鲜红的数字，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在题海中挣扎的学生。
　　江妄坐在最后一排，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却没有落在面前那张只写了名字的数学试卷上，而是透过窗户，落在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
　　自从那晚林听给他送了磁带，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默契的平衡。江妄不再逃课，不再打架，甚至连睡觉的时间都减少了。他像个苦行僧一样，在嘈杂的教室里，戴着那副耳机，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盘磁带，手里疯狂地刷着题。
　　那盘磁带已经被他听得起毛了，但他依然视若珍宝。
　　“江妄，这道题选C。”
　　一道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妄回过神，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听。少年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专注而认真。
　　“哦。”江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在试卷上填了个C，然后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地看着林听，“林老师，讲得不错，奖励一颗糖？”
　　林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他：“这是最后一颗了。还有，别叫我林老师。”
　　“那叫什么？听听？”江妄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和只有林听能听懂的亲昵。
　　林听的耳根瞬间红了，他推了推眼镜，别过头去：“叫林听。”
　　江妄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冲散了冬日的沉闷。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在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被彻底打破了。
　　江妄刚收拾好书包，准备和林听一起回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是周野给他发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却让江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爸在‘夜色’酒吧闹事，把经理打了，现在被人扣下了。速来。”
　　江妄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怎么了？”林听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江妄迅速收起手机，抓起书包就要往外走，“我有点事，先走了。”
　　“我跟你一起去。”林听毫不犹豫地站起身，跟了上去。
　　“不用！”江妄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林听，你回家去！别跟着我！”
　　“江妄，你……”
　　“我说了，别跟着我！”江妄吼完这一句，看着林听错愕又受伤的眼神，心里一阵刺痛。但他没有解释，转身冲出了教室。
　　……
　　“夜色”酒吧是小镇上最鱼龙混杂的地方，霓虹灯闪烁，音乐震耳欲聋。
　　江妄推开包厢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包厢里一片狼藉，酒瓶碎了一地。江父正被两个穿着西装的壮汉按在茶几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而坐在沙发正中央的，是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神情慵懒，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
　　是沈星。
　　那个在大城市里曾对林听表示过好感、家境优渥的学长，也是这所学校的校董之子。
　　“哟，这不是江妄吗？”沈星看到江妄，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爸这脾气，还是这么火爆啊。”
　　江妄死死地盯着沈星，拳头在袖子里握得咯咯作响：“沈星，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沈星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江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爸欠了我爸五百万，这你知道吧？现在利息滚到了六百万。今天要是还不上，我就只能把你爸这只手卸了，抵点利息。”
　　“六百万……”江妄的声音在颤抖，“你们这是高利贷！是违法的！”
　　“违法？”沈星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江妄的脸颊，“在这里，我就是法。江妄，别跟我谈法律。你现在就是个高中生，除了读书，你还能干什么？哦对了，听说你最近跟林听走得很近？”
　　听到林听的名字，江妄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什么意思。”沈星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江妄面前，“我只是想提醒你，林听那样的人，应该待在云端，而不是被你这种烂泥拖进地狱。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不像一条丧家之犬？”
　　江妄低头看去，照片上是林听在医院照顾母亲的画面，背景是昏暗的病房，少年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而无助。
　　“你派人跟踪他？”江妄的眼底瞬间涌起滔天的怒火。
　　“我只是关心一下老同学。”沈星耸了耸肩，“江妄，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替你还这六百万，然后滚出林听的生活，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第二，我现在就让人把你爸扔出去喂狗，然后……我会亲自去‘照顾’林听。”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星冷笑一声，“别忘了，林听母亲的医药费，可是我在资助。只要我一句话，医院就会停药。你觉得，林听会怎么选？”
　　江妄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看着沈星那张虚伪的笑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父亲，脑海中闪过林听那双清澈的眼睛，闪过他在雨夜里对自己说的那句“我想带你走”。
　　如果他继续跟林听在一起，只会把他拖进这个无底洞。沈星不会放过林听，那些债主也不会放过他。
　　唯一的办法，就是切断所有的联系。
　　让林听恨他，让林听彻底离开他。
　　只有这样，林听才能安全，才能飞回属于他的云端。
　　“好。”江妄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选第一个。”
　　沈星满意地笑了：“识时务者为俊杰。记住你的承诺，从明天开始，别再出现在林听面前。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沈星挥了挥手，两个壮汉松开了江父，簇拥着他离开了包厢。
　　包厢里只剩下江妄和他父亲。
　　江父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到江妄，竟然还敢伸手去抓他的裤腿：“小兔崽子……钱呢？老子的钱呢？”
　　江妄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再也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厌恶和绝望。
　　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开了江父的手。
　　“滚。”
　　江妄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包厢。
　　……
　　第二天，高二（3）班的气氛格外诡异。
　　林听早早地来到教室，特意给江妄带了他最爱吃的早餐——两个肉包和一瓶热牛奶。
　　他坐在座位上，时不时地看向门口，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然而，直到上课铃响，江妄也没有来。
　　一整天，江妄都没有出现。
　　林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给江妄发了无数条短信，打了无数个电话，但全都石沉大海。
　　放学的时候，林听终于忍不住了。他背着书包，直接冲到了修车铺。
　　修车铺的大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
　　“江妄！江妄你在吗？”林听用力拍打着大门，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出来！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应。
　　林听不死心，绕到后窗，却发现窗户也被木板钉死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周野打来的。
　　“林听，你别找江妄了。”周野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走了。”
　　“走了？去哪了？”林听猛地站起来，声音颤抖。
　　“不知道。他只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他要离开这个小镇，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周野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他说……让你忘了他，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
　　“不可能……”林听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他不会丢下我的。他说过要跟我一起走的……”
　　“林听，江妄他……有苦衷。”周野叹了口气，“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你……保重。”
　　电话挂断了。
　　林听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
　　风很大，吹得他浑身发冷。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看到了江妄决绝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走？
　　是因为昨天的那通电话吗？是因为他父亲吗？
　　林听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慢慢地蹲下身，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他准备送给江妄的生日礼物，里面记录了他想对江妄说的每一句话，每一首诗。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致江妄：你是我的光，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林听看着这行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颤抖着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可是光，为什么也要离开我？”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像个受伤的小兽一样，在寒风中无声地哭泣。
　　……
　　与此同时，在小镇的长途汽车站。
　　江妄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手里捏着一张去往北方的车票。
　　他站在检票口，回头看着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小镇。灰蒙蒙的天空，破败的街道，还有远处那所他曾经厌恶至极的学校。
　　他的口袋里，装着那盘已经被他听得起毛的磁带，还有林听送给他的那台随身听。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江妄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他的账户里，多了一笔钱。那是他卖掉修车铺所有设备和存货换来的，也是他所有的积蓄。
　　他把手机卡取出来，折成两段，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少年的声音依旧温柔而坚定：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江妄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对不起，林听。”他在心里默默说道，“等我。等我洗干净这一身泥，等我有了保护你的能力，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到时候，换我来护你周全。”
　　广播里传来了检票的提示音。
　　江妄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检票口。
　　列车缓缓启动，载着那个满身伤痕却依旧倔强的少年，驶向了未知的远方。
　　而留在原地的林听，依旧抱着那本笔记本，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直到小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那棵梧桐树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林听，等我。”
　　那是江妄在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用刀子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每一个笔画，都浸透着他的血与泪，爱与痛。
　　潮汐退去，带走了沙滩上的脚印，却带不走刻在礁石上的誓言。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