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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磁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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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带
夜色如墨,将小镇的轮廓彻底吞没。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早已响过,喧嚣的教学楼归于死寂。林听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背着书包,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弄。
他的心跳很快,胸腔里像揣着一只受惊的兔子。口袋里那盘刚录好的磁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撞击着大腿,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勇气来源。
周野白天给的地址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老城区尽头,那个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宏发修车铺”。
雨后的空气潮湿而黏腻,混合着泥土和下水道的腥气。林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破败的平房区。这里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月光惨白地洒在坑洼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凄凉。
最角落的那间屋子黑着灯,卷帘门半拉着,像是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诉说着颓败。
林听站在门口,犹豫了许久。
他想起白天周野说的话——“肋骨断了两根”、“差点被打死”。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框。
“笃,笃。”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林听咬了咬牙,壮着胆子伸手推了推那扇半掩的卷帘门。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惊心动魄。
“谁?”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明显的警惕和痛楚。
“是我。”林听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江妄,我是林听。”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有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灯亮了。不是明亮的白炽灯,而是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微弱得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卷帘门被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推开。
江妄靠在一张破旧的单人床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看到林听的那一刻,他原本晦暗的眼神瞬间变得慌乱,下意识地想要拉上门。
“你疯了?谁让你来的!”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滚回去!要是让我爸看见你……”
“他不在。”林听一步跨进去,反手拉住了门框,不让他关门。他的目光落在江妄身上,呼吸猛地一滞。
即使隔着背心,也能看到江妄胸口和手臂上大片大片的淤青,嘴角的伤口虽然结痂了,但依旧红肿得吓人。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少年,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我不滚。”林听固执地看着他,眼眶微红,“江妄,让我进去。”
江妄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两人僵持了半晌,最终,江妄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松开了抓着门框的手,颓然地坐回床边。
“随便你。”他别过头,声音冷硬,“出了事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屋内狭小而杂乱,到处堆放着废旧的零件和空酒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和药油味。
林听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床边。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瓶碘伏和几根棉签——那是他从医院顺出来的。
“坐下。”林听命令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江妄没动,依旧梗着脖子:“不用你假好心。”
“江妄。”林听叫他的名字,声音软了下来,“我很疼。”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江妄的身体猛地一僵,转过头瞪着他:“哪里疼?手?我看看!”
就在江妄凑过来的瞬间,林听突然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很轻、很小心翼翼的拥抱,避开了他身上所有的伤处。林听的脸埋在江妄带着药油味的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来:“我的心很疼。江妄,你受伤了,我比你更疼。”
江妄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僵硬在原地。他的双手悬在半空,想要推开,却又舍不得;想要回抱,却又怕自己满身的污秽弄脏了怀里这个干干净净的少年“林听……”江妄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你图什么啊?图我家穷?图我有个酒鬼爹?还是图我这一身烂泥?”
“图你是江妄。”林听松开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江妄狼狈的模样,“把衣服脱了,我上药。”
江妄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最终败下阵来。他咬着牙,慢吞吞地脱下了背心。
当那具年轻却布满伤痕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林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除了白天看到的皮带伤,江妄的后背上还有几道陈旧的烟头烫伤,那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暴行。
“哭什么?”江妄感觉到了背后的湿意,烦躁地想要转身,“这点伤算什么,死不了。”
“别动。”林听按住他的肩膀,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嘶——”江妄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紧绷,“轻点,谋杀亲夫啊?”
林听的手抖了一下,耳根瞬间红透了。他咬着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活该。”
虽然嘴上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给你。”
上完药,林听从口袋里掏出那盘磁带,递到江妄面前。
江妄看了一眼,挑眉:“什么玩意儿?”
“普希金的诗。”林听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还有……我自己写的一段话。”
江妄接过磁带,塑料外壳上还带着林听的体温。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封面上用清秀的字迹写着《致大海》。
“我不听这种东西。”江妄嘴硬道,但手却紧紧攥着那盘磁带,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
“你必须听。”林听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当你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听听。里面……有我想对你说的话。”
江妄沉默了。他看着林听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行。”他把磁带揣进兜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我会听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拖沓的走路声和酒瓶碰撞的脆响。
江妄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回来了。”江妄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林听推向后窗,“快走!从窗户走!”
“江妄……”
“快走啊!”江妄低吼一声,眼里的恐惧和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别让他看见你!求你了!”
林听看着他惊恐的眼神,知道不能再犹豫。他深深地看了江妄一眼,转身翻过那扇破旧的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修车铺的大门被猛地踹开。
“小兔崽子!大半夜的不睡觉,跟谁说话呢?”江父醉醺醺的声音传来,伴随着玻璃瓶碎裂的声音。
“没人!我在听歌!”江妄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林听躲在窗外的阴影里,听着屋内传来的打骂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台崭新的随身听,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传来少年清越的朗读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林听听着自己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对着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等我。”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茫茫夜色中。
雨又开始下了。
但这一次,林听不再觉得冷。因为他的口袋里装着江妄的温度,而江妄的心里,也终于装进了他的声音。
那盘磁带,将成为他们之间最隐秘的纽带,在那些无法相见的黑暗日子里,代替彼此,互相取暖。
……
第二天清晨。
高二(3)班的教室里,早读声琅琅。
江妄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朵里塞着耳机。那台银白色的随身听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课桌肚里,音量调到了最大。
他低着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耳机里,少年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诗: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江妄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胸口的位置。那里,那盘磁带正贴着他的心脏,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就像某种承诺。
就像某种救赎。
“江妄,交作业。”
前排的同学转过头,吓了一跳。
那个平日里总是阴沉着脸、满身戾气的江妄,此刻正看着窗外,眼神里竟然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发什么呆呢?傻了?”同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妄回过神,眼里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冷漠。他把一本空白的作业本扔过去,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同学悻悻地拿着本子走了,嘴里嘟囔着:“有病。”
江妄没理会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那是昨天林听塞给他的,一直舍不得吃。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嘴里的苦涩和身上的疼痛。
他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林听今天请假了,说是去医院陪母亲。
江妄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在心里默默说道:
“林听,你等着。总有一天,老子会把你护在身后,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指头。”
窗外的雨停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课桌上,照亮了那台随身听。
磁带还在转动,少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在这个破败、灰暗、充满暴力的世界里,这是江妄唯一的避风港。
也是他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