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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雨 ...


  •   雨夜
      九月的南方,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傍晚时分,原本闷热的天空突然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狂风卷着枯叶在街道上肆虐,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林听站在市医院的门诊大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缴费单,看着上面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冷却。
      母亲今天下午突然晕倒,被邻居送到了医院。诊断结果是心力衰竭,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需要立刻住院进行系统治疗。
      “初步预估的住院押金是五千。”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听的心口。
      五千。
      对于林听这样的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早上出门时带的几十块钱,还有刚刚当掉母亲金戒指换来的一千五百块钱。
      那是母亲唯一的嫁妆,也是林听最后的防线。可现在,这道防线连住院押金的一半都凑不齐。
      大厅里人来人往,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和病人的呻吟声。林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打湿了他的衣领,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听儿,妈不治了……咱们回家吧。”母亲虚弱地躺在推车上,脸色灰败,眼角挂着泪痕,“这钱太贵了,咱们拿不出来……”
      “妈,您别说话,我有钱。”林听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有奖学金,还有兼职……您放心,一定能治好的。”
      他转过身,不让母亲看到自己颤抖的肩膀,快步走向缴费窗口。
      “您好,我要缴费。”他递进去那一千五百块钱,声音沙哑,“剩下的……能不能先欠着?我是学生,我妈她……”
      窗口里的护士皱了皱眉,冷漠地摇了摇头:“规定就是规定,没钱办不了住院手续。后面还有人排队呢,快点。”
      林听僵在原地,手中的钱被捏得皱皱巴巴。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后面伸了过来,越过林听的肩膀,将一叠厚厚的钞票拍在了柜台上。
      “刷这个。”
      那声音低沉、冷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林听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江妄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冷硬的下颌线。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角滴落在地砖上,汇聚成一小滩水渍。
      “江妄?”林听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妄没有看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口里的护士,眼神阴鸷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不够吗?”
      护士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数了数那叠钱:“够……够了。请问病人名字?”
      “林素。”江妄吐出两个字,那是林听母亲的名字。
      “你疯了?”林听一把抓住江妄的手腕,触手是一片滚烫的温度——他在发烧,“这是五千块!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江妄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林听踉跄了一下。
      “不用你管。”江妄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戾气,他转过身,背对着林听,肩膀微微起伏,“拿着单子去办手续,别废话。”
      “我不办。”林听倔强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你告诉我,这钱哪来的?是不是又去打架了?还是……”
      “林听!”江妄突然暴喝一声,猛地转过身。
      他一把揪住林听湿透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林听能清晰地看到江妄眼底那抹疯狂涌动的红血丝,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雨水、烟草和淡淡血腥味的危险气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嗯?”江妄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拿着你那个破戒指当来的钱,想救你妈?那点钱够干什么?够付一天的ICU费用吗?”
      林听震惊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我当了戒指?”
      江妄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凶狠:“老子就在当铺门口蹲着!我就知道你会干这种蠢事!”
      他松开手,烦躁地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胸口剧烈起伏着:“林听,你给我听好了。这钱是我偷的,是我抢的,跟你没关系。你要是敢还给我,我就把你妈的氧气管拔了。你信不信?”
      “你混蛋!”林听红着眼眶,一拳砸在江妄的胸口上。
      江妄闷哼一声,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拳。
      “我是混蛋。”江妄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神却黯淡得可怕,“所以我这种人,不配你同情。拿着单子,滚去办手续。”
      说完,他不再看林听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雨幕中。
      林听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缴费单,看着那个在暴雨中逐渐模糊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当然知道江妄没有偷,没有抢。
      那叠钞票里,夹杂着几张崭新的连号纸币,那是工地上发工资时才会有的。
      ……
      深夜,雨势稍歇,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林听安顿好母亲睡下,借口去买晚饭,悄悄溜出了医院。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位于小镇边缘的废弃修车铺。那是江妄的家,也是江妄父亲酗酒闹事的地方。
      修车铺的大门紧闭,里面透出昏黄闪烁的灯光,伴随着一阵嘈杂的摔打声和男人的咒骂声。
      “小兔崽子!敢偷老子的钱?我看你是活腻了!”
      “砰!”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铁皮门上。
      林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想都没想,冲上去用力拍打着大门:“江妄!江妄你在里面吗?”
      里面的动静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是更加疯狂的咆哮:“滚!谁在外面?老子杀了你!”
      “我是林听!江妄你开门!”林听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过了许久,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江妄站在门后,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黑色的T恤上,触目惊心。他的嘴角也破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看到林听的那一刻,眼里的暴戾瞬间变成了慌乱。
      “你来干什么?”他嘶哑着嗓子,下意识地想要关门,“滚回去!”
      “我不走!”林听死死地抵住门,不顾一切地挤了进去。
      修车铺里一片狼藉。桌椅被掀翻在地,酒瓶碎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臭味。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根皮带,摇摇晃晃地站在角落里,看到林听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哟……这又是哪来的小白脸?长得真俊啊……”江父打了个酒嗝,提着皮带就要往林听身上招呼,“是不是来找江妄那个小杂种的?正好,一起打!”
      “住手!”
      江妄猛地冲过去,像一头护食的小兽,死死地挡在林听面前,用后背硬生生挨了江父一皮带。
      “啪!”
      皮带抽在皮肉上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江妄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一步也没有退。
      “你他妈!你冲我来!别动他!”江妄的声音在颤抖,却透着决绝。
      “动他又怎么了?他是你的人?哈哈哈……”江父狂笑着,再次扬起了皮带。
      “他不是!”江妄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凄厉得像是濒死的野兽,“他不是我的人!他就是个路过的!你让他走!”
      林听站在江妄身后,看着那个瘦削却倔强的背影,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在江妄的后背上绽开,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衫。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就是江妄每天面对的生活。
      原来,这就是他拼命想要逃离,却又被死死拖住的泥潭。
      “江妄……”林听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背,却被江妄猛地躲开。
      “滚啊!”江妄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吓人,眼底却蓄满了泪水,“林听,你听不懂人话吗?滚!别让我看不起你!”
      就在这时,江父手中的皮带再次落下。
      这一次,林听没有躲。他冲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了江妄,自己却被皮带抽中了手臂,整个人摔倒在地。
      “听儿!”江妄疯了。
      他一把推开醉醺醺的父亲,扑到林听身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扶他,却又不敢碰他受伤的手臂。
      “你傻逼吗?啊?你傻逼吗?”江妄的声音彻底崩溃了,眼泪混合着血水流了下来,“谁让你挡的?谁让你挡的!”
      林听忍着剧痛,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少年。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江妄脸上的血迹,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因为你是江妄啊。”
      “因为你是那个小时候把唯一的冰棍分给我的江妄。
      “因为你是那个为了保护我,敢跟全校混混打架的江妄。”
      “因为……我喜欢你。”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昏暗破败的修车铺里炸响。
      江妄彻底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林听,瞳孔剧烈震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林听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我说,我喜欢你。江妄,我想带你走。我们一起考大学,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江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江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手里多了一把扳手。
      “好啊……好啊……你们这对狗男女……”江父狞笑着,举起扳手就要砸下来。
      “跑!”
      江妄猛地抱起林听,用尽最后的力气,撞破了修车铺的后窗,冲进了茫茫的雨夜中。
      雨水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两人胸膛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在泥泞的小巷里狂奔,手紧紧牵在一起,仿佛只要不松开,就能对抗这整个世界。
      直到跑不动了,两人瘫倒在一家早已倒闭的便利店屋檐下。
      江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口被雨水浸泡,疼得钻心。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林听。少年的眼镜歪在一边,脸上沾着泥水,但那双眼睛,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林听。”江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林听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容:“我说,我想带你走。”
      江妄沉默了许久,突然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林听的肩膀上。
      “好。”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如果……如果我能活着走出这个泥潭,我就跟你走。”
      雨还在下,但在那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两颗年轻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紧紧贴在了一起。
      ……
      第二天,林听请了假,留在医院照顾母亲。
      江妄没有来上学。
      林听坐在病床边,一边给母亲削苹果,一边时不时地看向窗外。他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昨晚被皮带抽伤的痕迹。
      “听儿,你的手怎么了?”母亲醒来,看到了他的伤,吓了一跳。
      “没事,妈,不小心摔的。”林听撒了谎,将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您快吃吧。”
      母亲接过苹果,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听儿,妈知道你心里苦。但是江家那个孩子……咱们惹不起。你离他远点,听到了吗?”
      林听的手微微一顿,低下头,轻声说:“妈,他是个好人。”
      “好人?”母亲摇了摇头,“他那个家,就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林听没有反驳。他知道母亲说的是现实,但他更知道,江妄不是无底洞,他是那个在泥潭里挣扎着想要开出一朵花来的少年。
      下午,周野来了医院。
      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神色有些古怪。
      “林听,江妄让我把这个给你。”周野递过来一个纸袋。
      林听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崭新的创可贴,还有一瓶云南白药。
      “他人呢?”林听急切地问。
      “被他爸关起来了。”周野叹了口气,靠在墙上,“那老东西昨晚喝多了,差点把江妄打死。现在江妄躺家里起不来,但他死活不让我告诉你。”
      林听的心猛地一沉:“他伤得很重吗?”
      “肋骨断了两根,后背全是伤。”周野看着林听苍白的脸色,有些不忍心,“不过你放心,我找了医生偷偷去给他看了,死不了。就是……”
      “就是什么?”
      “江妄说,让你别再去找他了。”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林听,“这是他让我给你的。”
      林听颤抖着手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依旧是那潦草而熟悉的字迹,只是这一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林听的心上:
      “林听,别再来找我了。昨晚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下的泥,我们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的烂命。以后,别管我。”
      林听看着那张纸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
      “他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拖累我了?”林听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周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林听,江妄他是真的喜欢你。正因为喜欢,他才不想把你拉进这个火坑里。他昨晚为了救你,差点被他爸打死,但他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说。他说,只要你能好好的,他怎么样都行。”
      林听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
      他知道,江妄是在推开他。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推向光明的未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听从来都不是那种会独自飞向光明的云。
      如果江妄是泥潭,那他就做那株扎根在泥潭里的芦苇。哪怕被风雨摧折,也要陪他一起,熬过这漫长的寒冬。
      “周野。”林听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帮我个忙。”
      “什么忙?”
      “今晚晚自习,帮我请个假。我要去见江妄。”
      “可是……”
      “没有可是。”林听站起身,从书包里拿出那盘他昨晚录好的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次,换我来保护他。”
      窗外,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
      林听看着那角蓝天,嘴角微微上扬。
      潮汐退去,留下的不仅仅是狼藉,还有那些被冲刷得更加坚硬的礁石。
      他和江妄,就是那两块在风暴中相互依偎的礁石。
      无论潮水如何汹涌,他们都将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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