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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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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正把小镇的天空染成一片沉闷的橘红。
林听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走光了,值日生在讲台前挥舞着扫帚,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光束中飞舞。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廊,希望能再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但直到教学楼彻底安静下来,江妄也没有回来。
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燥热,但比起白天的窒息感,多了几分黄昏特有的黏腻。
小镇不大,所谓的重点高中坐落在老城区边缘,校门外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两旁是些杂乱的小吃摊和文具店。林听记得小时候,这条路尽头有个修车铺,江妄的父亲就在那里上班,脾气暴躁,酒品极差。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家走,路过一家老旧的音像店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店里传出邓丽君略带沙哑的歌声,柜台后的老板正摇着蒲扇打瞌睡。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磁带,封面上的歌手们笑容灿烂,与这个灰扑扑的小镇格格不入。
林听的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上扫过,最后停留在角落里一排略显陈旧的诗歌朗诵磁带上。那是他小时候和江妄一起听过的,那时候江妄不爱说话,却喜欢听他读诗。
“老板,拿一盘那个。”他指了指那盘《普希金诗选》。
老板懒洋洋地起身,帮他找出了磁带。林听付了钱,将那薄薄的塑料壳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躁动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
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这是栋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式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林听摸索着掏出钥匙打开门。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妈?”他轻声唤道。
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母亲虚弱的声音:“是听儿回来了吗?”
林听放下书包,快步走进里屋。昏黄的白炽灯下,母亲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到儿子,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今天第一天上学,还习惯吗?”
“挺好的,老师同学都很热情。”林听撒了个善意的谎,走到床边帮母亲掖了掖被角,“您感觉怎么样?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妈没事,就是老毛病了。”母亲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慈爱却带着一丝忧虑,“听儿,咱们回这儿来,是不是委屈你了?大城市的机会多,妈这身体……”
“妈,您别乱想。”林听打断她,语气坚定,“在这儿我也能考好大学。而且……”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江妄那张冷漠的脸,“而且这里有我必须要见的人。”
母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是不是去找江妄那孩子了?”
林听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听说他现在……变得很厉害,经常打架,也不上学。”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惋惜,“他妈妈走得早,他爸又是个混账,这孩子,命苦啊。”
“他不是坏人。”林听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干涩,“他只是……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林听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沉沉睡去,才轻轻起身,退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书房,他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桌。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盘刚买的磁带,又翻出那台老旧的随身听——那是他初中时的宝贝,一直舍不得扔。
他按下录音键,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轻声读了起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少年的声音清澈而温柔,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读完这首诗,他又选了几首里尔克的短诗,直到磁带的一面录满。
做完这一切,他将磁带放进抽屉,目光落在了今天江妄扔给他的那张纸团上。
纸团已经被他展开抚平,那道黑色的划痕依旧触目惊心。林听盯着那道痕迹看了许久,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江妄写字时扭曲的表情。
他拿起笔,在划痕的旁边,轻轻地写下了一行小字:“所有不期而遇的温暖,都来自努力奔跑的你。”
写完,他将纸条重新折好,放进了笔袋最深处。
……
第二天一早,林听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刚拿出课本,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让!都特么让让!”
伴随着粗鲁的吼声,几个染着黄毛、穿着奇装异服的男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们显然是冲着江妄来的,径直走到江妄的座位旁,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甚至一脚踩在了江妄的椅子上。
林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认得这几个人,是隔壁班的混混,平时以欺负弱小为乐,据说背后有人撑腰。
“江妄呢?那小子今天怎么没来?”高个子男生嚣张地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林听身上,“喂,新来的,你是江妄同桌是吧?知道他去哪了吗?”
林听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站起身,语气尽量平稳:“他还没来。”
“没来?”高个子男生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翻江妄的课桌,“这小子欠我们老大的钱,今天要是不还,我就把他桌子搬出去!”
“住手!”
林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一步跨过去,挡在了课桌前,“他的东西,不许你们动。”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几个混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纷纷围了上来。
“哟呵?一个乖乖生也敢管闲事?”高个子男生眯起眼睛,伸手就要去推林听,“滚一边去,别找打!”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林听肩膀的瞬间,一道黑影猛地从教室后门冲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
“砰!”
一声闷响,高个子男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踹翻在地,狼狈地滚到了墙角。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江妄站在门口,校服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他看也没看地上的男生一眼,一步步走到林听面前。
林听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江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汗水的气息,那是属于成年世界的味道,与林听身上的书卷气截然不同。
“谁让你多管闲事的?”江妄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林听没有退缩,直视着他的眼睛:“他们要翻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关你屁事?”江妄猛地伸出手,林听下意识地闭了闭眼,以为他要动手。然而,那只手却只是停在半空,最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滚回你的座位上去!”
林听抿了抿唇,没有动。
这时,地上的高个子男生爬了起来,捂着肚子恶狠狠地骂道:“江妄!你特么死定了!你爸欠的钱要是还不上,你就等着瞧!”
听到“爸”这个字,江妄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转过身,眼神阴鸷得可怕,一步步逼向那个男生:“你再说一遍?”
男生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别乱来!我可是沈哥的人!”
“沈哥?”江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回去告诉周野,让他管好自己的狗。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出现在这层楼,我就打断你们的腿。”
提到“周野”这个名字,男生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有些忌惮。他狠狠瞪了江妄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教室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压抑。周围的同学都在假装看书,余光却不停地往这边瞟。
江妄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直到上课铃响起,他才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座位。
林听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轻轻放在了他的桌角。
“喝点水吧。”
江妄的身体震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伸手去拿那瓶水。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窗外,拳头在桌下紧紧握着,指节泛白。
林听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整天,两人都没有再交流。江妄趴在桌子上睡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林听则时不时地偷瞄他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直到放学。
林听收拾好书包,发现江妄已经不在座位上了。他走出教室,走廊上人来人往,却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有些失落地下了楼,刚走出教学楼,就被一个人堵在了角落里。
“林听是吧?”
林听抬起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校服但神情痞气的男生拦住了他的去路。男生嘴里叼着一根草根,眼神玩味。
“我是周野。”男生吐掉草根,上下打量着林听,“江妄的死党。”
林听愣了一下:“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看看,能让江妄那头犟驴发疯的人长什么样。”周野笑了笑,但这笑容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几分探究,“小子,我劝你离江妄远点。他现在是个火药桶,随时会炸,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不是火药桶。”林听完倔地反驳。
周野挑了挑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行,有骨气。不过……”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他爸欠了谁的钱吗?是沈星他爸。沈星是你大学霸,也是这学校的校董之一。江妄现在夹在中间,很难做。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给他添乱。
说完,周野拍了拍林听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听站在原地,看着周野远去的背影,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星?那个在大城市里曾对他表示过好感、家境优渥的学长?怎么会这么巧?
他想起江妄听到“沈哥”时僵硬的背影,想起他眼底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挣扎。原来,他所谓的“混混生涯”,不仅仅是叛逆,更是一种无奈的挣扎。
林听握紧了书包带子,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家当铺,那是小镇上唯一能快速变现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母亲给他的、准备买辅导资料的金戒指——那是母亲唯一的嫁妆,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了当铺的门。
“老板,当东西。”
……
与此同时,小镇边缘的一家破旧酒吧后巷里。
江妄靠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哥,真的不用我帮忙吗?”周野站在他旁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那笔钱虽然不少,但我可以去借……”
“不用。”江妄掐灭了烟头,声音冷硬,“那是我爸欠的赌债,我自己会解决。我不想连累你。”
“连累个屁!咱们谁跟谁?”周野急了,“你为了不连累林听那小子,故意装出一副混蛋样,你觉得他看不出来吗?刚才他还问我你的情况……”
听到林听的名字,江妄的身体微微一震。
“别提他。”江妄闭了闭眼,声音里透着疲惫,“周野,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查林听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没有缺钱。”江妄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那是他昨天扔给林听的,后来又被他偷偷捡了回来,“还有,别让他知道。”
周野看着自家兄弟这副别扭又深情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不过江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他吧?”
江妄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夕阳的余晖已经消失殆尽,夜色如墨般笼罩下来。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就像那潮汐,无论退得有多远,终究会被月光牵引,重新涌向海岸。
……
第二天早上,林听刚走进教室,就发现自己的课桌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台崭新的随身听,银白色的外壳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随身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而熟悉:
“别用你那破烂玩意儿,听着费劲。磁带录好了记得给我。”
林听拿起随身听,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滚烫。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江妄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着头看书——虽然书是倒着的。听到动静,他假装没看见,把头埋得更低了,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红色。
林听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从书包里拿出昨天录好的那盘磁带,轻轻放在了江妄的桌角。
“谢谢。”他轻声说。
江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似乎在说:多管闲事。
但林听知道,冰山的一角,已经悄然融化。
窗外,夏日的蝉鸣声依旧聒噪,但在这喧嚣之中,两颗年轻的心,正随着潮汐的节奏,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