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九月的 ...
-
九月的南方小镇,空气里像是灌了铅,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嘶鸣,混合着教室里老旧吊扇发出的“嘎吱”声,构成了高二(3)班午后死寂般的背景音。
班主任老王站在讲台上,手里夹着半截粉笔头,唾沫横飞地讲解着函数图像,底下一片昏昏欲睡。只有靠窗倒数第二排的那个位置,像是一块坚冰,硬生生隔绝了周围所有的燥热与喧闹。
江妄把校服外套胡乱地堆在课桌一角,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而紧绷,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他低着头,指间夹着一支黑色水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试卷背面画着谁也看不懂的涂鸦。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是这所重点中学里的异类,是教导主任头疼的“混混头子”,也是所有老师眼中注定考不上大学的“废柴”。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老王停下讲课,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侧身对门口说道:“进来吧。”
教室里原本昏沉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江妄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目光随意地扫了过去,随即又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准备收回视线。
然而,就在他即将垂下眼帘的瞬间,门口那个穿着整洁白色衬衫、背着深蓝色双肩包的身影,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少年身形清瘦,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温润,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清澈得像雨后初晴的海面。他微微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书包带子,看起来安静又顺从。
是林听。
江妄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指间的水笔“啪”地一声,在那张涂鸦的试卷上划出了一道极长、极刺眼的黑色痕迹。
三年了。
自从林听母亲带着他离开这个破败的小镇去往大城市求医,他们已经整整三年没见。江妄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张脸,忘了那个总是在他被父亲殴打后,怯生生递来创可贴的小尾巴。可此刻,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三年来精心筑起的冷漠防线。
“大家好,我是林听。”少年的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因为母亲身体的原因,我们回到了老家,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同学。”
老王点了点头,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妄身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班里最后一张桌子,也是最“安全”的角落,因为没人敢招惹江妄。
“林听,你就坐那儿吧,江妄旁边。”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谁不知道江妄脾气臭,最讨厌别人打扰?新来的转学生看着斯斯文文的,怕是要吃苦头了。
林听顺着老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穿过过道,稳稳地落在了江妄身上。
那一刻,江妄清晰地看到,林听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泛起了一圈圈难以掩饰的涟漪。少年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林听抱着书包走了过来,在江妄身边的位置坐下。
桌椅挪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江妄没有抬头,他甚至刻意地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直到半个身子都悬在过道上,仿佛林听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的传染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而压抑的沉默。
直到下课铃响,老王夹着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喂,新来的,借支笔。”前排的男生转过头,冲着林听大大咧咧地伸出手。
林听刚从书包里拿出崭新的文具袋,还没来得及回应,一只手比他更快地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准确地挡开了前排男生的手。江妄靠在椅背上,眼神冷淡地扫过那个男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冷得像冰渣子:“谁准你碰他的东西了?”
前排男生脸色一变,讪讪地缩回手:“江哥,我就是借支笔……”
“我的笔不借。”江妄打断他,目光依旧没有看向林听,而是死死地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美景,“还有,离他远点。这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看也没看林听一眼,径直走出了教室,背影决绝得像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林听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看着江妄离去的背影,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他记得小时候的江妄,虽然沉默寡言,却会在夏夜的蝉鸣声里,把唯一的一块冰棍分给他一半。那时候的江妄说,他们是兄弟,是一辈子的兄弟。
可现在,那个少年眼里的陌生与冷漠,比窗外的烈日还要灼人。
“哎,新同学,别介意啊,江妄他就是这脾气……”同桌好心地凑过来安慰。
林听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的亲密无间,会在三年后变成这般针锋相对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林听低下头,视线落在桌角一道浅浅的刻痕上。那是小时候他和江妄一起刻下的,刻痕旁边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妄”字。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刻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就在这时,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带着几分力道,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课本上。
林听一愣,抬起头,教室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的窗口,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捡起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长长的、黑色的划痕,像是某种被强行撕裂的伤口,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林听看着那张纸,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将它折好,收进了口袋深处。
窗外的蝉鸣声依旧刺耳,潮汐未至,暗涌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