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看》思君不渡

13、第 13 章 辨证

　　这会儿虽至傍晚，但日头依旧明锐，奈何脚店在巷弄深处，赵娘子已提了两盏油灯过来，可黯淡的光线依旧影响辩证。

　　孟绾往支起的窗外瞟，又迈过门槛四下张望，店前这老槐树枝繁叶茂，亦是又挡去不少的光。

　　“阿生，拿上凳子跟我去巷子口，那儿能瞧的真切！”
　　她说着招招手，先进后厨挑了只木制的小汤匙。

　　阿生伤的是臼齿，若在现代还能用牙椅和牙灯做辅助，病人只需躺在调好角度的牙椅上，配合着张大口就可以了。

　　孟绾带着阿生往巷子口走，赵娘子和从后院回来的阿水见状，便也新奇的跟了上去。

　　巷口出来不远就是圩市，小小的落花村全指着这一条街的买卖，所以这圩市早早便开，有时赶上过节，甚至会一直开到子夜。

　　孟绾寻得一处光线充裕之地，让阿生坐到小凳，扬起头，尽量将嘴巴张大。

　　阿水眼里也有活，看到阿生这姿势维持的艰难，便走上来托住了他：“你往下躺吧，摔不到你。”

　　赵娘子见往来路人都停下来瞧热闹，也温言道：“周婶子，季大伯，劳烦各位往旁边站站，莫要挡了这日头的亮。”

　　季大伯是卖炭的，经常帮着往脚店送，他跟赵娘子熟识，便悄声打探：“赵娘子，这位小娘子拿着个木勺往阿生嘴巴里塞，你们这是演杂耍呢？”

　　赵娘子听罢，失笑了声：“演什么杂耍，孟娘子是医师，给阿生看牙呢。”

　　围观村民一听孟绾是医师，都不约而同地打量起她来。

　　而周婶子接连盯了孟绾好几回，纳然片刻，倏地瞪大了眼，高声道：“哎唷！我说怎么瞧着这小娘子眼熟，这不是今早在村东头卖糖丸的女大夫吗？！”

　　季大伯今个没出门，一时没听明白，跟着问了句：“糖丸是何物？”

　　周婶子是个热心肠，巴拉巴拉就开始给孟绾宣传。

　　孟绾正用汤匙压着阿生的舌往口腔深处观察，季大伯就焦声道：“孟娘子，你明日可还去卖糖丸吗？我有点气喘的毛病，也想去买上几颗。”

　　孟绾这边看完了阿生的牙，取回汤匙刚要回应，陶二就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你们别信她，她是骗子！”

　　陶二走到被阿水扶起的阿生面前，眉头蹙出一道川字：“你这人怎如此好糊弄？竟还真要这来路不明的骗子给你看牙？”

　　陶二语气不善，阿生也没好脸色。

　　他原本是不太敢跟陶二闹翻的，可又实在忍不住，便也顾不上思前想后，不满嚷道：“你又不了解孟娘子，如何知晓她是骗子？她今日在后厨做那糖丸，我可是亲眼看见了的。”

　　陶二气得不轻：“她做你就信？我跟师父学那么多年医术，就没见谁还能把药做成甜的！”

　　阿生：“孟娘子昨日去采了好大一筐草药，我和阿水，还有掌柜的都看到了，她若不懂，能采到药？”

　　陶二哼笑了声，流里流气的一副表情看的叫人心烦。

　　围观村民有买了孟绾糖丸的，又不满陶二已久，便也躲在人堆里喊了句：“孟娘子的糖丸管用的很，吃完肠子都不燥，我、我出恭都不费力了！”

　　他说完还觉臊得慌，直接蹲到了季大伯脚下。

　　人群中发出几声笑，但那人先开了个头，帮孟绾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陶二也知自己医术不精惹得大家伙气愤，可再怎么说，他也比个女子强吧？

　　他就没见过哪家女子抛头露面给人瞧病的！

　　村民们你一声我一声吵嚷的他心烦意乱，陶二猛挥了下手，示意他们“都闭嘴”，然后直接走到了孟绾面前：“我们落花村不欢迎你，识相的你自己离开！”

　　其实在听了杜家医馆的事之后，孟绾就猜到会有这一出。

　　但行医者光明正大，她倒无意跟谁抢生意，却也不会随便就叫人欺负了去。

　　女子视线轻扫来人，笑着问：“你是这落花村的里正？”

　　陶二皱眉：“当然不是。”

　　孟绾点点头：“你既不是，而这落花村也设了码头，那便是没打算杜绝外来人进村，你又有何权力赶我？”

　　孟绾不吵不闹，字字句句都讲在道理上。

　　陶二被她问的说不出话，抿着嘴瞪了她好半天。

　　孟绾不予过多理会，转头看向阿生：“你这毛病不难治，我——”

　　可话没完，陶二似又寻到说辞，大声道：“你胡乱做假药骗人钱财，现在又来骗阿生，我当然有权力赶你！”

　　孟绾被打断，只得再看向陶二，见对方非要死缠她不放，心中也怕闹得太过引起厢兵注意。

　　她如今并不算安稳，需得速战速决。

　　于是叹了声，直面陶二道：“我见你给阿生开了生地黄、麦冬和花椒，麦冬的功效是滋阴降火，而花椒可以杀虫，但阿生牙痛的根源不在这两者，你的药只会让他越吃越糟。”

　　说到这儿，阿生也忙插言道：“孟娘子说的没错，我喝了你八副药，不见好也就算了，还越来越疼。”
　　“这几日夜里都疼，我睡都睡不好了……”

　　陶二瞪了阿生一眼，再次强调：“你别听她胡讲，我说了你在吃两副就能好，你偏不信我！”

　　说罢，又看回孟绾：“既然你要跟我辩一辩，我陶二也不是不讲理，阿生他郁火壅滞难散，又被外感寒邪束缚，现下内外不通，故此牙痛，他不吃麦冬吃什么？”
　　“而且他嗜甜如命，我多加一味花椒那是以防万一，这有何不对？！”

　　孟绾见这人倒也不似市井恶霸半点不通理，态度也跟着松落些：“陶小哥错了，阿生并非是火郁于内，外寒束之之症，而是受了寒凉致使牙齿酸软疼痛，你执着用寒凉的药物，才会越治越重。”

　　她绕开陶二，走到阿生面前：“他该用些温通止痛的法子，用细辛煎汤含漱，青盐碾磨涂擦病牙，内服则可用川芎和羌活。”

　　说完，旁侧已细心记下药名的赵娘子就主动询问：“孟娘子，那这药的功效是？”

　　孟绾耐心道：“细辛可祛风散寒，通窍止痛，川芎则负责打通经络，亦可缓解疼痛，在用羌活辅助散去体表风寒，方为正解。”

　　孟绾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便又看向陶二：“陶小哥，烦劳你开这三味药给阿生吧。”

　　见陶二脸色阵阵青白，但神情里多琢磨不定，似是也将她话听进了心去。

　　便粲然一笑道：“若阿生用了这几味药依旧无效，不用里正出面，我自行离开。”

　　而她再次抬出里正，亦是告知陶二，只有里正才有权利赶走自己。

　　方才二人探讨病症病机之际，村民们也都纷纷安静了下来，虽说孟娘子的糖丸颇有效用，可阿生这毛病迁延日久，缠绵难愈，他们也想看看孟绾的医术到底如何。

　　陶二默不作声瞥向人群，见代哥儿也悄悄溜过来看热闹，就没好气的喊了声：“代哥儿，回去给孟娘子取这几味药。”

　　他说着也挤出人群，跟了上去。

　　二人归家途中，代哥儿乖乖跟在陶二身后。

　　可孟绾的话总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加之孩童好奇心本就旺盛，他便壮着胆子追上去问：“陶医师，你觉得孟娘子说的对吗？”

　　陶二虽也听出孟绾是通医术，可师父没这么教过……

　　陶二烦躁的捏捏眉心，随即又嘴硬道：“哼，讲得倒头头是道，可若医不好，她不还是得卷铺盖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