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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橡木庄园 我是精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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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兰德是在一片温暖中醒来的。
这让他极度不适应。他以为自己如果再次清醒,会是在冰冷的海水里,或者某个黑暗潮湿的地牢,又或者——更糟糕的——回到那辆颠簸肮脏的马车上,被雷克斯那只沾满恶意的手狠狠掐住喉咙,任由屈辱与绝望将他吞噬。
但没有。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床铺,布料干燥洁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身上盖着一条被子,不算厚,但很暖和。有阳光落在眼皮上,橙红色的,暖融融的。
他不敢睁眼。
先听。耳边有风声,有鸟叫,有远处什么东西咕咕噜噜的响声——像水在陶罐里被慢慢煮沸。没有人声,没有马蹄,没有那种黏腻的、让他头皮发麻的笑声。
再感觉。手腕上没有绳索,脚踝上没有铁链。身上的衣服被换过了——粗糙的棉布,很干净,带着阳光与皂角的清爽气息。
卡兰德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
陌生的天花板。木头横梁,上面挂着几束干枯的草药。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斑,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没有铁栅栏。没有铁链。没有刑具。
一间普通的卧室。
卡兰德慢慢坐起来。身体很沉,像灌了铅,但胸口那团让他不适的异样不见了,呼吸顺畅得有些不真实。他低头看自己,一身宽松的灰白色布衣,袖口宽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蹭的,已经结痂了。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头发。
几缕碎发垂落在眼前,银色的。
卡兰德愣住了。
他的头发,应该是金色的。
是萨兰王国王室独有的、象征光明神眷宠的灿烂金发,是他十八年来最鲜明的身份印记。
可现在它像月光一样,银白。
干净、清冷、像落雪,像月光,像传说中只存在于森林深处的精灵。
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头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盯着指尖那缕银发思考——人类之中,银发极少见,倒是隔壁的精灵族,银发是他们的标志之一。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我是精灵?
不,不可能。他是索恩陛下的儿子,皇室的第七皇子,在王宫里活了十八年。如果他是精灵,父皇不可能不知道,母妃也不可能——
母妃。
母妃的头发是金色的。王城里所有人都记得伊洛皇妃那头璀璨的金发,像秋天的麦浪,像融化的蜂蜜。
到底是为什么……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卡兰德的身体比脑子快——他往后缩了半寸,后背抵住墙壁,手指攥紧被子,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进来的人顿了顿。
那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或许更年长些——卡兰德此刻无法准确判断。
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棕色的皮质马甲,袖子整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像是燕麦粥的东西,以及一个陶制水壶和一只杯子。
男人的面容干净,甚至称得上英俊,黑色长发束起,在后脑勺扎了个低马尾。但他的眼睛是罕见的灰色,像雾一样,看不清,此刻正平静地看向卡兰德。
他的目光在卡兰德紧绷的身体和警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用清晰平稳的语调开口:
“小殿下,您醒了。”
卡兰德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殿下?
他怎么知道这个称呼?是教廷的人?还是皇兄派来的?或是…… 另一群黑暗教徒?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糟糕。雷克斯的脸浮现在眼前,那只掐着他下巴的手,马车上的颠簸,跳海时的冰冷——
“你是谁。” 他开口,声音微哑,却依旧维持着仅剩的矜贵与冷静,“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对他的态度并不意外,也没有因为他的戒备而露出任何不悦。他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刻意保持着让他安心的距离。
“这里是橡木庄园。”来人说道,“庄园的主人在这设了个巨大的传送阵,那些受重伤,或痛苦至极的魔兽会被传送过来。我们的职责,是为它们治疗伤势,提供暂时的庇护,直到它们康复,自行离开。”
“庄园的主人……已经离开很久了,但这里一直按照她的意愿正常运转。”“我是这里的管家,埃利安。”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水壶,倒了半杯清水,很自然地将杯子朝卡兰德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可以饮用。
卡兰德听着,没有去碰那杯水,脑子里飞快地转。
橡木庄园…… 疗伤魔兽……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地方。王城的图书馆里没有记载,教廷的典籍里也没有。
但这个叫埃利安的人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及,你为什么叫我‘殿下’?”
埃利安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微,几乎不可察觉。他在床尾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矮凳上坐下,这个姿态降低了他的高度,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感。
“每天早上,我会沿着庄园外围的海岸线和森林边缘巡视——这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埃利安开始解释,语调平稳,“看看有没有受伤的动物被传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卡兰德脸上停了一下。
“所以,当在沙滩上看见的是一个……人的时候,”他说,语速慢了一点,“我很惊讶。”
卡兰德没有接话。
“至于称呼——”埃利安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的头发上,又移回来,声音平稳,却抛下了一个惊雷“小殿下,您和您母亲长得真的很像。”
卡兰德的心跳漏了一拍。
母妃。
“你认识我母妃?”
埃利安没有直接回答:“伊洛殿下创建了这个庄园,又离开。自她被精灵族驱逐后——正式的罪名是‘与亡灵生物交往过密’。“
卡兰德猛地抬头:“我母……母亲,是精灵?”这个猜测被间接证实,让他心头剧震。
“准确来说,是半精灵。”埃利安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叙述历史的客观,“伊洛殿下是上一任精灵女王与一位人类大法师的孩子。她天生就拥有强大的自然亲和力,但也继承了人类的……某种不安分。”
“她不喜精灵森林中近乎永恒的静谧与避世,十六岁便开始在大陆各处游历。这座橡木庄园,就是她在游历途中亲手建立的,最初的用意很简单:救助那些在人类与魔兽冲突中、或是同类相争里受伤的魔法生物。”
“她的心很软,见不得弱小受苦。也因此,她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亡灵生物——他们往往被世人误解,被当成黑暗教徒的拥趸,被迫流离失所。”
“可精灵长老议会认为,与亡灵为伍,沾染死气,是对生命与自然之道的亵渎。他们将伊洛殿下剔除精灵籍,剥夺族名,禁止她再踏入精灵森林,也强迫她与那些亡灵仆从断绝关系。”
埃利安的声音轻而缓,像在讲述一段古老而温柔的传说。
“伊洛殿下离开庄园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接触不到她的消息。直到很久以后,才偶然听说,她成为了维尔茨堡的伊洛皇妃。”
他看向卡兰德,那平静的目光变得温和了些:“当得知您降世的消息时,庄园里所有人都很高兴。葛婆婆、阿纱……我们都期待着,有一天能再见到伊洛殿下,还有……小殿下您。”
埃利安的叙述到这里停下了,房间里有片刻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海浪声和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卡兰德垂下眼。
他想起母妃,想起那个模糊的、带着草药香气的怀抱。但她走得太早了,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些——她的过去,她的身份,她为什么会在王宫里独自一人,没有故交,没有亲人。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我没想到。”埃利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再次见到您,会是在庄园的沙滩上——浑身是伤、昏迷不醒。”
埃利安微微俯身,灰色的眼眸专注地注视着卡兰德,语气真诚而温和。
“所以,我亲爱的小殿下——”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