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皇子的毛茸茸避难所》捂秋风

4、先喝粥 小殿下，您

　　“皇室生存……总是充满困难，我很庆幸，他们让我平安地活到十八岁。”卡兰德开始仔细回忆。

　　“我的哥哥们，在我生日宴上做了一个局，指控我勾结黑暗教派。”

　　“他们在我的寝宫里搜出了一本药草札记，说里面的药方是禁药；在我要喝的果汁里加了黑暗气息——我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教廷的人查出来了。然后……”

　　他停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里。

　　“然后教皇要审我。两个自称是圣殿骑士侍从的人把我带出了王宫，但他们不是教廷的人。他们是黑暗教徒。”

　　他说“黑暗教徒”四个字时，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他们要带我去海港，把我……卖掉。”他跳过了一些细节，不想回忆那些黏腻的目光和粗野的笑声，“我跳了海。”

　　“再然后，我就到这里了。”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一天，母妃留给我的挂坠一直在发烫，我不清楚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可能真的是母妃在星辰上保护我吧。”卡兰德伸手摸上脖颈，捞出项链，看着那颗镶着银钻的蓝宝石。

　　卡兰德知道，自己魔法水平不高，身体也不强健，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是药剂天赋。可圣庭的那位老药剂师，也只能教他一些治病救人的、裨溢心神的愈疗药剂——他被歹人威胁欺凌时，都拿不出一瓶毒药反抗。

　　卡兰德咬住下唇，心想，自己似乎真的很苯，对不起那样耀眼的母妃。

　　埃利安看着小殿下越来越低的脑袋，开口：“您已经做得非常棒了，小殿下，我想，普通人一定没有勇气那么坚决地跳海。”

　　卡兰德抬头，淬亮的蓝色眼眸看着他，

　　“但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埃利安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像深夜壁炉里不疾不徐燃烧的火焰，“橡木庄园很安全，伊洛殿下为我们找了一片宁静祥和的栖息所。您会在这里得到很好的休息。”

　　“至于伊洛殿下的挂坠与庄园有什么关系，这或许需要您亲自去阁楼寻找。”埃利安看到卡兰德的双眼亮了起来，他微微一笑，端起餐盘，继续说道，“那里曾经是庄园主人的书房，当然，现在也是。”

　　卡兰德激动地掀起被子，刚想要下床。

　　从床侧边转过来的餐架阻止了他。

　　“不过，在那之前，您需要好好休息。”埃利安将餐盘放下，瓷碗与木质托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先将这碗粥喝了吧，葛婆婆的手艺很不错。”

　　“哦。”

　　卡兰德重新盖被坐好，看着那碗的燕麦粥，伸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经过刚刚那些对话，粥已经放得有些凉了，但不影响其温润香甜的口感，燕麦煮得软糯适口，还伴着些蜂蜜的甜和坚果的香。

　　的确……非常美味。胃里传来舒适的暖意，连带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许。

　　卡兰德安静地吃着，埃利安也没有离开，只是走到窗边，稍稍调整了一下百叶窗的角度，让午后偏斜的阳光更均匀地洒入室内，既不刺眼，又添了几分暖意。

　　燕麦粥很快就吃完了，卡兰德刚醒，胃口不太好，这一碗的量刚好适应他的需求。

　　“还要再来点吗？”埃利安问道。

　　卡兰德摇了摇头，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窗外，越过低矮的窗台，望向那一片蔚蓝的、与圣罗兰王国境内截然不同的澄澈天空。
　　“这里……离圣罗兰很远，对吗？”他问，声音很轻。

　　“是的，殿下。”埃利安回答，灰色的眼眸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非常远。橡木庄园位于艾瑞尼克大陆南端的赫塔普利斯联邦，面朝翡翠海。与圣罗兰王国之间，隔着整个大陆腹地、魔兽盘踞的森桠山脉，以及……与周边小国频繁发生冲突的沃顿帝国边境。”

　　卡兰德缓慢地缕清思路：“赫塔普利斯联邦……七城联邦，那我现在是在……”

　　“白沙城，在联邦中以白沙和葡萄酒闻名。”

　　“但联邦……”卡兰德斟酌着词句，“我听说，那里信仰驳杂，唯利是图。”这通常是圣罗兰对联邦略带轻蔑的描述。

　　埃利安笑道：“更准确地说，是开放多元，契约至上。在这里，只要遵守法律、履行签订的契约，并缴纳相应的税金，任何人都可以相对自由地生活、贸易。”

　　“光明教廷在这里有教堂，但无权审判异端；沃顿的商队带来北地的皮毛与矿石，也要按规矩缴纳税款。”

　　“玛吉苏穆——森桠高地之上的魔法之都，真理高塔矗立，在那里，魔法师公会致力于研究知识本身。”

　　“所以，不论你是精灵、矮人，或是其他，不那么常见的种族或存在，”埃利安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房间，“只要不危害公共安全，通常也不会受到额外的关注或……净化。”

　　卡兰德立刻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所以，橡木庄园里的那些死灵生物，才能在这里安然存在，作为庄园员工。这完全颠覆了圣罗兰教廷灌输给他的世界观。

　　“那庄园……”他迟疑道，“橡木庄园，在……白沙城里，是以什么身份存在的？我是说，对外。”

　　埃利安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

　　“橡木庄园在白沙城登记的身份，是一座葡萄酒庄园。我们出产‘月落’系列的红白葡萄酒——这还是当年伊洛殿下研究出来的。庄园每年产出的葡萄酒数量不多，但品质尚可，通过联邦各商会销往大陆各处，甚至有些会北上进入沃顿帝国，或由海船运往其他地方。这项收入足以维持庄园的基本税收、日常采购和修缮所需。”

　　葡萄酒？

　　卡兰德歪了一下脑袋，眼睛又不由自主地朝窗外望去。

　　埃利安看到后笑着说：“在庄园东面，那有大片的葡萄园。庄园有位沃顿帝国来的女巫小姐，酒庄在她的打理下收成一直很不错。我们每年向白沙城的商会缴纳定额的税金，偶尔接待来品酒的商人。”

　　“那……”卡兰德犹豫了一下，“传送阵呢？被送过来的受伤动物……不会引起怀疑吗？”

　　“葡萄园在东面，传送阵在西面后山，中间隔着几座城堡。来庄园的客人一般走不到那里。”

　　“而且，银月丘陵本身就有少量低阶魔法生物栖息，偶尔有受伤的个体靠近人类居住地寻求帮助，这在联邦并非奇闻。庄园有治疗魔兽的名声，一部分是刻意经营，一部分是口耳相传的结果。”

　　“白沙城的居民大多知道，橡木庄园的主人心善，会时常救治受伤的动物，包括一些‘比较特别的’。只要它们不主动攻击人类，联邦法律并不禁止公民与某些温和的魔法生物共处，甚至饲养。”

　　他看了一眼卡兰德，补充道：“当然，像您这样……嗯，以如此戏剧性方式出现的‘人类访客’，确实比较罕见。但并非无法解释——翡翠海偶尔会有异常的风暴和乱流，将远方的落难者卷至此地。”

　　“您昏迷在沙滩上，衣衫破损，身上有擦伤和冻伤，与海难幸存者的特征吻合。我已经向白沙城的港务所做了简单的报备，提及有一位遭遇海难的年轻旅人暂居庄园养伤。手续齐全，不会有人深究。”

　　卡兰德听得有些楞——这位橡木庄园的管家不仅救了他，还在他昏迷期间，救已经为他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经得起查验的对外身份，并打点好了官方层面的琐事。

　　这样的周到和缜密，远超普通管家，甚至许多贵族家的总管也未必能做到。

　　卡兰德继续问道：“那……魔兽呢？我是说，现在庄园里还有受伤的魔兽吗？”

　　埃利安摇了摇头。

　　“最近没有。传送阵的激活不太规律，有时候一个月来好几只，有时候好几个月都没有动静。上一次有魔兽被传送过来，大概是……两个月前，一只受了伤的霜狼。伤好后就自己离开了。”

　　他站起身，把空碗收到托盘里。

　　卡兰德看着他的动作，欣然抬头道：“那现在呢，我可以去阁楼了吗？”他看到埃利安的动作顿了顿，连忙补充，“那个，粥，我已经喝完了……”

　　埃利安看了他一眼。

　　“您刚醒。”他说。

　　“我知道。”卡兰德又把被子掀开，“但我只是走走，不是去跑。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睡不着。”

　　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埃利安听懂了。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好吧。”埃利安说，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薄外袍递给他，“我陪您去。楼梯有些陡。”

　　穿戴妥当，卡兰德推开门，四处张望着。

　　走廊里很安静，墙壁是粗糙的原石，挂着一些简朴的风景画或干花。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有木头、蜡和淡淡药草的混合气味。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古老而宁静。

　　卡兰德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埃利安道：“你刚才提到的，葛婆婆，以及那位女巫小姐，他们都是庄园的员工，都是……死灵生物。那，你是……“

　　“我是一名亡灵法师，之所以来到橡木庄园，是因为我的老师和伊洛殿下是故交，他当年想要往远东修习一段时间，就把我放在庄园养着。嗯……当时的我尚未成年。”

　　埃利安是一名亡灵法师，卡兰德对此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只继续问道：“原来是这样，那庄园里，有多少员工？”

　　埃利安报出了几个名字和职责：“除了厨房总管葛婆婆、经营酒业的莉安小姐，还有园丁老莫顿、女妖阿莎、铁匠马尔克斯、医师卢恩。还有许多其他小妖精，我们共同维持着庄园的基本运转。”

　　埃利安停顿了下，看着卡兰德，说道：“我们都很期待见到您。伊洛殿下离开后，大家一直守护着这里。”

　　期待见到他。卡兰德咀嚼着这句话，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被一群亡灵“惦记”和“期待”，这感觉实在难以形容。但奇异的是，他并未感到多少恐惧，反而有种……隐约的、被接纳的暖意。

　　“这里上楼，殿下。”埃利安伸出手，示意方向。

　　“对了，庄园里有一些特殊的常驻民。”埃利安带着笑意补充道，“伊洛殿下喜欢猫，早年从传送阵里救下过几只受伤的猫科魔兽——当然，都是些小型无害的种类。它们伤好后没有离开，就留在了庄园里。后来周边的野猫也陆续跑来蹭吃蹭喝，渐渐地，庄园里的猫就多了起来。”

　　“大部分猫都在庄园各处自由活动，不打扰客人，也不影响庄园的正常运转。葛婆婆会给它们做吃的，庄园里有好几处猫窝——马尔克斯专门做的。”

　　他顿了顿，看向卡兰德。

　　“不过，有一只橘猫，您需要注意一下。”

　　卡兰德抬头看他。

　　“它叫松果。是伊洛殿下还在的时候就住在庄园里的老住户，是个魔法生物，年纪比庄园里大多数仆人都大。”埃利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无奈，“它喜欢在这栋楼里到处乱逛，领地意识极强。”

　　“它不伤人，”埃利安说，“就是……脾气不太好。如果它挡了您的路，建议您等它自己离开，不要试图赶它。”

　　我为什么要怕一只猫？——卡兰德这样想到。

　　“阁楼也是它常去的地方。”埃利安继续道，“伊洛殿下还在时，经常抱着它一起看书。所以它把那里也划作了自己的领地。”

　　埃利安说完，卡兰德也走到了楼梯尽头，他看着团在阁楼门口的巨大的橘色毛球，沉默了。

　　“嗯，看来我们这次很幸运。”埃利安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