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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难 被歹人欺负 ...

  •   “我无话可说。”
      小皇子的声音很轻,却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像一片薄冰落在滚烫的石面上,瞬间碎裂,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
      高台上的索恩陛下一言不发。
      教皇望向高处的眼神收回,苍老的目光又看向卡兰德,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抬手:“将卡兰德殿下带回落星宫禁足,待查清真相,再行处置。”
      “是!”
      两名圣殿骑士立刻上前,冰冷的铠甲触碰到卡兰德手臂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那寒意穿透衣料,比胸口的滞涩感更刺骨。
      没有辩解的余地,没有挽回的可能。洛伦佐与埃德蒙联合布下的举,父皇对此一句话不说——他甚至没有看他。
      但是,是回到落星宫,事情应该还没有那么糟。
      骑士们架着他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硬。卡兰德没有挣扎,只是挺直了脊背,哪怕身量单薄,哪怕处境狼狈,那股刻在骨血里的王室矜贵,也未曾有半分消减。
      金色的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留下一片苍白而平静的侧脸,像一尊被遗弃的、精致的瓷像。
      宾客们自动退开一条通路,窃窃私语声依旧未停,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被带出宴会厅,走过长长的走廊,廊壁上的壁灯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孤单单地映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胸口的闷滞感越来越重,母妃留下的吊坠烫得惊人,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什么,可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荒芜。
      ---
      落星宫。
      这座塔楼曾是伊洛皇妃的居所,她死后,索恩陛下将它整个赐给了年幼的卡兰德。
      院内最中心的高塔有五层,占据了皇宫西南角最好的位置——从窗边望去,可以看到远处起伏的山峦,和更远处,那一线灰蓝色的海。
      卡兰德被推入寝宫,身后的门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决绝。
      他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寝宫里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窗边的书桌上摊着一本摊开的草药图谱,烛台里的蜡烛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白泪。床榻上的锦被微微凌乱,那是他午睡后懒得整理的痕迹。
      一切都那么寻常。
      像他只是出去赴了一场普通的晚宴,很快还会回来。
      卡兰德开始寻找自己先前整理的母妃遗物,发现记录草药的本子果然被拿走了。
      他咬唇,从床底深处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那是他七岁那年藏的,连宫人们都不知道。
      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样小东西:一枚银质的手环——那是母妃画像里戴过的,父皇给他的、一片干枯的银色叶子——他不知道是什么,但母妃的遗物里夹着的、一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里面装着半瓶早已干涸的、说不出颜色的液体。
      卡兰德将剩下的遗物都收进储物戒中。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金色的长发微卷,因为晚宴精心梳理过,此刻依旧整齐,只有几缕散落在额前。
      他拿起桌上的象牙梳,开始梳头。
      一下,一下,慢慢梳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情?”驻守在门口的护卫问道。
      “教皇陛下派我们来,说要将七皇子带回圣殿囚室审问,这是凭证。”来人如此回答。
      “怎么是你们来?骑士长呢?”
      “今夜事出突然,骑士长另有要务。”来人不卑不亢,“教廷的事,阁下要质疑吗?”
      护卫沉默了一瞬,退开一步。
      门被打开,卡兰德回头看,是两个穿着圣殿骑士侍从制服的年轻人,面孔陌生,没有佩戴正式徽章。
      “殿下,请跟我们走。”
      卡兰德放下象牙梳,起身跟他们走出了落星宫。
      ---
      夜已经很深了。
      王城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巡夜的卫兵偶尔走过。那两个人带着他走的都是偏僻的小巷,绕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路。
      卡兰德一言不发地跟着。
      胸口的吊坠还在发烫。那热度穿透衣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抵在他的心口。
      那不是去圣殿囚牢的路。
      卡兰德知道。他从小在王城长大,每一条街道都走过。圣殿在西边,而他们现在走的方向——是东边。
      东边通向城门。
      他没有问。问了也没用。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马车,没有徽记,没有标识,连拉车的马都是最普通的棕色驽马。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便服,看见他们来了,纷纷直起身。
      “请上车。”为首的侍从做了个手势。
      卡兰德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又看向那几个人。月光下,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黏腻感。
      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马蹄声响起。车轮滚动,将那座灯火通明的王城,一点一点抛在身后。
      马车里很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几缕月光。
      卡兰德坐在最里侧,脊背抵着车厢壁,双手交叠在膝上。这是他从小被教导的坐姿——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体面。
      对面坐着那个领头的侍从,叫雷克斯。另一个在外面驾车。
      马车走了一段,雷克斯忽然开口。
      “殿下不问我们要带您去哪儿?”
      卡兰德没有说话。
      雷克斯等了一会儿,自顾自地继续说:“伊洛皇妃——您的母妃,曾经是我们的人。她生前帮过我们很多。所以我们听说殿下有难,特意来救。”
      卡兰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母妃?
      “她年轻时,和我们教派有些渊源。”雷克斯的语气变得亲昵起来,“她没告诉过您吧?也是,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让她说。不过没关系,殿下既然继承了她的血脉,自然也继承了她的缘分。”
      黑暗教派。
      这四个字落在卡兰德心里,像石头沉入深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原来如此。
      不是洛伦佐他们构陷——是他们真的和黑暗教派有勾结。三皇兄去黑市买禁药的那批人,想必就是眼前这些人的同伙。现在不过是借他的名义,把他这个碍事的棋子彻底踢出棋盘。
      “殿下在想什么?”
      雷克斯凑近了一些,月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他的半边脸。那张普通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卡兰德本能想后退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静。
      雷克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殿下比我想的稳重很多。”他说,“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卡兰德没有接话。
      马车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声,有马蹄声,有粗野的笑骂声。
      车帘被掀开一角,外面驾车的人探头进来:“老大,兄弟们都在了。”
      雷克斯点点头,推开车门。
      卡兰德看见了。
      路边停着七八匹马,马上骑着十几个人,都是粗布衣裳、凶悍面相。他们看见车门打开,纷纷投来目光——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赤裸裸的,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这就是那个小皇子?”
      “啧,长得可真……”
      “比他们说的还带劲儿。”
      有人吹了声口哨。
      卡兰德的手攥紧了衣摆。
      雷克斯跳下车,和那几个人说着什么。有人大声笑起来,笑声粗野而刺耳。有人拍着雷克斯的肩膀,像是在夸奖他“货色不错”。
      然后,马车重新启动。这一次,前后左右都跟着马蹄声,那些人把他们围在中间,像是在押送。
      车门再次打开,雷克斯坐了进来。
      “殿下,”他说,目光落在他脸上,“您知道我们要带您去哪儿吗?”
      卡兰德没有回答。
      “海港。”雷克斯自己说了出来,“那儿有一艘船,船上有些贵客。他们最喜欢您这样的。尤其是您这张脸——和您母妃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从卡兰德的脸上滑下去,滑过脖颈,滑过斗篷遮掩下的身体线条。
      “当年可惜了,”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怀念,“伊洛皇妃入宫太早,我们没来得及。但您——”
      他伸出手,捏住卡兰德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白皙如玉,精致如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雷克斯被那目光看得心里一毛,手上力道加重,把他的脸扭向一边:“看什么看?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小皇子?告诉你,等到了船上,有的是人教你什么叫规矩——”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卡兰德忽然弯了弯嘴角。
      很轻,很淡,像夜风吹过烛火。
      “我十八岁。”他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在王宫里活了十八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雷克斯愣住了。
      “那地方,”卡兰德继续说,“每一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和你一样。只不过他们藏得比你好。”
      他挣开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然后他理了理被弄乱的斗篷,脊背重新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依旧是那个标准的、从小被教导的坐姿。
      “所以,”他说,“你没必要装。我也没必要怕。”
      雷克斯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他扑过来,一把扯住卡兰德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座位上拎起来。马车剧烈摇晃,外面传来几声哄笑,显然那些人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正在等着看好戏。
      “装什么清高?”雷克斯把他抵在车厢壁上,脸凑得很近,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劣质酒的气味,“你以为你还是皇子?你什么都不是!你他妈就是一个被卖掉的货物!等到了船上,有你哭的时候——”
      卡兰德的后脑撞在木板上,钝痛传来,眼前一阵发黑。
      但他没有闭眼。
      但他就那样看着雷克斯,看着那张因为欲望和暴戾而扭曲的脸,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雷克斯更加恼火的、死寂般的平静。
      “放开。”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雷克斯被那目光彻底激怒了。
      他一把扯开卡兰德的披肩,手往他的衣领里探去——
      就在那一瞬间,马车剧烈地一晃。
      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有人在喊“怎么回事”,车轮碾过什么东西,整个车厢倾斜了一下。
      雷克斯的身体失去平衡,手从卡兰德身上松开。
      卡兰德没有丝毫犹豫,趁着这个间隙,猛地撞向车厢的车门。
      “砰——”
      车门被撞开,冰冷的海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吹得他浑身一凛。车外的教徒们猝不及防,纷纷停下脚步,朝着马车看来。
      雷克斯气急败坏地追了出来,怒吼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卡兰德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浑身无力,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抬头望去,不远处就是濒海的悬崖,海浪在崖下翻涌,漆黑一片,像是一张巨大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的呵斥声、教徒们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朝着他笼罩而来。
      卡兰德没有回头,他撑着手臂,一点点站起身,朝着悬崖边缘跑去。金色的发丝在狂风中飞舞,泛着耀眼的光,母妃留下的吊坠在胸口滚烫,像是在为他送别。
      他跑到了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是翻涌的黑色的海。那是他唯一的解脱。
      但他想看着天空。
      卡兰德转身,后仰。
      风声灌进耳朵,比想象中更响。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他看到悬崖在迅速升高,看到雷克斯的脸扭曲成惊恐的表情,看到火把的光变成一个一个模糊的亮点。
      海水比想象中冷。
      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里。他本能地想呼吸,却只呛进一大口咸涩的水。下沉,继续下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睁不开眼。
      意识模糊之前,他感觉到胸口的吊坠猛地发烫。
      烫得像烧红的烙铁。
      光芒从吊坠里迸发出来,刺目的银白,照亮了周围的海水。
      金色褪去,银色浮现。
      像是月光落进了海水里。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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