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构陷 被皇兄欺负 ...
-
第一章构陷
辉煌的壁灯照耀,鎏金散漫宴会厅各处。
水晶吊灯垂下千百颗切面,将烛光拆解成细碎的金屑,洒落在宾客们的锦缎华服上。
厅中衣香飘摆,女士们的裙尾扫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与乐师奏出的宫廷舞曲交织在一起。
今夜是卡兰德殿下十八岁的生辰宴。
这位王国最年幼的皇子站在宴会厅东侧的立柱旁,金色的烛光落在他的发顶,将那一头王室特有的金发染得越发璀璨。他身量尚显单薄,披着一件绣银线的深蓝斗篷,衬得面容愈发白皙——那是一种少见日光的白,像上好的瓷器,也像久病之人。
“殿下,您脸色不太好。”身侧的侍从低声说,“要不要去偏厅歇一歇?”
卡兰德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
他确实不舒服。
那杯果汁——他垂眸看向不远处长桌上陈列的饮器,银壶里的石榴汁已经被侍女添过三轮。他只在宴会开始时喝了一杯,那是礼节,敬父皇,敬这场为他而设的盛宴。
但那杯果汁不对。
他自己察觉不出任何异常。在喝之前,他甚至用随身携带的银针试过——银针光亮如新,毫无变化。他跟着教廷圣疗院的老药剂师学了七年,对常见的毒物了如指掌,这杯果汁里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但喝下去之后,胸口的闷滞感越来越重。
不是痛,不是眩晕,只是……不对。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缓慢地生根,扎针般,却挥之不去。
“卡兰德。”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卡兰德转过身,看到他的四皇兄洛伦佐端着酒杯走近。那人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弯腰举杯,姿态优雅得像在舞台上。
“看啊,这不是我们尊敬的小殿下吗?”洛伦佐的语调微微上扬,让这句话听起来既像问候,又像某种别有用意的开场,“皇兄祝你——长命百岁。
他咬重了最后四个字。
卡兰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洛伦佐也不急,就那样举着酒杯,弯腰抬眼,目光从下方投来,像一条伺机而动的蛇。
他们兄弟十人,活到成年的七个。卡兰德最小,也最受父皇宠爱——这件事从他会走路起就知道。父皇抱他坐在膝上处理政务,带他去皇家猎场看春猎,在他七岁那年把伊洛皇妃生前居住的落星塔整个划给他做寝宫。
伊洛皇妃。
他的母妃。
卡兰德对母妃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她身上有好闻的草药香,还有她抱着他时,会轻轻哼一首听不懂的歌。她走得太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记住她的脸。
但王城上下都记得她。
记得她是如何从贫寒之女一跃成为帝王心尖上的人,记得她那张“让星辰失色的容颜”,记得她死后国王陛下罢朝三日,从此再没立后。
而她的儿子,继承了那张脸的卡兰德,从出生起就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殿下?”洛伦佐还举着杯,笑意不变。
卡兰德回过神来。他松开攥着披肩的手,将它搭在身前,那是宫廷礼仪中标准的受礼姿态。
“皇兄,是我失礼了。”他说,声音轻轻的,不疾不徐,“方才有些不适,这杯酒便先不回了。承蒙皇兄吉言。”
他没有接那杯酒。
洛伦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收回。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教皇冕下快到了。”洛伦佐直起身,理了理袖口,“我亲爱的弟弟,快去准备吧。加冕仪式可马虎不得。”
卡兰德微微颔首:“多谢皇兄提醒。”
他转身,朝宴会厅正中的加冕台走去。身后洛伦佐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上来:“对了,三皇兄让我带句话——他备了一份大礼,待会儿亲自送给殿下。”
卡兰德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三皇兄,埃德蒙。
他和洛伦佐是一母所出,皇后的亲生儿子。皇后不喜欢他,从他会记事起就知道。那女人看他的眼神永远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他没想到,他们会选在今天,如此大胆。
十八岁生辰,教皇亲临,加冕礼后他将正式拥有继承权——
他们等不了了?
卡兰德走到加冕台旁站定。台上铺着深红色的绒毯,正中摆放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座椅,那是为他准备的。座椅背后是巨大的彩绘玻璃窗,上面绘着光明神手持圣焰,驱散黑暗的图景。
教廷的象征。
光明教会,是这个国度的唯一正统。从王室到平民,人人信奉光明神,人人畏惧黑暗力量。任何与“黑暗”二字沾边的人或事,都会被教廷的铁腕碾成齑粉。
卡兰德抬起头,看着玻璃窗上那双俯瞰众生的神祇之眼,胸口那股滞涩感又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它压下去。
宴会厅的大门在这一刻被推开。
“教皇冕下驾到——”
司礼官的声音拖得很长,压过了厅中的所有交谈。宾客们纷纷躬身行礼,乐声戛然而止,就连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教皇步入宴会厅。
他穿着洁白的长袍,袍角拖曳在地,身后跟着六名红衣主教。圣焰形状的权杖在他手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光芒所到之处,宾客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卡兰德迎上前去,单膝跪地。
“冕下。”
教皇低头看他,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伸出来,轻轻按在他的头顶。
“起来吧,孩子。”教皇说,声音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愿光明护佑你。”
卡兰德站起身,垂眸立于一旁。
教皇走向加冕台,在座椅旁站定。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厅中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不远处的高台之上——那里,国王陛下端坐在王座上,神情肃穆。
“陛下。”教皇微微欠身。
国王点了点头:“冕下,开始吧。”
教皇转身,面向宾客,展开双臂。
“今日,我等齐聚于此,见证光明神眷顾之子——卡兰德殿下,承继神恩,接受成人之礼……”
他念诵着古老的祝词,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中回荡。红衣主教们围成半圆,齐声应和,圣歌般的吟唱声缓缓升起。
卡兰德站在教皇身侧,垂着眼,听着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词句。
胸口的不适感越来越强了。
他悄悄将手按在胸前,隔着衣料,摸到了那枚从不离身的吊坠。那是母妃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枚银质的、镶嵌着蓝色珠宝的的小东西,他一直贴身戴着。
此刻,那吊坠隐隐发烫。
卡兰德的心猛地一缩。
教皇的祝词接近尾声。他从红衣主教手中接过圣油,蘸在指尖——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没有司礼官的通报。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声响。
一队圣殿骑士鱼贯而入,银白色的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们步伐整齐,径直走向加冕台,在宾客们惊愕的目光中,将整个高台围住。
为首的骑士长单膝跪地,朝向教皇,声音洪亮:
“冕下,臣有要事禀报。”
教皇的手停在半空,圣油从指尖滴落,在绒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何事?”
骑士长抬起头,目光越过教皇,直直落在卡兰德身上。
“臣接获密报——卡兰德殿下勾结黑暗教派,私藏禁药,意欲在今夜以毒酒谋害陛下及诸位王室成员。”
宴会厅中一片死寂。
然后,像石子投入静水,窃窃私语声四起。
卡兰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惊讶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还有一道,从洛伦佐的方向投来,温柔得像在看一出好戏。
“荒谬。”国王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沉沉的,带着怒意,“谁给你的胆子,构陷皇子?”
骑士长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双手呈上。
“臣有人证,也有物证。这是殿下今晚饮用的石榴汁,臣已请随行主教查验——其中含有黑暗气息,绝非光明神眷者所能触碰之物。”
一名红衣主教上前,接过小瓶,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骤变。
“冕下,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果汁中,确有黑暗气息。虽极淡,但绝非光明之物。”
教皇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卡兰德。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卡兰德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明白了。
不是今天。是今天之前,很久很久之前,这一切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殿下喝了那果汁,却安然无恙。”洛伦佐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到,“诸位不觉得奇怪吗?”
又是一阵骚动。
“卡兰德殿下师从圣疗院药剂师多年,想必对药物——包括毒物,都颇有心得。”另一个声音接道,是三皇兄埃德蒙,他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臣弟在殿下寝宫中,还搜到了这个。”
他将册子呈上。
教皇接过来,翻开。
“暗月草、影蛇涎、夜泣花……”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声音越来越沉,“这些,可都是禁药。”
卡兰德看着那本册子,认出了它。
那是他誊抄的母妃遗物——那本药草札记。他不知道那些药草是什么,只是按照原样一笔一画抄下来,想从中找到母妃留下的痕迹。
他不知道那些是禁药。
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的解释,此刻还有谁会听?
“卡兰德。”
教皇的声音响起,苍老而威严。
“你可有话要说?”
卡兰德抬起头,目光扫过厅中的每一张脸——洛伦佐的得意,埃德蒙的冷漠,宾客们的惊疑,骑士们的戒备,还有高台上,他的父皇。
老国王坐在王座上,一只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卡兰德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夜风吹过烛火。
“我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