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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勿忧 血雨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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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儿……”
江六莲连滚带爬地来到石无轻身畔,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怀中,抬头看向石无轻身畔的矮个少年,她颤声道:“小尹,快去找大夫。”
“可,耆长他已经……”
江六莲吼道:“快去!”
小尹被吼得一怔,他转身要走,石无轻却拉住了小尹的衣摆,他摇了摇头。
江六莲哑着声音:“你不会死的,头儿,你不会死的……”
男人抬起仍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满是血浆的手掌抚摸着少女的脸庞。
江六莲感受到脸上的黏糊与温热,她布满血丝的双瞳终于慢慢地落下了泪,因惊骇耸起的肩膀也缓缓垂落。
她小声哭起来,“是我……是我的错……要是我早点发现您不见了,要是我早点过来救您,要是我杀了那只树妖……”
男人却握住腰间的刀,缓缓地抬起手中的宝刀,交到了捕手少女手中,那柄多年长伴男人身侧的宝刀之上,刻着四个字——
勿忧、勿念。
他用带着血的手指用力地抚摸那四个字文,少女泣不成声:“勿忧,勿念,不,不要……”
他将宝刀死死地塞到江六莲手中,少女握着剑鞘的手却颤抖不已。
只见男人蓦地在她怀中挺了挺胸膛,喷出一口鲜血的同时,拔出了剑鞘中锋利的横刀,一刹那,刀刃斩上了身侧捕手小尹的腰腹。
这突来的一刀令小尹脸色遽变,他的身体被横刀一切为二,断口处流出的却并非鲜血,而是一缕缕淡蓝的水影。
在莫敏与江六莲震惊的目光中,小尹化为一团虚幻的水光。
“将死之人,犹然固执!”
水光缓缓浮到众人上空,莫敏往后一退,立刻翻出腰间的锄头,只听水光悠悠道:“不过,吾答应了尔等,死一个捕手,便降一场雨,吾不喜食言——”
莫敏耳廓一动,忽然看到一缕缕血丝从石无轻身上抽离而出,男人的身躯飞快地被抽干,双目迅速黯然,手中紧握的横刀也落到了地上。
“头儿?头儿!”
江六莲立刻握起刀,朝空中水光砍去,“我杀了你!”她吼得声嘶力竭。
“不必来送死,雨水已然充足。”
流弋幽幽话毕,水光消失在空中时,只留下冰冷的话音回荡在茫茫夜色之中——
“雨至!”
这次的雨不同于先前的那场雨,这是一场大得骇然的雨,暴雨淋漓,如天宫泄洪一般,无尽的雨势垂直铺落。
也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些雨,是红色的,是深深的、如血一般的猩红。
随着大雨洒落,江六莲再次跪下了身,她抱着那早已被抽干了血液,了无生气的干瘪尸体,像个无助的孩童般嚎啕大哭。
血雨至,人魂断。
*
翌日,莫敏与其他捕手在小福村一番搜寻后,竟发现这座偌大的村庄,来来回回五十多户人家,接近三百口人,无一幸存。
有的人横死床榻,有的人悬挂树头,有的人暴毙于田埂……
同样的是,这些死尸都干瘪得只剩一身皮肉,血液被抽干殆尽。
那场血雨的原料并不仅仅来自于石无轻,更来自于小福村所有村民。
莫敏坐在一处院坝里头,看着捕手们抬着一具具尸体往坟场去。
在莫敏的建议下,他们要在坟场将这些干尸烧尽,如今是春天,干旱已经要了人命,绝不能再引起一场瘟疫。
她兀自望着那运尸车上累累叠叠的尸体发呆,这里是小福村,是她这一世出生长大的地方。
她在这里疯疯傻傻地呆了足有十五年,这平淡乏味的十五年对于历经千年岁月的莫敏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这段日子里她娘不疼爹不爱,饱受亲戚奚落嘲笑,算不上多么值得怀念,却也有人在她被推搡至墙角时,拉过她一把,也有人在她饿着肚子时,递给过她一个馍馍。
这些人都死了,不论是奚落过她的,还是帮扶过她的,无论坏的、好的,全化为了一具具干尸,十五年的岁月,一夜之间被抽离埋葬。
莫敏自认为并不是个伤秋悲月的人,但在此刻莫名有了很久没有的某类感受,她感到愤怒,同时也感到了悲凉。
忽然身侧伸来一只手,那始终默不作声的俊美少年,用手指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不知为何,莫敏感到自己心尖所有的暴戾与悲哀都被慢慢抚平。
她感觉好多了,混乱黏稠的思绪也忽然明朗了许多。
罗童一边指挥着其他捕手抬尸,一边朝坐在院坝中莫敏走来,他问道:“江六莲呢?”
“在屋子后头呆着,先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罗童垂下双眸,淡淡道:“若她出来了,您帮我告诉她一声,县令有事找她。”
“县令找她做什么?”
罗童道:“头儿早先就跟县令说过,若自己走了,便让江六莲接替他的位置,现在,他还将自己的佩刀给了她,咱们这些捕手不能群龙无首吧?”
“石耆长竟早就思虑至此?”
“不错,他也早就跟我说过这些了。”
“难怪你总对六莲针锋相对……”
“我是一直对江六莲态度不好,那也是因为恨铁不成钢。”罗童目光炯炯,“未来的幼唐县耆长,不能这般胆小废柴,不能总要头儿领着她前行。”
莫敏点头道:“我会看顾好六莲的,暂时要麻烦你协调事务了。”
罗童望了屋舍后方一眼,转身离开了此处。
莫敏绕到屋舍后方,瞧见江六莲仍然抱着那把石无轻留下的刀,蹲坐在草垛旁,往常喜气洋洋的小姑娘,此刻却灰头土脸,神色灰暗。
“刚刚罗童来说,让你去找县令。”
“我不去……”江六莲声若蚊蚋,“我都听见了,我当不了耆长,我没法跟头儿一样,我做不到……”
江六莲紧紧低着头,忽然前方伸来一只手,提着她的领子,将她整个人揪起来,“啪!”结结实实地给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脸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什么叫做不到?谁又做得到!?”
莫敏抬高了声量,“石耆长明知水妖可怖,却仍然为了寻找流弋的线索整日奔波,幼唐县的百姓明知妖物作祟,生机渺茫,却依然兢兢业业地过着自己的日子……做不到,便可心安理得地不去做吗!?”
江六莲抽着气,眼中泪水转悠,“可是头儿死了,没有他……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莫敏瞪着眼:“那你给我记住!石无轻死了!今后他可以是你故去的良师,也可以是你昔日的益友,但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是你的头儿了!”
江六莲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少女话音坚定:“从今日起,你听我行事,听我吩咐,我便是你的老大,我便是你的头儿!”
江六莲擦着眼角泪水,“阿慧姑娘,我……”
“嗯?”
“不,头儿。”江六莲慢慢从地上站起身,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六莲抽泣不止,莫敏抬手抚摸着她的后背,语气渐渐轻柔:“石耆长的尸身我让罗童单独焚烧了,他没有亲人,你去屋中寻个坛子,将他的骨灰装好,往后替他做个牌位吧。”
江六莲点点头,旋即擦干泪水,朝着屋舍中走去。
江六莲前脚刚走,后脚莫敏走出屋舍后方,就看到一道蓝色身影出现在了院坝之前。
那人进了院坝,脸色苍白地问道:“阿慧姑娘,我早上去县衙看到没人在,找了你们许久,小福村这是怎么了?”
“流弋现身了。”
“当真!?”
关琤满脸错愕,莫敏点了点头,“是昨晚的事,我们暂且还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总之,那被石耆长关押在地牢中的果子妖逃走了,而石耆长不知为何被流弋抓去,遭受了一番凌虐,我们昨晚来小福村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石耆长现下如何了?”关琤急忙问道。
莫敏低下头,“他走了。”
关琤袖子一落,轻飘飘地往后退了半步。
莫敏思忖道:“若流弋想杀石无轻,他早就杀了,可偏偏要等到果子妖被抓时动手,恐怕那果子妖是真知道他下落,也真是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可,石耆长……”关琤还在恍惚中,“没料到我一觉醒来,竟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情。”
莫敏道:“流弋这妖物,灵智如此之高,手段也如此之残忍,他屠尽了小福村,以血雨来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关琤冷冷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他不想做什么。”莫敏抬起幽暗的双目,“大多数妖物就是这样,越聪明越爱杀人,越强大越要杀人,不是为了什么,也不是要证明什么,人类越痛苦他们便越愉悦。”
关琤蓦地噤了声,他低声道:“阿慧,你果真是个博闻强识的降妖士。”
“谬赞了,不过正好你来了,捕手们抬尸恐怕人手不够,你去帮帮忙吧。”
莫敏说罢,关琤指了指自己,“在下?在下去抬尸体?”
“你在上都得去抬!”
关琤无奈笑道:“好吧。”
他挠着后脑勺,跟在那些捕手身后,默默地将一具具干尸搁到板车之上。
莫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忽然从腰间取出那块染着血的石头,她抚摸着凹凸不平的石头,看向铁牛,“你觉得,石耆长给我这块石头是想说什么?”
铁牛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说。”
铁牛拿起那块石头,十分认真地往下躺倒,起身时,还把那块石头掉到了地上,那石头滚啊滚,落在了院坝外。
莫敏不明所以,却听到少年一本正经地道:“他姓石……所以,给石头。”
莫敏:“……”
她无奈去捡掉在院坝外的石头,头顶日光明亮,她捡起那掉地的石头后,阳光明晃晃地落在凹凸不平的尖石上,折射出不算绚烂但也颇为斑斓的光芒。
她随手将那始终平着放置的石块,往左一歪,竖了起来。
她忽然发现,这块石头的外观并不常见,它是一块不规则的菱形石头。
阳光洒落在前方抬尸的众人身上,她看着关琤站在板车旁,满头大汗地搬着干尸,腰间“方寸”随着移动一晃一晃。
莫敏愣了一下,她慢慢地站起身,将手中石头默默地对准了方寸所在的方位。
同样的尖削,同样的菱形体,只是莫敏手中这一块,渗满死去之人遗留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