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山居秋暝 第二日 ...
-
第二日。
时念是被香味勾醒的。
煎蛋的油香、黄油的奶香、还有烤面包微微焦脆的边角散发出的谷物气息。
她睁开眼。
那个怪物正坐在红木桌旁。
翅膀在她头后舒展开,六只翅膀,六只眼睛,嵌在雪白的羽毛里,此刻全都弯成月牙,翅膀扑腾的像小狗的尾巴,满脸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桌上摆着几道餐食:煎得金黄的蛋,边缘微微焦脆;烤面包切成三角,旁边摆着一小碟黄油;还有一杯牛奶,热气还在往上冒。
时念笑着夸赞道:“干得好,六只眼。”
时念看着桌上的食物,忽然想起昨晚那些从女人嘴角挤出来的、蠕动的触手。
“海鲜……不能吃?”
六只眼拼命点头。翅膀跟着晃,差点把桌上的牛奶杯扫倒。她赶紧用翅膀护住杯子,又小心翼翼地推到时念面前。
时念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外酥里软,黄油抹得刚刚好。
她又吃了一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用面包边一蘸,金黄色的液体渗进酥脆的孔隙里。
六只眼就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六只眼睛轮流眨,像在数她嚼了多少下。翅膀安安静静地垂在头后,偶尔有一两只忍不住轻轻抖一下,又被她强行压住。
“你不吃?”
六只眼摇了摇头。
时念没再问。她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干净,连最后一口牛奶也喝完。
六只眼看着空盘子,翅膀满意地抖了抖。
“叩叩叩——”
敲门声。
“时念小姐。”管家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四平八稳,“老爷请大家去大厅集合。”
时念站起来。刚要走,却被六只眼一把拉住。
六只眼急急地抬起手,从那六只翅膀的根部,取下一样东西。
是一枚坠子。
银色的链子,坠子是小小的三对翅膀,舒展开的形状。翅膀的纹路雕刻得极细,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像是从她自己的翅膀上拓下来的。
她把坠子戴到时念脖子上。
冰凉的。贴着皮肤。
“……有……用。”
干涩的声音像风刮过破败的铁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铁片之间挤出来的。
时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坠子。三对张开的翅膀,像守护神的羽翼。
她点点头。
“行。”
她转身要走。余光里,六只眼还站在原地。
脑后的六只翅膀扑腾个不停,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时念停下脚步。
六只眼张了张嘴。翅膀扑腾得更急了。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早……早点回来。”
时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笑。
“嗯。”她说,声音比预想中更柔,“晚上见。”
她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说过很多次。
——跟谁?
她想不起来。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时念走了一段,忽然停住。
走廊两侧的墙上,那些画——和昨天不一样了。
画的内容没变。但那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动。
她盯着最近的那幅画。画里是一个贵妇人,脸上长着五只眼睛。此刻,其中一只眼珠正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她的方向转过来。
时念移开目光,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暗骂一声快步往前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她走得越快,那回响就越密,越密就越像有人跟在后面。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些眼珠一直在转,一直跟着她,一直转到她看不见的角度。
——
大厅里人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时念刚走下楼,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陈太太不见了。”
是李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少见地透着紧张。
时念看向四周。果然,人群中没看到那个穿旗袍的身影。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知道。早上集合就没见到人。”李理压低声音,“她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床铺是乱的,像是起过夜,但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另一边,苏念紧紧挽着周野的胳膊,脸上满是慌张。
“房间里的画也太诡异了,”她声音发颤,“我昨晚一夜没睡,总觉得那些眼睛在看我。后来实在困得不行,眯了一会儿——醒过来的时候,画里的女人位置变了。”
“变了?”周野问。
“她原来站在左边。醒来的时候,她站在右边。”
周野不说话了。
时念站在人群边缘,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的坠子。三对舒张的翅膀贴着皮肤,冰凉的,一动不动。
“各位。”
管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管家站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是标准的微笑。他今日换了衣服,黑色燕尾服配银色领结,一丝不苟。
“今日老爷想请各位帮忙去擦拭一下藏品室的东西。”
人群中有人开口:“陈太太呢?”
管家的笑容纹丝不变。
“陈太太昨夜和老爷相谈甚欢,今日早上才刚歇下。不必担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后脑勺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诸位请两两一组,随我来。”
——
藏品室在三楼最深处。
走廊越走越窄。两侧的墙在往里收,收得越来越近,走到后面,两人并肩都有些挤。
烛火越来越暗。暗到只能看清脚下三步的距离。
墙壁上的画换了一种风格。不再是之前那些宗教画,而是一幅幅黑白肖像。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穿着旧时代的服装,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
只能看清他们的眼睛。
每一双眼睛,都盯着走廊上的人。
时念走在李理前面。她盯着脚下的路,不去看两边的画。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落在她后颈,落在她发梢,像无数只手在摸。
李理忽然说:“别回头。”
时念没回头。
“刚才那幅画里,”李理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女人的眼睛,在跟着你转。”
时念没吭声。她只是往前走。
身后跟着周野和苏念。苏念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好几次差点踩到周野的脚后跟。
“别走那么快……”周野的声音发虚,“这也太深了,一会儿出了事大家跑都跑不了吧?”
李理回头瞥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冷冰冰的。
“难道你在外面的时候,就跑得了?”
昨天浓雾里那声惨叫仿佛还在耳畔。周野浑身一抖,噤了声。
走廊到了尽头。
一扇黑色的门嵌在墙上。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门板上刻着一只眼睛——巨大的、睁开的、正在看他们的眼睛。
管家站在门边,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眼睛眨了一下。
门无声地滑开。
一股陈旧的气息涌出来——灰尘、纸张、古老物品独有的腐臭味。还混着淡淡的腥,像菜市场长年杀鱼的鱼贩身上的味道。
“请进。”管家侧身让开,脸上是标准的微笑,“藏品室里有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宝贝,各位擦拭时还请小心。尤其是那些会动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祝各位顺利。”
后脑勺那只眼睛,又眨了一下。
时念踏进门槛。
藏品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排排高大的架子延伸到黑暗深处,看不见尽头。架子上摆满了各种东西——卷轴、雕像、盒子、瓶罐,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物件。
空气里浮着细密的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缓缓飘动。那些灰尘太密了,密得像雾,密得像活的东西在呼吸。
时念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她低头,看见一块骨头。
很小的骨头。像是鸟的。又像是——
她没敢往下想。
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像足有一人高,金色的画框雕满繁复的花纹——那些花纹是眼睛,大大小小的眼睛,密密麻麻嵌在画框上。
画中是一个侧坐在贵妇椅上的女人。穿着拖地的黑色长裙,脸上覆着一层黑色的薄纱,看不清五官。
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她直视着前方,老爷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站在女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手轻轻搭在女人肩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和管家的一模一样。
那副画像有什么魔力般吸着时念的视线。
黑纱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女人像软体动物一样瘫在椅子,手脚都变成缠缠绕绕的触手,皮肤上的虹彩细胞开始一个接一个闪烁,像成千上万的眼睛在眨。
时念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架子。架子上的什么东西晃了晃,发出沉闷的声响。
胸口的坠子开始发烫,让时念突然一下惊醒过来。一旁的李理投来关切的眼神,“你没事吧?你刚刚跟入定了似的。”
时念连忙摇了摇头,确定自己还站在藏品室内,小口小口的喘着气,紧闭双眼,“这幅画有问题,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