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明天》撕不开

3、山居秋暝 门外的铃适

　　门外的铃适时地响了起来。

　　时念赶紧摇了摇头，企图把刚刚的想法甩到身后。她坐起来，换好衣服，推门下楼。

　　餐厅就在刚刚进门时看到的壁画大厅那里。

　　时念到的时候，长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她在桌尾找了个空位坐下——对面是那个叫苏念的安静女生，斜对面是周野，还有那个始终没说话的男人。

　　长桌尽头，陈太太正凑在大厅最里面那尊千手观音像前，一脸赞叹地端详着。

　　“哎呀，这个太漂亮了！”她仰着头，手指虚虚地点着佛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你们看这雕工，这细节，每一只眼睛都不一样！太壮观了，太华美了！”

　　没人接话。

　　陈太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绕着佛像转圈，“我在国外见过那么多教堂，都没这个震撼。这要是放到拍卖会上，得值多少钱呐——”

　　“陈太太。”

　　管家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陈太太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管家那张标准微笑的脸。

　　“晚餐即将开始，请您入座。”管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老爷马上就来。”

　　陈太太恋恋不舍地回到座位。

　　餐厅安静下来。

　　水晶吊灯里的蜡烛忽然同时跳动了一下。

　　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时念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脸——

　　然后她松了口气。

　　只有两只眼睛。

　　和正常人一样。

　　老爷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瘦削，苍白，穿着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他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目光很轻，但时念被扫过的时候，后背莫名一紧。

　　“欢迎各位。”老爷开口，声音低而平，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像是外国人学中文，“我叫H.F.，很高兴你们来赴约。”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我这个人，很喜欢东方文化。但由于我是西方人，家中的妻子信奉基督教，连带着我也耳濡目染不少圣经。所以我把它们结合起来了——你们看到的这栋房子，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毕生的收藏。”

　　他说着，看向陈太太，“这位女士刚才说，佛像很华美，像天使。我很高兴。”

　　陈太太一愣，随即堆起笑，“哎呀老爷，您听到了？我确实是这么说的！真的太壮观了，跟教堂里的天使一样，那种神圣的感觉……”

　　老爷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时念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一张嘴在笑，但眼睛没笑。

　　“太好了，”老爷说，“没想到中国人也有这么懂《圣经》的。我很喜欢中国文化，也很喜欢《圣经》——把它们结合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

　　他开始介绍墙上的画，一幅一幅，如数家珍。

　　哪一幅画的是《创世纪》里的场景，但背景换成了中国山水。哪一幅画的是最后的晚餐，但人物都穿着汉服。哪一幅画的是圣母，但圣母抱着孩子的姿势，和观音送子一模一样。

　　时念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密密麻麻的眼睛，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并且那些画里的眼睛——它们好像一直在动。

　　管家示意仆从们开始上菜，尽管那些仆从没有出现一丝失误，但时念不可避免的还是注意到了他们的手套。

　　白色的手套黏在他们的皮肤上，手指则扭曲成怪异的姿势。

　　太诡异了，时念不禁一抖。

　　随着盖子揭开，大家的食欲都被勾了起来。桌子上海鲜巨多——龙虾、牡蛎、某种不认识的鱼，还有一整盘切成薄片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白生生的，卷成花朵的形状。

　　周野看着面前那盘鱿鱼，忍不住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wtf，《圣经》？我看是克苏鲁吧。”

　　李理闻言脸色一变，压低声音：

　　“你小点声。在这种地方说错话，可是会死的。”

　　周野闭了嘴。

　　老爷和陈太太聊得很尽兴。他敲了敲红酒杯正准备示意各位开席。

　　“老爷，还没做餐前祷告呢。”管家的声音带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H.F哈哈大笑起来，“哈斯塔，谢谢你的提醒！我居然忘记了如此重要的一步！”说罢，他便高举红酒杯，“那便请大家随我一同做一个祷告吧。”

　　H.F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我们在天上的父，感谢赐我们今日的饮食。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阿们。”

　　他睁开眼，“感谢主赐予我们美好的晚餐。”

　　众人纷纷动起刀叉。

　　时念低头看着面前的盘子。

　　龙虾的触须蜷曲着，牡蛎的肉黏腻地贴在壳上，那条鱼的眼珠子还完整地留着，白乎乎地瞪着她。而那盘切成薄片的东西——她凑近看了一眼，忽然看清了那是什么。

　　鱿鱼。

　　切成薄片的鱿鱼，卷成花的形状，每一片上都带着细细的纹路。

　　那些纹路——

　　时念的叉子停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纸条上的那句话：不要直视任何超过两只眼睛的东西。

　　可这些纹路，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她猛地把目光移开。

　　不行。

　　那些吸盘的纹路，在她余光里开始扭曲，开始变形，开始——

　　变成眼睛。

　　时念放下叉子，只拿了一块干面包。

　　“你就吃这么一点？”

　　李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大半，正拿餐巾擦嘴。

　　“在这种地方，保存体力也是很重要的。”

　　时念笑了笑。

　　“第一次进副本，”她说，“有点不适应。”

　　其实是恶心。

　　但她没说。

　　晚饭结束，众人陆续回房。

　　陈太太还坐在餐厅里，和老爷继续聊天。时念走过她身边时，余光瞥见她额头上有什么东西——

　　细小的、红色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没在意。

　　门在身后关上。

　　餐厅里只剩下陈太太和老爷。

　　“你很好。”老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赏，“你懂我的收藏。”

　　陈太太笑着摆手，“哎呀老爷您太客气了，我就是随便看看——”

　　“不。”老爷打断她，“你不只是看看。你看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陈太太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陈太太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想要跑，整个人却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

　　老爷的眼睛变成了红色的。

　　瞳孔也开始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直到密密麻麻的眼睛挤满了整个眼眶。

　　“你很好，”老爷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可以来帮我完成我的未竟之志。”

　　陈太太张了张嘴。

　　她想尖叫。

　　但她额头上那些细细的纹路，忽然裂开了。

　　一只。

　　两只。

　　三只——

　　密密麻麻的眼睛，从那些裂口里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