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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物 抵救命之恩 ...

  •   寅初一刻。
      宝相禅寺。

      程怀安没有睡。
      腿疾发作起来,骨头缝里像有千百只蚁虫在啃噬,从膝盖一直酸到腰眼。这种时候躺着也是受罪,不如坐着。
      程怀安在禅房的榻上歪着,手里攥一卷《道德经》,看了三行,一个字也没进到心里去。

      “殿下,外头月朗星稀,山景正好。”说话的是随行的内侍,名唤双喜,双十年岁,是从小跟着大皇子的,“要不,出去透透气?”
      也好。
      程怀安没应声,撑着榻沿站了起来。他走路微跛,左腿落地时有一瞬的迟滞,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八年前秋猎,程怀安摔断了腿,御医说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程怀安不信,咬着牙日日练,摔了不知多少次终于能站、能走,到如今这般,已经算是奇迹。

      宝相禅寺建在西山半腰,他们住的这处客院叫听松阁,是专门留给皇家香客的。
      院子不大,胜在清净,站在廊下就能望见山下的灯火。远处是京城的轮廓,近处是金明池边星星点点的村舍。

      凉风习习,吹得腿寒,酸痒倒止了些。程怀安依着廊柱看山脚下火光闪动,隐隐约约,像是有几个人影。
      双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怕是山民夜行,点了火把。”
      双喜自小活泛,若是其他主子只怕嫌他聒噪。但程怀安自腿疾便知人情冷落,双喜多话也只听个热闹。他纵着。

      程怀安盯着那火光看了片刻,忽然皱起眉。
      不对。
      不是寻常夜行,火光跳动乱窜,显然是追逐。定睛看,一双人影追着一个更小些的,忽远忽近,直到山脚空地,火光一晃,有一团东西烧了起来。

      程怀安看见了。
      看见火衣与刀,带血的铜簪,极瘦弱的身影放倒两个大汉,踉踉跄跄往山上跑来。跑的方向,正是听松阁所在的山坡。
      月光底下,那人的身形越来越清晰,瘦小,像只野猫,头发散着,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血衣。

      愈来愈近,程怀安看清了她的脸。
      血糊了半张面孔,可月光照着,眉眼与轮廓,程怀安决计不会忘。
      他整个人僵住了。
      双喜吓了一跳:“殿下?”
      程怀安没理他。他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盯着那张越来越清晰的脸,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砸起来。
      不是念慈。不是。宋念慈死了半年了。这世间没有鬼神。

      冉惊跑了一路,终于体力不支。后背的伤口在不断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腰往下淌,把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她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又摔倒,脸贴着冰凉的山土,有枯草扎在脸颊边上,扎得生疼。
      她听见脚步声了。
      冉惊挣扎着抬起头。
      金线云纹的靴边沾了一点血,再往上,是玄色的袍角,压着银灰色的狐裘,在夜风里微微拂动。
      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程怀安的眼睛。

      程怀安低头看冉惊。
      离得近了,才瞧出不同来。冉惊的脸更瘦,瘦得颧骨都支棱着,下颌尖得能划破人,远不及念慈那般温婉圆润。一双眼大得骇人,在月夜里颇为凄艳,瞳仁因惊惧放大,一只仓惶的小兽。
      该多养出些肉来。

      念慈的脸就更莹润些,眉眼更温顺些,笑起来像春水。可大抵是相似的,柳眉琼鼻,一张樱桃口,两靥芙蓉面。
      宋念慈是资善堂讲读、太子少保宋衍的长女,三皇子程怀瑾的皇妃。半年前一场风寒,人没了。下葬那天程怀安去吊唁,程怀瑾站在灵前,眼睛红着,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听说,宋衍把次女嫁了过去,做了续弦。

      程怀安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地上的血人。
      风吹得她的头发散开,露出半边脖颈,细细的,像随时会折断。后背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把亵衣染得一片黑红。
      失血这么多,她撑不了多久。

      “救,救命。”冉惊开口,声音又哑又细,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程怀安没动。
      双喜已经退到他身侧,低声道:“殿下,这人来路不明,还带着刀伤……”
      冉惊听懂了双喜话里的推拒,撑着身子要爬起来,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她喘着粗气道:“民女冉惊,路遇山匪,忠仆救主而亡,此刻身负重伤无处可去,求贵人救命。”知道底细的不过曹大娘子,真要对簿公堂,她难道会认自己半夜里发卖庶女?

      程怀安垂眼看她。
      饶是气息奄奄,冉惊的眼神清明,连对家丁遇难的感怀都栩栩如生。可惜,程怀安站在廊下看了全程。
      她没有说实话。
      她的狡黠恰到好处,被藏在一张孱弱躯壳,不像念慈那样的老实孩子,被姊妹排挤也只会轻声笑笑。

      “凭什么?”程怀安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他没揭穿冉惊的谎言。
      冉惊愣住了。
      月光底下,她的脸愈发清晰,血污遮不住眉眼,狼狈掩不住厉色。这丫头自以为藏得很好,可她太瘦了,瘦得像一把刀,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刀,是带着杀气的。
      这样一把刀,若插进三郎怀里,插进裴后唯一的心肝上,一想及此,程怀安便不能不感到畅快。

      “殿下在问你话。”双喜见冉惊愣着,出声提醒。
      冉惊沉默了一瞬,忽然看向手里的簪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民女只有这个。”她声音还哑着,却稳了些,“这是我阿娘唯一的遗物。这世间我最珍重的东西。”

      双喜嫌那簪子上沾着血污,正要替主子接过,程怀安已经先他一步,伸手拿了过来。
      那铜簪子扁圆,温热,上头沾着血,大半干了,结成暗红的痂。程怀安把簪子攥在掌心,垂眼看她:
      “这是谢礼?”
      抵救命之恩,有些微薄了。

      “这是信物。”
      冉惊低着头,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滴在地上,洇湿程怀安的衣角:
      “贵人大恩,民女必报。待报完恩,再赎回簪子。”
      “直到贵人满意为止。”
      没什么比命更贵。纵使眼前人开出漫天价码,冉惊也不会不接。

      程怀安忽然笑了。
      见到冉惊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她的用场。哪里缺一个落难丫头的回报,不过想看,这样一张利嘴,还能如何罗织。
      他笑起来实在很好看,眉眼不复冷峻,映出三分月华如练。程怀安把簪子收入袖中,慢悠悠开口:
      “能杀两个壮汉的悍妇,居然是个追思母亲的美娇娘。”

      他看到了。
      冉惊猛地抬起头来,眼底的惊骇藏都藏不住。
      程怀安俯身看她,一字一句道:“戏本子一样。”
      他笑,像看戏台上的傀儡,饶有兴味地。
      山下有风灌上来,吹得冉惊浑身发抖。她这才发觉自己身上只剩一件中单,又湿又冷,彻骨地寒。
      冉惊咬着牙,不让自己倒下去。
      终于,程怀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毒妇。幸好。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笑得很轻快。

      一道阴影落在冉惊身上,遮住视线,触手摸,是轻软的狐裘。
      冉惊还伏在地上,她的脑袋从丰软的狐裘钻出来,长而软的毛锋圈着她小小的脸。冉惊认不出是这什么皮子,只知道那是顶好的东西,或可买下她的小命。
      “披上。”
      冉惊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半干不干,暗红的痂与汗与尘土,糊在指甲缝里。这样脏的一双手,方才握过刀,捅过人的双手,摸在银灰色润泽的毛皮,狐裘瞬时染上血污。
      她于是很快活。

      冉惊露出了今夜第一个微笑。被污淖的狐裘给了她温暖与力气。她裹着它随程怀安到了听松阁。
      听松阁一溜雕花槅扇,糊着明瓦,透出昏黄的烛光。廊下挂着竹骨风灯,纱罩上绘着墨兰,被山风吹得轻轻晃荡。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是地龙。冉惊曾在《博物志》里看到过,地下砌烟道,冬日烧炭,整个屋子都是暖的。她爹那两进小院连炭例都领不全,更别提这个。
      冉惊站在门边,被暖意一烘,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先别忙着跪。”程怀安走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进来,把门带上。”
      程怀安正在往榻边走,温暖让冉惊恢复了大半精神,便注意到他左腿微跛,步子不快。
      双喜已经退到廊下,去寻医官。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冉惊这才看清屋里的陈设。地衣是蒲草编的,织着暗纹,踩上去软软的;榻上盖着绫被,被面是艾绿色的,绣着折枝芙蓉;靠窗一张书案,摆着笔墨砚台,还有一叠洒金笺,边上放着一只青瓷香炉,炉里的香早就灭了,只剩一撮冷灰。
      纵使冉惊没见过大世面,也能发觉,这屋里的用度,该够冉家五年家用。
      书案左侧放着一摞经卷,压着白玉镇纸。最上头那卷摊开着,露出半页未抄完的经文,字迹端正,是赵体楷书,墨迹已干,却还没装订。
      冉惊瞥了眼,看不太清,只瞄到几个,南无,菩萨,往生。
      是超度的经。
      她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

      “看什么?”程怀安已经坐到榻上,斜倚着凭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冉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蒲草编的地衣:“民女不敢。”
      “不敢?”程怀安啧了一声,“敢杀两个人,不敢看一卷经?”
      冉惊的脊背僵了一瞬。

      “殿下,”冉惊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程怀安。”他说。
      冉惊愣了愣。
      “我的名字。”

      冉惊知道他是谁了。
      燕王。皇帝的长子。生母位分低,死得早,据说不得宠。可他十岁封王,十五岁加食邑,贤名连冉明这样的微末小吏都听得。若不是八年前摔断了腿,他兴许有更大的造化。
      冉惊忍不住往程怀安的左腿瞟了一眼。

      程怀安的眉毛动了动,像是察觉了什么,却没说话。他只是指了指榻边的地衣:
      “过来。”
      冉惊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再近。”
      她又挪了一步,膝行到榻前,离他不过三尺远。这个距离,她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沁凉的药味。
      “抬头。”
      冉惊抬起头。
      烛火在他背后,把他的脸拢在昏黄里。冉惊这才看清程怀安的长相,他眉眼清隽,轮廓秀朗,唇若四月桃李,实在很动人,如若忽略他眼里的冷。
      “到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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