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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娘 佛家说大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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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惊怔忡在原地,实在想不清程怀安的用意。良久才憋出一句:“民女脏。”她不愿离他太近。
程怀安笑了,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道:“僧众每日洒扫,这地衣今早才换的。你周身血污,脏了狐裘,脏了地衣,不差一张榻。”
不及冉惊反应,程怀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提。
她整个人被拽起来,跌坐在榻沿上,后背撞上榻上的凭几,痛得她闷哼一声。
“殿下。”
“别动。”程怀安松开手,把凭几挪开,扯出一条绫被,扔在她身上,“裹着。”
艾绿绫被的布料比冉惊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裳都柔软滑腻。
“要惜命。”程怀安靠在引枕上,“你那伤口不浅,医官还得些时辰。若是染上风寒一命呜呼,拿什么报恩?”
冉惊不语。只紧紧裹着绫被。
她抬起头,看着程怀安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忽然问:“殿下都看见了?”
是看到杀人全程,还是只见她弃刀而逃。今晚的事总要有个交代,冉惊还在琢磨怎么去讲。
程怀安笑了,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从头到尾。”
冉惊闭上眼。那方才撒的谎实在可笑,什么山匪、什么救主,简直荒唐。
程怀安看出了冉惊的仓惶:“别多想。本王的恩,不白给。”
“你只管养伤,后头的债,慢慢讨就是。”
“多谢殿下。”
程怀安没应这句谢,只是打量她,从上到下:“你家里,实在不像样。”
“十五六岁的姑娘,瘦成这副样子。一朵芙蓉,养成骷髅。”
冉惊敛起神色,淡淡地:“庶母早逝。父亲清贫。难免的。”
程怀安挑了挑眉。他心里多少有了数。无过是家宅阴司,嫡庶相争。那点子事,哪家都有。只是这家做得太绝。
但她却没说主母一句不好。
“那两个人,是你家家丁?”
冉惊点头。
“为什么追你?”
“民女撞见了主母放印子钱。”
程怀安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按大周律,官员家眷放私债取利,杖八十。”冉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替她收账的那个人。”
程怀安的眉头动了动。
“是她堂兄。三年前在商丘老家杀了人,海捕文书发得到处都是。如今藏在府里,替她收印子钱的账。”
“你看见了。”
“在窗缝瞥了一眼。那人正好抬头,兴许听得点动静。”
“所以她要发卖你。”
“是。”冉惊的声音顿了顿,“她说是通许县。将我发嫁出去。不过大概是人牙子。”
冉惊太过平静,仿佛置身事外。
程怀安盯着她的眼睛,忽而想起念慈。念慈的心也静,爱读书,爱讲禅,资善堂的师傅们都夸她气度好,说她是难得有慧根的人。
念慈若是遇上这等事,会怎样?
程怀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杀了两人,被砍一刀,惊魂未定,坐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一滴泪。
“殿下,”冉惊忽然开口,“民女杀了那两个家丁。杀人总比被卖好。”
她的声音有点飘忽:
“那陈三也不过是个人。不过杀了人。海捕文书讲得吓人,可他藏在府中到底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今天也杀了人。杀过之后,倒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主母何必发卖我。”冉惊颇有些讥讽,“好好跟我解释,多大点事。我又不会往外说。”
总归一家人,亲亲相隐。
多大点事。
程怀安听着这四个字,忽然想笑。
她杀了两个人,浑身是血地跑上山,到了他面前,说主母其实不必发卖她。
多大点事。
这心性,倒比世间大儒的养气、禅定实在得多。
宋念慈念佛,讲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讲照见五蕴皆空。但她最终也还是囿于后宅,死得冤枉。冉惊没念过经,可她站在那两具尸体前,心就已经空了。
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你倒是想得开。”程怀安轻笑。
冉惊低下头,没接话。
“你且放心,”程怀安开口,“今夜的事,小事一桩。”
冉惊抬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不像真的。十二个时辰之前,她还在灶下烤火,想着怎么讨过冬的炭钱。如今她坐在燕王的榻上,裹着绫被狐裘,听他讲杀头大罪不过小事一桩。
她这份呆滞褪去戾气,实在可爱,程怀安笑了。
“明日一早,本王会派仆从去报官。就说西山有山匪出没,冉家庶女携家丁上香,遇匪尽殁,死无全尸。”
“你的嫡母,只能当你是死了。你爹那边,自会有官府的人去知会。”
冉惊颔首:“谢殿下。”
程怀安没应声。他眼里有一种恶意的挑拨,在灯火下愈演愈烈。程怀安凑近了些,呼吸直打到冉惊脸上:
“你嫡母呢?”
这世间若真有果报,所有披着慈善面皮苛待庶子庶女的贱人都该下十八层地狱,堕身殒命之前,先看她们的心肝日日夜夜受刀割油烹之刑。
冉惊直起身,看着程怀安。
他眼里的恶意如有实质。冉惊不觉得燕王有正义感到可以感同身受、嫉恶如仇。他的怨毒不指着曹大娘子。该是他自己的嫡母。中宫裴后。
冉惊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若她真被卖到通许县,该一辈子怀着怨恨不得安宁。可她终究天公垂顾,甚至曹氏的命也在自己一念之间。
论这点,她其实要比程怀安幸运地多。
优裕便不免生出几分温柔:“她不是好东西。”
程怀安挑眉。
“倒也有可怜之处。”又补了一句。
程怀安冷哼一声,正要讥讽她滥好人,就听冉惊接着道:
“劳烦殿下派人去巡检司一趟。就说贵人丢了玉佩,怀疑是西山一带的刁民所盗,请他们搜查附近民宅。”
程怀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们查进冉府,自会查出陈三。按刑统,杀人者斩,窝藏者减犯人一等。流三千里。曹氏一介弱质女流,天寒地冻,自会死在半路。若不放心,饿上三天再动身,很轻易地。”
果真毒妇。程怀安笑了:“发妻伏法,你父亲的官也做不成了。”
“做不成就不做,想不开就去死。依殿下所言,户部守当官冉明之女冉惊早死在山匪刀下。做不成官的书生多得是,与我何干?”
“这是王法所判。他们怨就去怨刑部、怨今上吧。”这话实在大逆不道。冉惊自觉失言,赶忙闭上嘴。
程怀安却听得欢喜。
这世上许多人,嘴上说不恨,眼里全是恨。但冉惊果真没有恨,只是在算账,算得清楚干净。
只要大仇得报,便能如此平静么?他不禁有些心驰神往了。
“还有一个姓李的婆子。”冉惊想起来。
“什么?”
“灶上的婆子。我们住在一块。有些情义。倒也不深。”所以冉惊不怨她袖手旁观,“给她几两碎银吧。不必多,没那么亲。了了最后因果。”
她把过往抛得干净。
程怀安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母亲呢?”
冉惊愣住了。
“你方才说,簪子是你娘唯一的遗物。”程怀安看着她,“你母亲,怎么葬的?”
活人都不可爱,死人总要挂念。
冉惊低下头。
“草草葬了。”她说。
“她是生我死的。妾室不能进祖坟。主母让人把她抬出去,那时候我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
冉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她在我心里。我不信鬼神。葬在哪儿,没有区别。”
烛火矮了半截,灯芯结了灯花,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程怀安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雾气看一面铜镜。
只记得她不高,也不美。在宫中那些花团锦簇的嫔御里,她像一株蒲草,不惹眼,也不争春。
她是建州人,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宫女入宫前总会学些规矩和简单的诗书,她认得字,可学问不好,看不了太深的文章。
二十七年前的夜里,今上在御花园夜游,她正好在廊下当值。一朝侍寝,有了身子,生下天子的长子程怀安。
不能说没福分。
可福分也就到这儿了。
杜氏家世微末,容色也不出众。在嫔妃如云的宫里,不争不抢。争也抢不到。
她的位分初封时才人,后晋美人。按周宫旧例,妃嫔依品级分二十等,才人正五品,美人在其上。
可美人又怎样?上面还有婕妤、昭仪、修仪、妃……她那一辈子,都没爬到能养自己孩子的位分上。
程怀安被养在别处。
贤妃膝下无子,把他抱过去。杜氏每隔三日可以来看他一次。每次来,都带一个食盒,里头装着她亲手做的果子。
穷秀才的姑娘不识风月、不懂诗书、不会赏花品茗。只会做果子。可就连果子都实在做不好。
糯米粉揉的,捏成花的样子,蒸熟了点上胭脂红。可她手笨,揉面揉不好,蒸出来硬得像石头,馅不是太甜就是太淡。
程怀安吃了一口就皱眉头,当着她的面。
杜氏不生气。只会笑了笑,把食盒收回去,下次来,又带了新的。
没什么长进。
后来程怀安学聪明了,在杜氏面前咬一口,含在嘴里,等她走了再吐出来。
她不知道,每次看他吃下去,都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
这世上真有如此痴愚的姑娘。
呵,他的聪明,又可曾给她带来半分好处。
程怀安八岁那年,资善堂的先生教策论。
年幼的孩子写策论,不过是练练笔力。题目都是虚的,无非是什么论为君之道、论安边之策,编排字句,写不出什么实在东西。
可程怀安那天写的《论治河三策》,破天荒得了资善堂讲读、太子少保宋衍的赞许。
他拿着那篇策论在学堂里念了一遍,道:“大皇子虽年幼,文理已通,假以时日,可成大器。”
程怀安记得那天天气好,日头烧得那样红,他从资善堂出来,脚步都是轻的。他想着回去告诉杜氏,告诉她先生夸他了,说他的策论写得好。
她不一定听得懂什么叫策论,什么叫文理已通。可她会笑,会做一食盒的点心,要比平时多放一勺糖,甜得他牙疼。
可他没见到她。
晚间,杜氏溺毙在宫中的荷塘里。
夏日贪凉,失足落水。
谁信呢。
一个美人,没有家世,没有恩宠,没有人在意她是怎么死的。死了就死了,宫里每年都要死几个人,各有各的死法,各有各的定论。
妃嫔丧葬自有定制,低阶者不陪葬帝陵,多葬于京畿寺院塔院。
杜氏至死不过美人,位分低,葬在城外的普安禅院,一排排灰扑扑的小塔,远望去像僧人禅房。
程怀安每年去宝相禅寺上香时,会绕道去普安禅院看一眼。
看一眼,站一站,然后走。
若人死后有灵,她听不听得孩儿的诵经?
佛家说大千世界,如恒河沙数。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千千万万的母亲,千千万万的儿女。
杜氏被葬在京畿,冉惊的母亲更不知身在何方了。
兴许她说得对。
程怀安看向冉惊,恍若在看一重迷障。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重。
双喜的声音压得低:“殿下,医官到了。”
门被推开,双喜侧身让进一个人。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身量不高,微微发福,穿一件青灰色的直裰,背着药箱,进得门来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章德昭,参见殿下。”
程怀安腿伤后,太医局派了三位御医轮值看诊,章德昭是其中之一。此人是方脉科医官,从八品,专治骨伤,于正骨一道颇有心得。
程怀安不喜外人久居府中,便与太医局议定,每月逢五逢十,章德昭入府诊脉。余下时日,由府中典药料理。
此番来西山,章德昭随行,名义上是以备燕王不虞,实则是程怀安左腿受不住山中寒湿,离不得大夫。
程怀安抬了抬手:“不必多礼。先看伤。”
章德昭应了,走到榻前,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榻上有个姑娘。
章德昭的眼皮跳了两下。
燕王殿下素来不近女色,这是满朝都知道的事。二十七岁的亲王,身边连个侍寝的宫人都没有,外头都传他自从腿伤,落下隐疾,不能人道。
可此刻,分明有个姑娘,坐在燕王榻上,裹着他的狐裘,披头散发,满脸血污。
章德昭的目光落在冉惊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像。太像了。
旁人见三皇妃兴许在她风华正茂、珠圆玉润的年华,可章德昭见到宋念慈,是半年前她伤寒正重、连连请太医时,他随同僚,远远瞧上过一眼。
芙蓉一般的面庞形销骨立,一如眼前的冉惊。雪一样的肌肤被血糊着,透出一种煞人的凄艳。
听说后来三皇子续了弦,娶的是宋家次女宋念初。可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三皇子心里头,还住着原先的三皇妃。
章德昭的冷汗从后脊梁爬上来,顺着脊沟一路往下淌。
他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面上不动声色,从药箱里取出一柄铍刀。刀身细长,刃口极薄,用来切开痈疽、放血、清理创口。
章德昭把铍刀在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淋了一遍。
“姑娘,忍一忍。”章德昭低声道。
他拿剪刀剪开冉惊后背的衣裳,中单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伤口上,揭下来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绷紧。
章德昭看了程怀安一眼。
程怀安靠在引枕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冉惊的背上,不避不让。
章医官松了口气,低头继续清理伤口。
铍刀划开凝固的血痂,脓血顺着刀口淌下来,冉惊“嘶”了一声,十指攥紧了身下的绫被。
“咬着这个。”
程怀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块叠好的帕子落在她唇边。冉惊没犹豫,咬住了。
章德昭的动作很快。清创、消毒、上药。药膏以云母、白芷、乳香等四十七味药炼成,专治刀伤金疮,是太医局的看家方子。他用竹匙挑了一大块,厚厚地敷在伤口上,再拿细麻布一层层裹紧,最后在肩头打了个结。
“好了。”
章德昭退后一步,将小刀在酒中洗过,收回药箱。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
“姑娘这几日万不可沾水,不可劳作,每日换药一次。饮食上忌生冷发物,鱼虾羊肉皆不宜。失血过多,需得慢慢补养……”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么多。这姑娘是谁?与殿下什么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
章德昭擦了擦额角的汗,朝程怀安躬身:“殿下,伤处已处置妥当。”
程怀安点点头,目光扫过冉惊的后背。细麻布裹得整齐,没有渗血,章德昭的手艺一贯稳当。
“下去吧。”
“是。”章德昭背起药箱,退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飞快地瞥了冉惊一眼。
那姑娘侧坐在榻上,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脖颈。烛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愈发似是故人来。
章德昭赶忙收回目光,躬身退出门外。
门合上的瞬间,窗外透进来一线天光。
灰白灰白的,带着雾气。
天快亮了。
冉惊松开咬着的帕子,吐出一口气。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软在榻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迷糊中翻了个身,脸朝着程怀安的方向,手里攥着什么。
是他的衣角。
玄色的衣角,料子又滑又凉。她攥着那一角,像是攥着根救命稻草,手指蜷着,不肯松开。
程怀安动了动,想把衣角抽出来。她攥得紧,纹丝不动。
“冉惊。”他唤她。
没应。
“冉惊。”又叫了一声。
她睡熟了。
呼吸均匀了,鼻息轻轻的,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仍不得安宁。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化作一缕青烟。屋子里只剩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照在她脸上。
程怀安看着冉惊,忽然想起芥子纳须弥。
芥子那么小,须弥山那样大。可芥子能纳须弥,须弥也能入芥子。大和小,重和轻,生和死,兴许是同一件事。
他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冉惊皱了皱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叫:
“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