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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山 刀尖入肉的 ...

  •   元丰三年,冬至前七日。
      冉惊蹲在灶下,往火膛里添了半根枯枝。
      火苗舔上来,照亮她瘦得惊人的脸,一双招子显得更大,有些骇人。十六岁的骨头架子撑不起母亲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绛紫已褪成鸦青。

      外头风紧,从破了的明瓦窗里灌进来,冉惊的汗毛立起,打了个颤儿。
      “惊娘。”灶上的婆子压低声音,往她手里塞了个温热的红薯,“吃了,夜里更冷。”
      冉惊没客气,几口咬完,把皮扔进火里。她盯着那点青烟问:“李婆婆,今年我的炭例,府里何时发?”

      李婆子脸色变了变,扭头去看外头黑黢黢的天,半晌才道:“你这两天莫去。”
      夫人这些天不知为何正在气头,去了也是讨嫌。先在灶上取暖混些日子吧。

      本朝官吏,俸禄分本俸与添支,其中炭钱为冬日特支,自十月朔起发放。
      冉府老爷冉明在户部度支司当差,官衔是守当官,从九品,流内铨管着,算不上官,只能叫吏。
      依大周元丰初年编敕,在京诸司人吏,冬日给炭十秤,每秤约当今十五斤,合一百五十斤,过冬紧巴些,也够了。
      可惊小姐这里,若不去巴巴地讨,一两炭都不会有。

      实在是可怜孩子。
      冉惊出生那日,冉明在度支司当值,他心绪不宁,算盘拨错了位,错算了一笔南方折帛钱的账目,差了三贯七钱。
      三贯七钱,搁在冗官冗费的朝廷里,连蚊子腿都算不上。可恰逢三司使丁谓整顿度支,杀鸡儆猴,冉明被参了一本,疏忽职守,致亏官缗,罚俸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天的饥馑。

      冉惊没见过她娘。她娘生她时血崩而亡。
      只听说姓张,是主母的陪嫁丫头,从商丘老家带来的,生了张寡淡的脸,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

      晦气,这丫头的出生实在晦气。冉老爷一怒之下取名为惊,乃惊惧恫吓之意,颇为不祥。

      如此,爹不疼,没娘爱。冉惊常年挨饿,身子单薄,实在不受冻。
      她把李婆婆的话记在心头,但寒风正厉,还是忍不住要去后院正房探上一探。
      只悄悄地,若见房内有嬉闹,便闯进去要,若是婆子们脸上愁云惨淡,就赶忙跑出来。

      冉府实在不大,就在城西金明池外,过了板桥,再走二里地,孤零零一座两进院。
      大周京城寸土寸金,一般的京官多在城里赁房,像冉明这等微末小吏,只能往外城根上寻住处。
      前院三间倒座,住着四个家丁;后院正房三间,主母曹大娘子带着亲生的儿女住着;东厢两间做了灶房和杂屋,西厢一间,是冉明书房。
      冉惊跟着李婆婆住灶房边的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好歹有个窝。

      不过三两步路,就到了正房边。窗上糊着新绢,亮堂堂的,透出人声。
      冉惊在廊下站住,听见里头夫人的声音:
      “亏他想得出来,拿官面上的名头来压我。炭例?炭例管得着我这内宅的事!这丫头片子冉明自己平日里都不见一面,还好意思说我这做主母的苛吝!”
      另一个声音压低了些,是曹大娘子从娘家带来的乳母:“大娘子小声些,老爷到底是官身。”
      曹大娘子的声音又扬起来:“呵,官身,他那官身值几个钱?前些年被那丫头晦气得罚俸两年,要不是我拿嫁妆银子贴补,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冉惊不想再听了。她转身要走,却听见里头又冒出一句:
      “陈三哥,你且宽心住着,等风声过了,我让当家的替你寻个正经差事。”

      冉惊的脚钉在青石板上。
      陈三哥。
      她听过这个名字。

      曹大娘子乃是商丘商户,当年冉明进京赶考借宿曹家,看对眼就定了婚约。曹氏本指着冉明能一朝发际,结果他几十年在户部庸庸碌碌,日子过得紧巴,还不如嫁在老家。
      前些年本有个肥缺,使了不少银子就要打点停当,偏偏冉惊出生那日冉明算错了账,罚俸不提,肥缺更是没了戏。
      也不怪曹大娘子对冉惊悭吝,这些年的日子实在想想就来气。

      曹大娘子有个表哥,五年前,在商丘老家杀了人,砍了一个布贩子三刀,抢了货款逃窜。商丘知县发了海捕文书,画影贴到了京师城门外。
      那人就叫陈三。

      冉惊没动。她屏住呼吸,慢慢侧过身,从窗缝里望进去。
      灯下坐着一个男人,穿褐衣,裹幞头,脸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那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目光陡然朝窗边扫来。
      冉惊已经矮下身,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滑进阴影里。

      冉惊没跑。这时候跑,脚步声会惊动院里家丁。
      她猫着腰,顺着廊下堆着的柴垛往后摸,翻过矮墙,落进后院夹道,再从夹道钻回耳房。
      约摸一盏茶功夫,才回到房里。冉惊躺在榻上,睁着眼看头顶的椽子和稀疏的瓦片,心跳得擂鼓似的。

      曹大娘子放印子钱,冉惊早先就知道。
      本朝借贷之风盛行,质库、解库遍布京城,合法的是质当,不合法的是私债。官员及其家眷放债取利,是为违法取息,按刑统,杖八十。
      但居京城,大不易,冉明的俸禄本就微薄,平日里还要人情往来,打点上峰,若没有曹大娘子这点经营,冉府的日子怕是更为艰难。
      所以哪怕主母悭吝刻薄,冉惊还是密而不发。但放贷容易讨债难,曹大娘子是个妇道人家,总要和豪强流匪有上勾当。冉惊起初想得轻易,以为不过是和本地豪强六四分成。
      如今看,原来是靠陈三。

      要命呐。
      杀人犯。逃窜三年。海捕文书上的赏钱,足足一百贯。
      他方才扫过的一眼,实在令人胆寒。

      冉惊没等到第二天。
      三更时分,外头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踩得院子里的枯草窸窸窣窣响。
      李婆婆年纪大了觉浅,翻身坐起来,去推冉惊:“惊娘,外头怎么回事?”
      冉惊还没起身,门就被一脚踹开。

      两个家丁举着火把站在外头,后头站着曹大娘子,披着袄,眼睛盯着冉惊,像盯着一个死人。
      她不清楚这小丫头片子到底来没来过,又听得几分。但事关陈三哥总得万分谨慎。

      “这丫头得了疯病,有碍老爷官声,连夜送出城去。”周大娘子开口,“去通许县,我娘家那边有户人家,正缺个年轻媳妇。现在就走。”
      冉惊对着曹大娘子的眼,说不出话。
      她没挣扎,反抗没用。
      这些年,冉惊从来知道曹大娘子积怨,从来知道自己讨嫌,冉明毕竟仰赖大娘子嫁妆,实在看不过去了才说一句,不过为了自己心里好受,再不管后续。
      这个冉家,不会有人帮她说话。

      冉惊被两个家丁夹在中间,推着出了院门。李婆婆追出来,被周大娘子一巴掌扇了回去:
      “老东西,再嚷嚷连你一起发卖!”
      李婆婆噙着泪,闭上了嘴。后宅里的阴司从来断不明白,她只是个专做粗活的老佣人,身契还在曹大娘子手里。

      出了板桥,过了金明池,往西是西山。
      两个家丁走得不快,火把的光晃晃悠悠的,照着前头的路。
      冉惊低着头,走得比他们还慢。
      她的心快从胸脯里跳出来。西山还在京城边,再往外走,那就彻底人生地不熟了。

      “走快些!”一个家丁推她。
      冉惊踉跄两步,忽然捂着肚子蹲下去:“大哥,我肚子疼,实在走不动了。”
      “少装蒜!”
      “真的疼。”冉惊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哭腔,“求求二位大哥,让我,让我去林子里解个手。”

      两个家丁对视一眼。这条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离官道远了,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风声。
      真不知道惊小姐是怎么得罪了大娘子。但总归也和他们办事的无关。也不清楚曹大娘子在通许县有什么亲戚,无非人到钱收不再多问。
      一个家丁骂了句什么,摆摆手:“快去!别耍花样!”

      冉惊钻进林子。
      没解手,她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遮挡,往林子深处摸去。
      身后很快传来喊声:“死丫头跑了!快追!”人送不到拿不了钱还不知道要被大娘子怎么罚。

      冉惊跑起来。
      她身量小,瘦,在林子里像一条泥鳅,专往荆棘丛里钻。两个家丁穿得厚,被荆棘挂住袍子,骂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可她怎么也跑不过两个成年男人。

      出了林子,便是大片空地,靠山脚的地方,有几堆黑乎乎的东西。凑近看,是香客烧剩的炭堆,还亮着几点火星。
      西山上有皇家寺庙,叫宝相禅寺,太宗朝敕建,供奉着开宝年间从西天请来的舍利,平日里香火不断。

      冉惊脑子里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
      她扑到炭堆边,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衣,火星溅起来,瞬间引燃了布料。
      火衣在风里呼啦啦烧起来。

      冉惊转身,迎着追来的家丁冲过去。
      为首的那个没料到她敢回头,一愣神的工夫,冉惊已经冲到跟前,把那团烧着的衣服劈头盖脸砸在他脸上。
      家丁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倒,火燎了他的眉毛和头发,焦臭味散开来。

      冉惊没停。她在他倒地的一瞬,看见他腰间别着一把刀。
      刀身短阔,刀尖上斜,柄首有个环,被火熏得温热。
      她抽刀,双手握住刀柄,照着那人的胸口捅下去。刀尖入肉的感觉让她愣了一下。热,黏,腥,顺着刀身漫上来。那人抽了两下,不动了。

      冉惊拔刀。
      惊魂未定,此生竟没有更畅快的时候。

      第二个家丁已经追砍到跟前,冉惊没躲开,后背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扑倒,刀脱手飞出。她听见那人喘着粗气骂:
      “小娼妇,老子宰了你!”
      冉惊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土,不动了。
      那人踢了她一脚:“装什么死?”

      她不动。小丫头片子到底扛不过一刀。那家丁直骂晦气,克父刑母的贱货今个儿还折了一个兄弟,难怪曹大娘子要卖这个灾星!
      事已至此,好在夜里埋尸隐蔽,家丁边想如何了事边去拾刀,就在他的手碰到刀柄的刹那,冉惊翻身而起。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把攥在掌心的簪子戳进他的眼睛。

      簪子是铜的,她娘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扁圆头,磨得尖亮。冉惊无数次在夜里摸着那簪头发呆,从没想过它会救自己一命。
      家丁嚎叫着捂眼倒下。
      冉惊爬起来,踉跄着去捡刀。她双手握着刀,走回那两人身边,一刀,两刀,直到完全失去力气。

      冉惊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下。
      火把在地上烧着,照亮那两摊模糊的血肉。她蹲下去,用手指探他们的鼻息,没气了。
      没气了好,死无对证,谁会相信一个女儿家杀了两个男人,都是山匪造的孽。

      冉惊站起来,扔掉刀,往山上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后背的伤口在流血,顺着腿往下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天亮了吗,还是没亮?冉惊看不清。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重。
      她摔倒了。

      趴在地上的时候,冉惊看见一双靴子。
      黑皮靴,靴帮上绣着金线的云纹,沾了一点她淌过去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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