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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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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且清没有为难说错话的应修人,她默默回去了木屋,脱鞋,上床,闭眼,一气呵成。
她总是很沉默,脸上也没有情感的痕迹,做什么都悄然无息,好像一尊机密而无情的人偶,回来休息只是她在履行被设定好的程序。
有时应修人会在她常在的林子里去找她,而白且清的修为早已飞跃,气息收敛得极好。
她落到应修人背后,开口道:“找我何事?”
应修人被吓了一大跳,这女的怎么越来越像个鬼魅一般来无影去无踪,只是看脸反倒一脸正派,或者说清净无尘,不沾染那红尘凡味。
“你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应修人捂着心脏夸张地说。
“这地方只有我们二人,除了我还能有谁。”
“切,检查。”应修人瘪了瘪嘴,双手抱胸,挑眉望向她的手臂。
白且清习以为常,她抬起右臂,绾起衣袖,在应修人面前露出洁白的手臂,她上下翻转了一下,随后扯松衣领,露出脖子。
应修人认真地盯着她露出的肌肤,寻找着有无容易不被发现的细丝裂痕。
“可以了吧,我现在已经掌握灵力运转的规律了,不会轻易有事的。”白且清衣领微敞至锁骨,之前那白褐色的伤痕已然不见。
“行吧,你把衣服弄好。”应修人眼睛转去别处,不再看向她的身体。
白且清一边整理好衣领,一边开口:“对了,我要出去。”
“出去?你要去哪?呆在这不好吗?”应修人语气急促,“你在这修炼进步极快,又无外人杂事扰乱,在这不好吗?”
“不是你说让我当重新投胎做人吗?”白且清施法飞身,往岛外飞去。
应修人心生不悦,皱眉追上,“你给我等等!”然而那身白衣没有停下,依然向远方而去。
一股莫名的怒火在他心中点燃,“别怪我动手了!”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些急躁,灵光在其掌中凝聚后宛若飞星向前面的人击去,而那女子像一只灵活的飞鸟,旋空而过。
应修人没想到她的实力竟已到能轻松躲过自己招式的地步,她甚至看都没看。但是没能阻止自己的作品脱离自己的控制让他极其不爽,他看向她的眸光一冷,声音中带着狠厉:“缠天带!”他指间的戒指金光闪烁,一条紫金色的缎带从戒中飞出,奔向前面那女子。
白且清被那缎带束缚,她用尽全力也无法挣脱,反倒被一把拉到应修人身前。
应修人带着她落地,他额头青筋冒起,努力地做着深呼吸,极力控制着想骂人的冲动,白且清看着咬紧牙关紧闭唇齿的他,开口道:“你是疯子吗?”
“谁才是疯子啊!”应修人本想压下怒火,反而被白且清的责问又激怒了。
“说要走就头也不回地走,让你停下你不停,你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你知道要去哪里吗?”应修人一连串的责难喷涌而出,然而白且清毫无波动,她淡淡地看着那个不知道在抓什么狂的男人,开口说:
“放开我。不知道。我就想离开这里,我感觉这里差点什么。”
“你,你!”应修人的不爽好像砸在了棉花上,根本打不中她一点。
“啊啊啊啊啊!我要帮你找回剩下一魂,让你恢复情感!气死我了!”他拽紧缠天带,抓着脑袋无能狂怒,以至于白且清被拉着往前了一步。
白且清踉跄了一下,她站稳后认真道:“找回一魂?这提议不错。或许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想出去。”
应修人被她因为自己的捆绑而受控突然怒气散去,只有这样她才会因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而受到牵制。
想把她绑在身边。一个念头瞬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看着手中的缠天带陷入短暂的思考中。这是什么想法,啊,许是因为我平日里对自己的作品都是由我自己来决定去留。
世人皆知天星阁多器修天才,然而那群擅长机关术的炼器师,脾气各异,不爱与其他宗门修士接触,多数不喜交易,所炼灵器虽是世间珍品,但也难获得。他们从不轻易将作品交出,只有少数和他们有交集的人才有机会获得灵器。
缠天带束缚极强,法力难抗,哪怕是顶顶的修士也难以一时挣脱。白且清尝试过挣脱后未果,选择了放弃,她看着皱眉思索的应修人,开口道:“你,把我放开。”
应修人突然回过神来,他低身歪着脑袋看着她,像是带了一些玩味说道:“不放,把你捆着也挺好的。”
“……”白且清搞不懂他想干什么,反而更想走了。她闭眼凝聚灵力,白金色的灵力在周身流转着,她想要用尽全力挣脱束缚。
“欸!我服了我服了,我放开你得了吧!”他被她那好像视死如归的行为弄得没招了,这人没感情没痛觉怎么就做得这么极端!
他施法松绑,收下缠天带,女子也将灵力化解,收回体内。
他生怕她又不管不顾就跑了,连忙开口:“你可以走,但是要和我一起!”
“为何?”
“为何?你太极端了,我怕你乱来。离开聚窟洲你的身体受损就没那么容易修复了。更何况你这身体早与常人不同,被人发现后会怎么想?一个没有心跳,没有痛觉,不吃不喝不眠,手臂是会碎掉,讲话冷冰冰一点情感都没有的不像个正常人的人,会不会吓到别人?”应修人没好气地说着。
白且清确实没有想到这一方面,她一直想着修炼,心中一丝杂念他物未曾有过。想出去也是因修为一度难以突破,一个想出去的念头就在那时悄然生起。
“你说得对,我没想到这些。”她把真心话说了出来,反而让应修人感到不好意思了。那个平日我行我素的人,现下居然对自己说的话表示赞成?
诡异,太诡异了,一下子让应修人不知所措。
“欸?我,额,那你不反对我跟着你?”
“嗯,况且我不知百年世事,贸然出去确实不对。”她声音平淡,应修人看着她如明镜的眼睛,又生起了希望她有情感的念头。若是以后她多了些别的盘算,这毫无波澜的表情让他无法猜测她是真话假话。
但幸好此时,他确定她在讲真话。
若要问为何如此确定,或许是因为她是自己的作品,她就算带有记忆,也好像新生的事物,她一直在探索着自己,探索着聚窟洲。而她说她要出去,就好像少年对大千世界总有好奇向往之心。
“那你戴上。”他从戒中化出两物,他将幂篱递向她,自己戴上了那光滑无饰的皮质面具,面具下传来话语:“免得被人见到脸然后记住,我不想被人发现。”
“我怎么没有面具?”她戴上幂篱后,垂纱自帽体连缀而出,落至腰下,薄纱挡住身姿,外人难以辨出纱后是男是女。
“没准备多一个,而且你应该不需要”他的面具内含千机万变,说话间他面目全变,化为一普通男子,声音也略有改变,变得粗糙。他化为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夫俗子。
“记得叫我王里。别叫我真名。”他十分警惕地说道,“提醒你一句,这百年间天下大变,早已不是你记忆中的样子了。”
“别浪费灵力,虽然你吞纳灵力比寻常修士容易,实力也已超多数人,但切莫暴露你的实力。”他变出一叶飞舟,飞身一跃坐至船舱,“上来,聚窟洲远离人世,悬浮于海上,你纯靠法术飞出去飞个三天三夜也不见得见到一块陆地。”
白且清轻盈一跃,进入船中。船舱很窄,仅能容纳不下四人。应修人站在船头施展机关术让船起飞,与初次乘坐飞鸟时的缓慢滑翔不同,这小船看着朴素,然而速度极快,快到冲破云层在天空中留下长长云尾。她看着越来越远的聚窟洲,逐渐化作海上一点,而后只剩一片蔚蓝。
应修人施法让两人不被这疾风影响,他一手托着一个罗盘,眼睛紧盯盘所指方位,一声不吭,整个人表现出与往日不同的肃穆气质。
“我们去哪?”白且清开口打破了沉寂,他不说话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应修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直到白且清感觉到他们穿过了一层看不见且极其深厚的灵力屏障后,他才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让飞舟按着既定方向飞去,走进舱内作下。
白且清在穿过屏障时注意到,罗盘上的指针一时胡乱而剧烈地转动,无法指明方向,直到脱离后,才定下来直直固定一个方向。
没等白且清开口询问,应修人就开口解释:“聚窟洲难找,除了因为它远离陆地,孤于远海之外,悬浮于海天之间,更是因有刚刚那天然的屏障。”
“寻常修士倘若御剑或乘普通船只从大陆出发寻找,灵力耗尽也不见得能缩短和聚窟洲的距离,碰上这屏障也穿不过去。没有确定方位和罗盘,也会迷失在这里,然后力竭坠海喂鱼。”
白且清不禁对应修人如何找到聚窟洲这隐世难寻的仙境有了好奇心,这人能找到这秘境,还能把自己复活,到底是什么人?
“你把常人寻找聚窟洲说得如此困难,为何你却能寻找到且来去自如?”
应修人脸色一沉,他始终没有看向白且清,也不作正面回复,“哦,差点忘了你问我的。我们去定阳国,早年间还瘟疫四起,天灾不断,导致天下战火纷飞,现如今也就定阳国还算安定。”
白且清见他不作回答,本想再追问,但又觉得,自己也没有和对方说自身往事,怎能无礼细问呢。
她看着船外身下,当下无风,深蓝翻起的层层褶皱被太阳照出粼粼波光,而抬头望去,也是一片湛蓝,好像诺大的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和这一叶孤舟。她想不到海的尽头是怎样的混乱人间。
她的思绪走向了应修人说的定阳国。
“当今定阳国还是千家人掌权吗?”她想起来了往事。
“是,听闻定阳国上任女帝千意朝虽服下了长生丹,但一生未孕育一女半儿。她在五十年前选择退至幕后,将王位传给了自己弟弟的大女儿千凌雪,她只作垂帘听政。”
“那凌雪弟弟呢?”她不由得想到了她的师兄千逸,下意识问出。
应修人转身看向她,他像是发现了撬开她嘴巴的话题:“噢?叫的这么熟悉,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见白且清不作声,他双手背在脑后躺下,继续说着:“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天下各国情况,我除云游外多数时候只呆在阁内,阁内人多数也不喜世事,世人皆对天星阁中人和物虎视眈眈,多数只想着占有我们的作品,更有狼子野心者想抓走我们,强逼我们修炼他们要的灵器。”
“更有甚者,反而把我们当作眼中钉,自己得不到,害怕别人得到,所以就要毁灭我们。哼,真是贪婪可笑。”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屑的表情。
“所以你们天星阁作为天下器修第一阁从千意朝继任前就选择隐蔽不露?你也乔装隐藏身份?”
“没错,这是阁内立下的规矩,也是血的教训。阁中老头说,树大招风,财多招忌,名高位高伤身甚至殒命。”
树大招风,财多招忌,名高位高伤身甚至殒命……说得真是不错。白且清起身走去船头,望向无尽的远方,过往的思绪渐渐飘出,那确实美好的回忆虽会引起她的恐惧,但被她压下,只剩点滴思泉化作泪水流下。
“你在那里干什么,这船还得飞四个时辰,哈啊~~”应修人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声音带有一些慵懒,“你不如回来闭目休养生息,这空中也没有很多灵力让你吸收修炼。”
白且清尽管落泪,但心中并无任何情感翻涌,许是身体替她回忆罢了。她拂去眼泪,回到了舱内,盘腿打坐。
还要四个时辰,就要去到人群中了。
她不禁又想起了从前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