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像葡萄》SyIvia

3、第3章 “不认识”

　　男生宿舍的夜晚总裹着一层燥热的喧嚣，风扇有力无气的转着，吹不散满室的烟火气。

　　暖黄色的灯管在天花板中央，晕开一圈柔和的光，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洗漱完毕后的男生们穿着宽松的衣服，或靠在床头刷手机，或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拖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水杯碰撞的轻响，混合着窗外的晚风。

　　沈鹤舟斜倚在自己的床铺上，后背垫着柔软的枕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滑着手机屏幕，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连日的早起和课业让他困意翻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昏昏欲睡的意识里，只剩下模糊的困倦。

　　沈鹤舟上铺的床板忽然轻晃了一下，夏程探下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是藏不住的八卦神情：“鹤哥，今天下午那个小学妹是谁啊？你别狡辩啊，我可都看见了，长得还挺好看。”

　　原本在隔壁床蒙着脑袋打盹的沈蔚，像是被这句话瞬间唤醒，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全是兴致，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调侃：“可以啊，谁啊这是？咱们宿舍出了名的冷脸校草，这是终于要开花了？”

　　这话一落，宿舍里剩下的几个人也齐刷刷看过来，目光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摆明了要从沈鹤舟嘴里撬出点什么。

　　沈鹤舟被这一圈灼热的目光盯得没法再装睡，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没谁，不认识，捡到人饭卡了，顺手还了而已。”

　　本以为这样的解释能堵住所有人的嘴，没想到夏程直接吹了声口哨，语气里的戏谑更浓：“哟——捡到饭卡不去广播站登记，亲自跑着还给小学妹？沈大校草，你这顺手也顺得太刻意了吧。”

　　调侃的声音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地在宿舍里回荡，沈鹤舟被闹得又好气又好笑，抬眼扫了一圈起哄的舍友，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里半分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带着点少年的纵容：“来劲了是吧？再闹我可不客气了。”

　　哥几个见他始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半点羞涩或是慌乱也没有，讨不到半点新鲜趣闻，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纷纷撇了撇嘴，掏出手机戴上耳机，宿舍很快又被少年们的叫嚷声填满。

　　沈鹤舟重新靠回床头，脑海里下意识地回想起下午那个女生的样子。

　　只记得是个穿着迷彩服的小学妹，身形纤细，说话声音轻轻的，可具体的眉眼，长相，却模糊得像被水雾蒙住，怎么也想不真切。

　　他向来如此，对不感兴趣的人和事，从来都是过目即忘，从不留半分印象。

　　思索片刻，实在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他便彻底丢开这个念头，倦意再次席卷而来，他缓缓阖上眼，很快便陷入了安稳的浅眠。

　　南城四中在南城算不上顶尖的中学，没有那些俗套的校花校草评选，长得好看的人，总会随口被冠上校花校草这样的称呼。

　　沈鹤舟从不在意这些，皮囊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副无关紧要的躯壳。

　　就像那个连模样都记不住的小学妹，于他而言，也只是生命里转瞬即逝的一粒尘埃。

　　次日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南城四中的校园里浸透着微凉的湿气。

　　香樟树叶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风一吹便轻轻滚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湿痕。

　　宋之渝刚从食堂吃完早餐出来，走出食堂大门，目光便不经意间撞上了迎面走来的沈鹤舟。

　　他应该是刚从宿舍出来，要往教学楼的方向去，整个人还陷在浓浓的睡意里，眉眼低垂，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一脸没睡醒的慵懒与倦怠。

　　他今天穿了校服，灰色发带一如既往的戴在头上，只是平时打理得整齐的黑发乱糟糟的，头顶还竖着一撮倔强的呆毛，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将他平日里的淡漠疏离的气质冲淡了大半，滑稽里又藏着几分难得的可爱。

　　早读的铃声早已响彻整个校园，尖锐的铃声穿透薄雾，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校道上的学生都脚步匆匆地生怕迟到被老师抓个正着。

　　唯独沈鹤舟，依旧慢悠悠地踱着步，步伐散漫又闲适，脊背挺得笔直，却丝毫没有赶时间的慌张，倒像是在校园里悠闲的散步，与周遭匆忙的氛围格格不入。

　　同行的潘蔺拽了拽她的衣袖，压低声音凑到宋之渝耳边，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感叹：“我的天，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沈鹤舟还有这副模样，平时看他冷冰冰的，谁能想到早起会这么迷糊啊，真是颠覆认知。”

　　宋之渝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旁人的目光，依旧垂着眼往前走，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落在他凌乱的发顶，晕开一层层淡淡的金光，竟生出几分温柔的模样。

　　磨磨蹭蹭走到教室门口，早读的读书声已经响彻整个楼层，连走廊里都飘着课本上的文字。

　　班里的同学瞥见沈鹤舟走进来，原本偶尔的窃窃私语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低下头，眼睛紧紧盯着课本，大声朗读起来，气氛瞬间变得安静又认真。

　　沈鹤舟懒得理会这些刻意的拘谨，径直走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拉开椅子随意坐下，从书桌兜里摸出一本课本，随手翻开一页摊在桌上。

　　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看似专心致志地早读，实则喉咙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全程都在无声地“假读”。

　　清晨被硬生生地从被窝里拽出来的烦躁感萦绕在心头，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低气压。

　　沈鹤舟向来有很严重的起床气，睡得沉又难叫醒，宿舍里的兄弟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气，每天只会叫他两次——一次是他们刚醒的时候，一次是准备去教室的时候，喊不醒便绝不会再打扰。

　　偶尔前一晚沈鹤舟睡得早，还能勉强跟着他们一起赶早自习，可这样的情况，屈指可数。

　　漫长又枯燥的早读终于熬到了尽头，下课铃一响，沈鹤舟几乎是立刻将胳膊叠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只想抓紧这十分钟补个回笼觉。

　　周围的同学瞬间炸开了锅，叽叽喳喳聊天声、嬉笑声、打闹声不绝于耳，从昨天的考试聊到隔壁班的八卦，从食堂的饭菜聊到周末的计划，仿佛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环绕，沈鹤舟却丝毫不受影响，困意如同潮水般将他包裹，很快便隔绝了所有喧闹，只想好好睡一觉，把清晨缺失的睡意全都补回来。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拂动窗帘，也拂过他的碎发，一切都慢了下来，只剩下还未清醒的少年。

　　时间走得悄无声息，像被风卷走的碎叶，一眨眼，磨人的军训彻底翻篇了。

　　宋之渝站在教学楼前的芒果树下，仰头望着满枝沉甸甸的果实，忽然觉得，这个漫长又难熬的夏天，总算熬到头了。

　　风掠过树梢时，不再裹挟着滚烫的热气，而是带着一丝清浅的凉，像夏天终于肯松了手，把深秋的凉意轻轻递了过来。

　　满校园的芒果都熟透了，金黄色的果皮包裹着甜软的香气，飘在每一条校道、每一扇窗沿。

　　阳光不再灼人，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像是被时光镀上的烙印，挥之不去。

　　宋之渝站在镜子前，指尖轻轻触着脸颊，原本就不算白皙的皮肤，此刻更显暗沉。

　　自卑本就是宋之渝刻在骨子里的东西，经过这场暴晒，自卑感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连抬头看人，都多了几分怯意。

　　很多人初见宋之渝时，总觉得她很冷。

　　不爱说话，不爱笑，面对陌生人时连眼神都懒得停留，像一块裹着冰的石头，疏离又冷淡。

　　可只有真正熟悉的人才知道她内里藏着跳脱又热闹的灵魂，爱开玩笑，爱接梗，是个实打实的搞笑女。

　　她只是，习惯了用冷漠做外壳，保护着那颗敏感又自卑的心。

　　军训的哨声彻底消失后，高中生活才彻底步入正轨。

　　宋之渝是艺术生，除了堆积成山的文化课，还要一头扎进专业课里。

　　于是日子便成了两点一线的奔波，抱着琴谱从教室冲向音乐室，又踩着下课铃从琴房跑回教学楼，指尖磨出薄茧，耳朵里灌满旋律，脑子里记着公式单词，忙得脚不沾地，却又奇异地觉得踏实。

　　直到那天，在飘香的芒果道上，她再次遇到了他。

　　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的身影，干净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却比周遭所有的风景都耀眼。

　　宋之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以为，再次相遇会是不一样的心情，可现实是，他只是淡淡的从她身边走过，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没有半分停留，更没有一丝熟悉的痕迹。

　　他不记得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用刘海遮住大半张脸，不敢让他看见她被晒黑的皮肤，不敢让他看见她慌乱的眼神，更不敢让他察觉，她心底悄悄翻涌的情感。

　　阳光落在宋之渝的肩上，她却觉得无比的刺眼，仿佛所有的不完美，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也就是在那一秒，宋之渝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这份喜欢来得悄无声息的却又无比笃定。

　　自那之后，校园里的每一次行走，她都会不自觉的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里穿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哪怕只是远远的瞥见一眼，心底都会泛起一阵微小的欢喜。

　　身边同学偶尔会提起他的名字，讨论他的成绩，他的球技，他的日常，宋之渝表面看着不动声色，耳朵却会不自觉地竖起，一字不落地听进去，连指尖都会微微收紧。

　　上课走神时，眼前浮现的不再是乐谱，也不再是公式，而是他在阳光下的侧脸。

　　安静练琴时，会忽然好奇，他此刻是在教室做题，还是在操场打球，是和朋友说笑，还是独自沉默。

　　风又吹过芒果树，香气浓郁得让人失神。

　　宋之渝依旧是那个外表冷淡，内里热闹的有趣少女，依旧带着军训时留下的黝黑印记，依旧藏着不敢言说的自卑。

　　可她的心里，多了一个秘密，多了一个悄悄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