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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黄泉 皇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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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策安今夜睡得并不安稳,似有千百根细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头颅上,插在他的咽喉中。
干涩、酸疼,是他发不出声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注视着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庞,安在穿着截然不同衣裙的身躯上,慢慢逼近他。
他的意识愈发模糊,眼神涣散,以至于难以忆起她们的名字,也无法分辨她们究竟是否为同一人。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可他却听不真切。于是他奋力朝她们走去,想要弄个明白。
在他迈出步子的那一瞬,其中一人面带愤懑地慢慢后退,另一人神色平静地原地等待着。
因而等他走近时,那道声音便分明地回响在他的耳畔。
“地狱在等着你——”
凭心而言,这话在他心底早已激不起任何波澜。
自他孩提时,就有无数人或是对他说过、或是对他亲近之人说过这类话。
每每他将利剑抵在那些人的脖颈上时,他们总会一反常态,往日的谦卑被脸上的狰狞所吞没,而后气急败坏地将自己学过的诅咒词藻尽数吐出,其中便不乏这一句。
起初,魏策安还会认真听一听他们的狗嘴里能吐出怎样的象牙了。可是听多了,便知道这些人反反复复总是老一套,甚至连他都能猜出他们的下一句了。
这样便没有新意,也不好玩了。过于乏味的杀人,也会折磨自己。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有趣的招数。他总是会讲锋刃死死贴住他们跳动的脉搏,如若预知到他们又要将老一套的咒骂,他便会毫不犹豫一挥,连同喉咙一齐割断,这样,他们便会死死捂住喉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鲜血流满一地,那些该死的咒骂便会堵在他们的喉咙里,成为留给自己的悼词,一同坠下地狱。
倘若是听见了几句新鲜话术,他便会眉开眼笑。
但,有些人总会因此回错意。
有人以为这意味着自己或许能逃过一劫,转而便换上了那副谄媚的恶心面容。这可就大错特错了。这种侥幸心理只会惹得他愈加厌恶,下令将尸肉喂了狗。
也有“矢志不渝”的人,会朝他的笑上淬上几口,像是燃起斗志般继续骂下去,辞藻用得更为狠厉、恶毒。这时的他会欣赏地赏他们几眼,继续面带微笑地听下去,然后再给他们一个痛快。
不过,近些年来,后者倒是少数了,这个游戏也渐渐无法解乏。他也时常琢磨,究竟是什么让这些人都变得千篇一律了。
总而言之,该怎么说呢,如此种种终归是无能之人微不足道的狂怒罢了,有些压根就不配入他的耳。
因而,眼前人说起这番话,就宛若棉花轻轻落下,反倒让他觉得可爱可笑。
他的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相同的弧度,静静凝视着她。那张朝思暮想、他曾无数次触碰到面容,此刻正露出决绝狠心的神情,说着想让他下地狱的话。
这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也恰恰说明了,她不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赝品罢了,而他在自嘲。
可人是他找来的,也是他甘心沉沦,哪怕只是一具相似的皮囊,足以。
他望向她的身后,那里早已空无一物。
你也对我失望了,对吗,阿枝。
未得到回应后,他的视线又移回眼前人。
愠怒、怨恨自她的眼底升起,可他看到的只会是柔情,如春水般温润的柔情,曾眷顾他的心田。
他一遍又一遍地细数着二人相伴的日子,暖曦便又一缕又一缕降临人间。
她的手腕上总簪着一朵殷红的彼岸花,娇艳欲亡,錾进他的眼眸。
她总如含苞待放的梨花,皎白地点缀在枝头,让人心生怜惜。
她的性子总似春露,不争不抢,不言不语。
……
慢慢地,她的全貌在脑海中被描摹,一点一点凝聚成一个完完整整的她。
他爱她,也怨她。
怨她如此狠心,甘愿弃他而去;怨她不愿等他寻来一个万全之策。
倘若当初她能道出在宫里所受的委屈,哪怕一丝,他也会将那人揪出来,千刀万剐。
但她总是默默忍下这一切,直至承受不住,便握住了那把夺去她性命的匕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后来,待他细细追思往日点滴时,便会蓦然发觉,她的落寞已生根良久,只是他一直在忽视。直至她死后,他才发觉一直在给她施压的那人,竟是自己的母亲。
于是他违背了誓言——他无法手刃自己的亲生母亲,至少是现在。
说来说去,怨到最后,还是自己酿成此错。
再后来,他慢慢将权力收拢。皇权在他掌心,君临天下,当他有能力决定何人能执掌后宫时,那人却永远离开了。
来日再会,只在黄泉途。
心中种种,皆因情深。可当真?若是当真如此深爱,他便不该寻一个同她相貌相似的女子聊以慰藉。
他深知此乃不贞不洁,因而他欺骗自己——阿枝没有死,她就是阿枝。
因此,他给她打下彼岸花的烙记,将她全身上下装裹得同阿枝一模一样。
他笑了,得意自己的大作,欣慰于能与她重逢。
哪怕她泉下有知,恨他怨他,那他们便如此爱恨交织地纠缠下去,执念欲深,便愈是不可分离。
最好,她的魂魄能一直望着他,陪着他,生生世世。
——
白聆用手指描摹着魏策安的轮廓,从紧骤的眉心一路向下,滑到微微颤动的喉结时,她停下来。
手指伸展开来,缠住他的细长的脖子,而后聚拢收缩。她能感受到他快速跳动的脉息,感觉到他愈发急促的呼吸。
她猛地收手,遏制住自己的歹念。
她的呼吸随之加快,伴随着发狂一般的无声的笑。
此刻杀他的欲望已然达到了巅峰,但时机未到,她必须得理智行事。
她离开床榻,用簪子拨弄着灯芯。她已然开始设想,该给他一个怎样刻骨铭心的结局。
轻而易举地了结他实在是太便宜他了——最好是能让他死不瞑目。
可这着实是一个难题,即便是相处的这段日子,他也谨慎得很,从未向她袒露半分真心——故她不知晓阿枝这人,也便不足为奇了。
若是真真揣测起来,那么白聆心下觉着他对皇权仿佛只是一种无名由的执念,而现如今,他心中似乎早已释然,而手握皇权更像是一种报复。其余的人事物,白聆不敢妄下定论,但至少,那位叫阿枝的女子确能牵动他的心。
烛火寿尽,她的心里也已排演过千万种结局。
——
当姜冽央得知她的好儿子将苏尚书的尸首投于乱葬岗时,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唏嘘。
一方面,他的手段得益于她的悉心调教,今日此举也算是得了真传;另一方面,想必是年岁已大,心中竟有几分感性。
不该的……她默默警告自己。
既然他的儿子做出了这一步,那么她也该回应些什么。于是,她将白聆叫来,跟她说了有关阿枝的事。
姜冽央透露的不多,无非拿来了几幅皇帝宫里的画像,谈起了那人的性子,说起了那朵彼岸花和皇后之位。
这些,便足以让白聆怒火中烧了。她知道白聆是个聪慧人,那就让这把好刀去替她行一些便捷之事吧。
她轻抚着画上的那张面庞,眼中流露出一抹慈爱。
她的死,也是姜冽央没有想到的。
那时姜冽央确实对她说过一些话,无非是想刺激一下她,试探一下她的心意。或许在此刻想来,那些话确实有些过分严苛了,对她而言无异于一座大山骤然压下去。
对于如此一个未经世事的女子而言,确实严重了些。只是姜冽央没想到,她竟能将这一切都埋在心里,一点不曾跟皇帝透露。
摆在明面上的尚且如此,私下那些嫔妃大臣如何待她尚不能知。
真是太傻了。直至如今,姜冽央也想如此评价她。
然除去这一点,她确实美好,为人处世面面俱到,接人待物如沐春风。或许,怪就怪,那二人终究是不够相爱,不够坦白,不够信任,才走至这一步。
每每想到这里,她心里总会开阔几分,仿佛自己只是为他们提供了一块试金石,很可惜,而他们没有通过考验。
而白聆,在性情方面同她相去甚远。她能留在魏策安身旁,也是姜冽央没有想到的。
本以为是一往情深,一心一意,原来是假戏而已,随随便便一个相似的人,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替代那人。
想到此处,姜冽央便替死去的人觉得不值当。
帝王心,哪能从一而终呢,有哪能奢求一颗帝王真心呢。有人直至到死那一刻才能领会这一点。幸而,她敢爱敢恨,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坐拥旁人艳羡的权势。
姜冽央在幕后,静静看着这场好戏的开幕,满心期待地等着这场好戏的崩盘,一个又一个的木偶人,在如今都显得如此天真可爱。
那时,兔死猢狲散,渔翁得利者,只会是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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