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继续留宿 ...
-
两人最终还是把厨房还给了孙妈妈。
那锅粥,缪玉微也没让她们重新做,并几碟小菜和一笼热腾腾的汤包,就那么端了上来。
缪玉微看着对面那位面色如常的徐见青,心里头那股别扭劲儿还没散尽。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汤包,汤汁烫得她舌尖一麻,这才将那股旖旎的胡思乱想烫散了些。
徐见青倒是从容得很,喝了半碗粥,将碗搁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缪玉微偷偷觑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抬起眼来。
四目相对,她飞快地垂下眼帘,端起粥碗遮住了半张脸。
早饭在沉默中草草结束。
吃过早饭,徐见青便换了衣裳出了门。
缪玉微独自坐在窗下,百无聊赖地翻了两页闲书,又搁下了。
平日里她倒也能寻些事情来做,练练字、理理账、逗逗猫,一日的光景便也就打发过去了,可今日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像是菜里搁少了盐,淡得让人提不起劲来。
春桃端了茶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娘子,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缪玉微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春桃和秋月对视一眼,都抿着嘴笑了,却不点破。
缪玉微正百无聊赖,琢磨着要不要去暖房里看看王素筠新得的几盆兰花,有小丫鬟来通报,说是福善郡主来了。
话音刚落,福善便已风风火火地跨进了门槛。
“可憋死我了。”福善一进门便将斗篷解下来往春桃手里一塞,大咧咧地往美人靠上一坐,长长地叹了口气。
缪玉微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你怎么今日想起来找我了?瞧你这身打扮,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别提了,”福善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烦躁,“我本来是打算出城去玩的,结果走到正阳街,发现衙门把路封了,说是昨夜着了火,还在查呢。我懒得绕路,便掉头来找你了。”
缪玉微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正阳街封了?”
福善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又叹了口气,“可不是,我虽然没进去,但在街口远远看了一眼,半条街都黑黢黢的,满地残渣碎瓦,有好些没了亲人的百姓和被烧了铺子的掌柜,正坐在自家门口哭呢。”
“听说是昨夜有花灯架子倒下来,当场砸中了不少人,有几个直接就……”她顿了顿,没有把那个字说出来,“火星子蹦出去,引燃了沿街好几间铺面的花灯,灯连着灯,布幔连着布幔,一烧便是一大片。附近的百姓提了水桶去救都来不及,听说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那火才算彻底灭了。”
她摇摇头,心中也是一阵后怕,“若非昨夜祖母身体不舒坦,我留下来照顾,不然说不定也被砸着了。”
缪玉微听得胆战心惊。
昨夜她置身于那片火光之中时,只顾着逃命,根本没有余力去顾及周遭的一切,竟不知道后果这般严重。
福善正说着,忽然瞥见缪玉微的脸色不对,便停住了话头,歪着头打量了她两眼,问道:“你怎么了?”
缪玉微深吸了一口气,道:“昨夜……我就在那花灯架子底下。”
福善瞪大了眼,蹭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缪玉微的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什么!那你有没有事?伤着哪里没有?”
“没有。”缪玉微摇了摇头,忙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幸好躲得快,没被砸中。”
福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将她的手又捏了捏,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平安无恙一般,这才重新靠回椅背上,脸上犹带着几分后怕。
“你真是命大。”福善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感慨,“昨夜我在家里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还以为只是寻常的灯市喧哗,没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说着她想起什么,又是一阵唏嘘,“不过出了这档子事,二皇子怕是要遭殃了。”
缪玉微闻言微微一怔,问道:“这与二皇子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今年负责督办上元灯会的就是二皇子。”福善啧啧两声,“如今倒好,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死了人,烧了街,上元佳节的喜庆劲儿还没过,正阳街上便已是哭天抢地。陛下便是再宽厚,也得有人站出来担这个责。”
缪玉微听着,微微皱起了眉。
皇子督办,竟还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总感觉……有些蹊跷。
她抿了一口茶,顺着福善的话道:“最可怜的还是那些百姓,大过年的,突然什么都没了。”
“谁说不是呢。”福善也跟着叹了口气,端起新沏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着那盏子,“所以我才说,今日本想出去散散心的,走到正阳街听见那哭声,心里头堵得慌,马也不想骑了,便想着来找你说说话。还是你这里清静,待一会儿,心里头便舒坦多了。”
缪玉微便又让秋月去端了两碟新做的糖糕来。
两人坐在窗下,一面吃着点心一面说着闲话,话题渐渐从正阳街的火灾转到了旁的琐事上头。
福善说起狄明春前几日竟主动登门来找她,把她吓了一跳,结果那人只是去还她落在书肆里的一本话本子,还完了便走,连口茶都没喝。
福善说着便是一副又气又好笑的神情,嘴上数落着狄明春的榆木脑袋,眼底却藏着几分其他的东西。
缪玉微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笑着听她抱怨,偶尔递上一句恰到好处的调侃,惹得福善又羞又恼地追着她打。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缪玉微送走了福善,独自坐在屋里,对着那盏刚点上的油灯发了会儿呆。
天黑透时,徐见青才回来。
听见脚步声,缪玉微抬起头来,便见他从游廊一侧转了过来,肩头和发顶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光影里细碎的闪着。
“回来了。”她起身迎过去。
徐见青“嗯”了一声,将外裳脱了递给春桃,在桌边坐下。
缪玉微在他对面坐下来,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今日去哪儿了?”她将茶盏推到他面前,随口问道。
徐见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与父亲聊了些公务上的事,正好撞见徐见川要偷溜出府,父亲便让我将他带回去考校功课。”
他难得说这么多,缪玉微有些讶异,多看了他两眼。
徐见青察觉到,抬眉问她:“怎么了?”
缪玉微摇摇头,没说什么。
徐见青看着她,正要说什么,孙妈妈带人来摆晚饭,他便敛了眸。
吃了两口饭,缪玉微还是有些憋不住,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几分,“昨晚的事,你知不知道衙门要如何处理?”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道:“眼下各衙门都还在封印放假,昨夜事出突然,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反应不及,今日应当已经开始善后了。抚恤伤亡、清查损失、扑灭余烬,这些都是急务,至于追责问责,怕是要等到开朝之后才见分晓。”
缪玉微听着,便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我听说,今年督办上元灯会的是二皇子?”
徐见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缪玉微脸上停了片刻,似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福善白日来过了,是她告诉我的。”缪玉微也不隐瞒,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徐见青“嗯”了一声,垂下眼去,没有接话。
缪玉微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觉不觉得这花灯架子倒得也太巧了些?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岂不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只是抬起眼来,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桌上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徐见青那张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的面孔。
徐见青盯着她看了良久,蹙了蹙眉,有些不赞同地道:“你倒是敢说。”
缪玉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银箸假装夹菜,“我这不就是闲的没事,瞎猜两句嘛,同你说说而已,不会到外头去乱说的。”
徐见青没有接她这句嘴硬的话。
他将银箸放下,微微坐直了身子,面上的神情比方才又正色了几分,“这些话出了这个门,就再也不要提,无论是对福善,还是对你身边的丫鬟,都不能再多说。”
缪玉微难得见他这般严肃,便也正襟危坐,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这话也就在咱们自己屋里说说罢了,出了这个门,我肯定半个字都不会提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笃定,“这不是只有咱们两个么。”
徐见青闻言,微微一怔。
她说得那般自然,仿佛他们二人当真是夫妻一体,而他也被她纳入了可以信任到随便说话的“自己人”行列。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被投进静水里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无声的涟漪。
他看着那双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才重新抬起眼来,“不管是谁督办,昨夜的事都闹得太大了,总得有人为此负责。”
缪玉微沉默了下去。
她想起福善白日里描述的那番惨状,心里不免有些沉重。
这股低落的情绪一只蔓延至饭后,以至于缪玉微都没有发现徐见青今日用完饭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离开去前院,而是默不作声地走到小书房,捧了一卷书来看。
等她准备去洗漱时,才忽然发现了那个端坐在书案后头的身影。
脚步忽然顿住。
他的姿态很闲适,一条胳膊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捏着书页的边缘,连翻页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还在这?”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不妥。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听起来像是在赶人似的。
她忙又补了一句,“我是说……我还以为你用完饭便回前院了。”
徐见青抬起眼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书页上。
“你昨夜还在做噩梦,我不放心,再多留一日。”
说完,他垂淡定地翻过一页,从容不迫,连一丝多余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缪玉微站在书案前,看着他面不改色的样子,想了想,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
今日听了那么多,谁知道夜里还会不会做噩梦,他既然愿意留下来,她又何必矫情地推三阻四?
“那……”她抿了抿唇,目光在软榻和书案之间飘忽了一瞬,最后还是落回了徐见青那张面不改色的脸上,“那你早点歇着,外间夜里凉,让秋月再给你加一床被子。”
她说罢便转身朝浴室走去了,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衣袂轻轻擦过屏风,发出一阵细碎的窸窣声。
徐见青依旧垂着眼帘,直到浴室里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他才微微抬起眼来,缓缓将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吐了出来。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了一下,他垂下眼帘,将书卷又翻过了一页。
可那一页上写的什么,他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