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侯府》北唐春

86、第 86 章 下厨

　　缪玉微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安神汤的药力在午夜时分便渐渐散了，那些被白日的惊悸压下去的恐惧便趁着夜色从心底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她做了一个混乱而可怖的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可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她独自站在原地，头顶那座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正无声无息地朝她倾倒下来。

　　她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看那火光越来越近，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玉微。”

　　有人在叫她。

　　声音很轻，却穿过重重火光与浓烟，稳稳地递到了她耳边。

　　“玉微，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层朦朦胧胧的灰蓝色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将满室笼在半明半暗之间。

　　模模糊糊中，她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是徐见青。

　　他正坐在床边，微微倾着身，离她不过咫尺。

　　逆着晨光，他面部的轮廓起先是模糊的，随着她的视线渐渐聚焦，他的五官才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那双隐隐带着担忧的沉沉的眼睛。

　　缪玉微的脑子还是混沌的，噩梦的余悸与尚未完全散去的睡意搅在一处，让她分不清眼前这一幕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场梦。

　　她大约是还在做梦吧，否则徐见青怎么可能会坐在她的床边？

　　她迷迷瞪瞪地想着，忽然伸出手去，将手掌轻轻地贴在了那张脸上。

　　温热的。

　　指尖触到的是真实而细腻的皮肤，带着人体特有的温度。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指尖堪堪触到他的眉尾，能感觉到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扫过她的小指边缘，痒痒的。

　　他没有躲。

　　也正因为他没有躲，缪玉微骤然清醒过来。

　　这不是梦。

　　徐见青怎么会一动不动地任由她的触碰？

　　缪玉微猛的一激灵，那只贴在他脸上的手像是被烫了一般飞快地收了回去，眼里的迷糊茫然一扫而空。

　　她一边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

　　“你、你怎么在这里？”

　　徐见青坐直身子，闻言，挑了挑眉。

　　他的目光从她头顶那缕翘得格外顽固的头发，滑过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在她眼角那一点尚未干涸的水光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落在她因为动作太猛而扯得有些歪斜的寝衣领口上。

　　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从脖颈一直延伸到锁骨，白皙细腻，锁骨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两弯新月，安静地卧在那里。

　　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他垂下眼去。

　　“昨晚我就在这里。”他的嗓子紧了紧，“你忘了？”

　　缪玉微眨了眨眼，昨夜的事才像是退潮后重新浮出水面的礁石一般，一件一件地涌回她的脑海。

　　她怔了怔，一时有些尴尬。

　　“……没忘。”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垂下眼，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

　　缪玉微点了点头，沉默了两息，又问：“你……早起来了？”

　　“也是刚起。”

　　她再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绞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可搜肠刮肚了半天，最后也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哦”字。

　　“还要睡吗？”徐见青忽然开口。

　　缪玉微赶紧摇头。

　　徐见青便从床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上压出的细褶，转身朝外走去，“我去叫春桃秋月进来。”

　　缪玉微的目光无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背影，从宽阔的肩背到修长的双腿……

　　正要收回目光时，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耳廓，忽然顿住。

　　他的耳尖，似乎有些泛红。

　　缪玉微愣住，保持着抓着被角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徐见青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直到春桃秋月笑嘻嘻互相推搡着进来，凑到她跟前问东问西，她才回过神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瞬间，像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雀儿在她心口撞来撞去，撞得她整个人都乱了方寸。

　　徐见青刚才……是害羞了吗？

　　-

　　洗漱梳妆之后，缪玉微从里间出来，面上的红晕总算褪去了大半。

　　她在桌边坐下，随口问了句：“今早吃什么？”

　　没有人回答。

　　她抬起头来，便看见春桃秋月正站在一旁，两个人互相挤眉弄眼，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缪玉微被她们这副模样弄得莫名其妙，正要追问，倒是一旁的梁妈妈看不下去了，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来替她斟了一盏热茶，道：“娘子方才梳妆的时候，姑爷去了小厨房。”

　　缪玉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来，便看见春桃秋月已不再遮掩，笑得意味深长，连梁妈妈的脸上也浮起了毫不掩饰的笑意。

　　缪玉微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了。

　　她垂下眼帘，故作轻松地整了整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努力放得平淡随意，“我去看看。”

　　她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

　　秋月抬脚便要跟上去，却被春桃一把拽住了胳膊，“你干什么去？”

　　“去服侍娘子啊。”秋月一脸无辜。

　　“你傻呀！”春桃在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姑爷这明摆着是要亲自给娘子做饭，两个人好不容易能单独在一处待会儿，你跟去做什么？杵在旁边当蜡烛吗？”

　　秋月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忙笑着退了回来，和春桃两个人靠在门框上，探着头往小厨房的方向张望。

　　-

　　缪玉微走到小厨房门口时，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厨房的门半敞着，灶膛里的火光将里头映得暖融融的，噼啪的柴火燃烧声中，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站在门边往里望去，便见徐见青站在砧板前，正低头对着砧板上那一堆面粉和旁边一碗调好的肉馅。

　　他的袖子随意地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那副无从下手的模样，与平日里的从容冷淡简直判若两人。

　　缪玉微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徐见青闻声回过头来，见到是她，面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

　　“你怎么过来了？”他问，声音倒还稳得住。

　　缪玉微扫了一眼砧板上的面粉和肉馅，这阵仗，一看便是孙妈妈原本打算做汤包的。

　　汤包这东西，和面要讲究水温，擀皮要讲究厚薄，捏褶子更是要手艺，便是在厨房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孙妈妈来做，也得费一番工夫，对于面前这位连厨房都不知进过几回的徐二爷而言，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

　　她跨进门槛，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听说徐二爷要亲自下厨，前两次都错过了，这回可得来开开眼界。”

　　徐见青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之意，有些无奈，回过头来看了看砧板上那一堆无从下手的物什，面不改色地道：“厨房油烟大，你回去等着。”

　　缪玉微看着他，想起方才他离开时耳尖泛红的样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来。

　　她故意问道：“真不需要我帮忙？”

　　“不用。”徐见青答得斩钉截铁。

　　“那好。”缪玉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当真转身往门口走。

　　她走得不快，绣鞋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而细的声响。

　　快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歪着脑袋看他，“真的不需要？”

　　徐见青没有说话，良久，他叹了口气，指了指砧板上那一堆让他束手无策的东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无奈，“你教我。”

　　缪玉微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徐见青有些恼了，皱着眉问她：“笑什么？”

　　缪玉微连忙将笑意往回收，可那笑意太满，收也收不尽，还是从眼角眉梢往外溢，“没什么，能屈能伸，二爷真乃大丈夫也。”

　　徐见青没理会她的贫嘴，转过身去打算对付砧板上那堆面粉。

　　谁知他刚伸手去探，袖子便不听使唤地往下滑，耷拉在砧板上，沾到了一片白花花的面粉。

　　缪玉微看在眼里，也不逗他了。

　　她走到一旁的木架前，取下一副干净的襻膊，走到他面前，仰起头来看他。

　　她比他矮了一个头，站在他面前时便不得不微微仰着。

　　“低头，把胳膊抬起来。”

　　徐见青依言照做。

　　缪玉微踮起脚尖，将襻膊绕过他的后颈，再将两端的绳圈分别套上他的手臂，然后收紧了肩部的系带。

　　襻膊这东西，是用来将宽大的袖子束到身后去的，系起来并不难，但因为要从身后绕过，两个人便不得不挨得很近。

　　她刚洗漱完，发间还带着澡豆的清香，是淡淡的茉莉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那香气极淡，却在这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变得格外清晰，丝丝缕缕地往徐见青的鼻子里钻。

　　她微凉的指尖不时擦过他的脖颈与锁骨，带着衣裳窸窣的轻响和若有似无的呼吸，拂在他的喉结上。

　　徐见青有些不自在地仰了仰头，本能地想离那香气和呼吸远一些。

　　可他本就生得高，这一仰头，缪玉微的手便够不到他了。

　　襻膊的系带还攥在缪玉微手里，她下意识地攥紧，竟把他勾得又低下头来。

　　两个人的脸猝不及防地凑到了一处。

　　徐见青的下巴轻轻撞在了缪玉微的额头上，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顺着鬓角滑下去，掠过她的耳廓。

　　徐见青下意识垂眼。

　　缪玉微下意识抬眼。

　　四目相对。

　　外头的天色将明未明，晨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蓝，从半敞的门扉里透进来。厨房里只点了油灯，火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轮廓。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也映在他的眼底，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各有一个小小的对方。

　　两人都愣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两人同时回过神来。

　　缪玉微猛地松开了襻膊，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上了身后的木架。

　　徐见青也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垂回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将沾在指腹上的面粉捻成了一个小小的面团。

　　一时无话。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在哔剥作响，粥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种陌生的、缠绵的、让人心慌意乱的气氛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盘旋着，像是一根看不见的蛛丝，一头牵着他的心口，一头牵着她的心口，微微一动，便两头都在颤。

　　缪玉微轻咬着下唇，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怕是比灶膛里的炭火还要灼人几分。

　　她低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却不敢再抬起头来。

　　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她脑子里却偏偏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才他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翻来覆去在她眼前回放。

　　徐见青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又移向她微微抿着的唇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飞快地移开。

　　缪玉微正苦恼着该怎么打破这尴尬，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她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叫了一声“不好”，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小炉子前，伸手便去揭那煮粥的砂锅盖子。她的动作太快，指尖触到滚烫的锅盖边缘，瞬间便缩了回来，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徐见青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随即走上前来，抓起桌上的干布巾垫着砂锅两侧，而后稳稳地将砂锅从炉子上端了下来。

　　放下锅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缪玉微被烫红的指尖，眉心拧了一下，没多想，抓起她的手便放到了一旁的冷水盆里。

　　指尖温度逐渐降了下去，可被徐见青握着的地方却酥酥麻麻，比烫到的地方还要奇怪。

　　缪玉微垂着眼，挣了一下，把手抽了出来。

　　“没事，不烫了。”她低声道，而后没事人一般走到砂锅边，揭开了盖子。

　　一股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完了。”她抿了抿唇，仰起头来看向徐见青，“孙妈妈辛辛苦苦熬的粥，让咱俩搞砸了。”

　　徐见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方才被热气蒸过，两颊红润了几分，眉毛可怜巴巴地簇在一起，嘴角向下微微撇着，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在等大人发落。

　　他的喉结又不自觉地滚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去看那锅粥。

　　“要怎么办？”他问。

　　缪玉微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身在橱柜里翻了翻，找出另一口干净的砂锅，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将上面没有糊的粥舀了出来。

　　舀完粥，她将勺子搁下，开始在厨房里四处张望，目光从调料架扫到碗柜，又从碗柜扫到墙角堆着的菜篓子。

　　“找什么？”徐见青的目光追随着她。

　　“红枣。”缪玉微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橱柜最顶上，那上头搁着一只小小的竹篓，篓口露出一截深红色的枣子。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指尖堪堪触到竹篓的边缘。

　　她正打算搬张凳子过来，便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脊背几乎能隔着衣裳感受到身后那具胸膛的温度。

　　然后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头顶上方伸了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松松地捏住了那只竹篓的边缘，将它稳稳地取了下来。

　　缪玉微的呼吸微微一滞，垂下眼帘，将竹篓抱在怀里，低声道：“多谢。”

　　徐见青垂眸看着她。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头顶乌黑柔软的发丝，和发间那一小截泛着淡粉色的耳廓。她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像是两把小小的羽毛扇，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没有说什么，后退了半步，让开了位置。

　　缪玉微从竹篓里拣了几颗饱满的红枣，洗净之后，在每个枣子上划了两道浅浅的口子，丢进粥里，然后将砂锅重新端回小炉子上，用小火慢慢煮着。红枣在米粥里翻滚了几滚，渐渐将那层浅淡的焦糊味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红枣特有的清甜，混着米香，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

　　煮了一会儿，缪玉微揭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点，品了品，眼睛便弯了起来，“没有糊味了。”

　　徐见青便伸出手去，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只碗和那只勺子。

　　那勺子正是她方才用过的，勺沿上还沾着她唇上残存的一点胭脂，浅浅淡淡的一抹，在瓷白的勺子上格外显眼。

　　缪玉微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他已然舀了一勺粥送进了嘴里。

　　她愣了愣，眼睛缓缓睁圆，还没回过神，他便已将勺子从唇边移开。

　　“确实没有糊味，还多了点红枣的香甜。”他神色如常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放红枣能去糊味？”

　　缪玉微对上他坦然的目光，便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多想实在有些自作多情了。

　　她垂下眼帘，假装不在意地转过身去，口中答道：“是我祖母教我的，不过她说了，这法子只对糊得不太厉害的粥管用，要是整锅都烧焦了，那便只有倒了重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着布巾在案台上来回擦拭着，以此来掩饰心里那点不自在。

　　因此，她自然也就没有看到，徐见青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