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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今晚我留下 ...

  •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一行人归至侯府时,早已是深夜。

      门房里值守的小厮早得了信儿,听得院外动静,忙挑着盏灯笼快步迎出,昏黄灯影摇摇曳曳,映着青石板路泛出幽幽冷光。

      正堂里烛火煌煌,王素筠站在门口不住张望着,看到几人行来,连忙快步迎上来。

      “伤着没有?快让娘看看。”她语声急切,眉眼间满是焦灼。

      缪玉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母亲,我没事,多亏了二爷。”

      王素筠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确实除了裙摆上沾了些烟尘之外并无大碍,悬着的心先落了大半,转头去看徐见青。

      “伤着哪儿了?让娘看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一边说一边去拉徐见青的手。

      徐见青下意识将手往宽袖里缩了缩,神色淡然:“不妨事,只是些皮外伤。”

      王素筠哪里肯信,一把将他的手拽出来,低头一看,手背上那片红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边缘已经起了几个小小的水泡,皮肉皱缩,分明是被烈火燎灼过的模样。

      泪珠登时便从她眼眶里滚落,点点坠在衣襟之上,“这也叫无事?烫成这般模样,竟还说得如此轻巧,你是铜皮铁骨不成?”

      徐见青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往缪玉微那边偏了偏,见她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便不着痕迹地将手从王素筠手中抽了出来,重新藏入袖内,侧身对着一旁候着的大夫温声道:“先给她诊视吧。”

      王素筠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让沈兰舒陪着缪玉微去里间诊脉。

      缪玉微被人挽着移步,临入内室前,又回眸望了一眼。

      徐见青立在正堂中央,身后万千烛火融融,将他周身笼上一层暖黄光晕,身形轮廓在光影里清挺如竹。他眸光静静落向她,四目相接时,唇角极浅地向上一扬,似是无声的宽慰。

      她敛了心神,转身随沈兰舒走入里间。

      王素筠拉着徐见青,小心翼翼挽起徐见青的衣袖,细细检视他两条臂膀,直查遍周身,确认除却手背那处灼伤,再无别的伤痕,一颗心才算彻底落地,可眼底的泪水依旧簌簌不止。

      “好好的出去赏个灯,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她一面拿帕子擦眼泪,絮絮低语,满是心疼,“那花灯架子好端端的,怎么就倒了呢?亏得你反应快,要是慢一步……”

      话到此处,喉间哽咽,余下的言语再也说不出口。

      徐观澜站在一旁,面色沉凝,没有插嘴。

      他看了徐见青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徐见青会意,待王素筠的哭声稍缓了些,才低声回道:“当时街上人潮涌动,纷乱之中未能看清端倪,不过大哥还留在原地等着兵马司。”

      徐观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这件事,兵马司的人会查,轮不到他一个侯爷插手。他只是叮嘱了一句“好好养伤”,便不再多言。

      徐见青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暖阁方向。

      透过半掩的门帘,他看见缪玉微坐在椅子上,大夫在给她诊脉,她微微侧着头,不知在听大夫说什么,神色尚算安然,只是面庞依旧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苍白。

      他静静望了片刻,方才收回视线。

      大夫给缪玉微诊过了脉,说只是受了些惊吓,身子并无大碍,开了一剂安神的方子,嘱咐她睡前煎服便可。又给徐见青处理了手上的烧伤,再三叮嘱这几日伤口万万不可沾水,这才背起药箱,躬身告辞。

      徐见深还没回来,徐观澜让徐见青不必等他,先带着缪玉微回去歇息。

      缪玉微从暖阁出来时,便见徐见青站在门口等她。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裳,想来是方才差吉星取来的。新衣衬得他眉目清朗,先前的慌乱狼狈之态尽数褪去,唯有袖口之下包扎伤口的纱布若隐若现,依稀可见伤痕。

      “走吧。”他说。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廊缓步而行,一路寂然无声。

      夜半凉风习习,拂过面颊,将残存的几分倦意尽数吹散。廊下悬着的灯笼被夜风拂得轻轻摇曳,光影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地闪过,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交叠在一处。

      徐见青的目光偏了偏,落在缪玉微身上,片刻又收回。

      再次偏移,又收回。

      往复数次。

      ……

      行至院门前,缪玉微停下了脚步。

      “二爷,”她迟疑片刻,轻声开口,“今晚……多谢你救了我,你早些歇息。”

      徐见青低低应了一声,却并未转身去往前院,反倒抬步踏入了这一方院门。

      缪玉微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二爷?”她看着他径直往后院走去的背影,有些不解。

      徐见青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今晚我留下来。”

      缪玉微的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下,徐见青回过头,看着她。

      “你一个人,不怕么?”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定定地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沉。

      缪玉微默然。

      她当然怕。

      那铺天盖地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坍塌声,险些便砸在她身上的巨大灯架……此刻回想起来,她的腿还有些发软。

      徐见青没有再问,一边迈步走入屋内,一边缓缓道:“今晚我留下,有事就喊我。”

      缪玉微愣在了原地。

      她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是担心她因为害怕做噩梦,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让人陪,所以才主动开口留下来的么?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

      -

      梳洗过后,缪玉微穿着寝衣从浴室里走出来,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一张脸愈发白皙小巧。

      她绕过雕花屏风,看见徐见青坐在书案后面,独坐书案之后,双目微垂,似在沉思。案上烛火摇曳,将他半边侧脸映得明暗交错,轮廓清俊如画。

      他太专注了,连缪玉微走近的脚步声都没有察觉。

      缪玉微在书案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地开了口。

      “在想什么?”

      徐见青闻声一怔,抬起眼来。

      那双漆黑沉沉的眼睛在与她对上的那一瞬,似有微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轻轻摇头:“没什么。”

      说罢,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身上,自尚带湿意的发梢,移到素雅的寝衣,最后落在她一双清澈坦然的眼眸之上,细细打量,似在再三确认她身体无恙。

      片刻后方才问道:“身上可有不适之处?”

      缪玉微摇了摇头。

      徐见青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下巴朝里间的方向点了点:“去休息吧。”

      缪玉微应声,却并未即刻转身离去,目光掠过他清冷的面容,又望向不远处那扇屏风后的软榻。

      软榻上已被春桃秋月铺好了厚厚的床褥,新换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搁了一只小小的安神香囊,清浅幽香隐隐漫开。

      她忽然忆起,上一回他在此处歇宿,还是新婚之初的那几日。

      目光在软榻上稍作停留,她敛了心绪,转身走向内室。

      行至屏风边,她终究按捺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一道屏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依旧静坐在书案后,微微侧首,一只手搁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量什么。

      影子很淡,却在烛火的映照下带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静谧又安稳。

      缪玉微收回目光,放下绣纹床帐,钻入被褥之中。

      被窝里早被汤婆子烘得暖意融融,混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沁人心脾。

      她将被子拉到下巴处,屏气细听屏风外那道轻缓的呼吸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从心底深处慢慢漫了上来,如同坠入一汪温软池水,将四肢百骸尽数包裹。

      她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起了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酣眠。

      -

      徐见深是后半夜才回来的,脸色有些难看,一进门便径直往徐观澜的书房而去。

      徐观澜亦未曾安寝,听闻他回来了,随手披了件外袍,便匆匆赶去书房。

      父子俩在书房碰面。

      徐观澜点了一盏孤烛,一豆烛火幽幽燃起,堪堪照亮案前一方天地。

      父子二人分坐两侧,徐见深面色凝重,尚未开口,先叹了口气,“爹,今日之事,恐怕绝非意外。”

      徐观澜眉头蹙起。

      自听闻花灯出事,他心中便已有几分揣测,此刻见儿子这般神情,便知所想不差。

      “那花灯架的底座,有被锯过的痕迹,瞧那新旧程度,绝非当日所为,想来数日之前便已遭人动手脚。只待当日人潮拥挤,底下支撑之物一松,整座架子便会轰然倒塌。”徐见深缓缓道出查探所得。

      “是人为?”徐观澜眸光骤然变得锐利。

      “眼下尚不能全然定论。”徐见深摇头,“那断口参差不齐,乍看之下,倒也像是搭建之时做工疏漏所致。”

      话音稍顿,徐见深想到什么,眉头皱起来,“上元灯会本就是火灾、踩踏易发之时,按惯例,兵马司必会增派兵丁沿街巡查。可今日灯架起火坍塌之后,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才姗姗来迟。问及缘由,只推说是百姓奔逃,堵塞了街巷通路。”

      徐见深接着道:“最奇怪的是,花灯鳌山就在正阳街上,那里必会是今夜人流最密之处,可值守之人,竟只是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卒。”

      救援不及,安排不当,放在平日或许能说上一句疏忽大意,可上元灯会每年都有,却独独今年祸事连连,一桩桩疑点摆在眼前,任谁都看得出其中不对劲。

      此事背后,定然藏着猫腻。

      徐观澜默然良久,抬眼望向窗外浓墨一般的夜色,终是一声长叹,“年前便听闻太子一党四处奔走,蠢蠢欲动。我原以为他们不过想趁着年下官府未曾开印,暗中谋些私利,却没料到,竟会闹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乱子。”

      说到最后,想起那些无辜受害的百姓,他的语气难免有几分激动。

      徐见深闻言一惊:“父亲的意思,此事乃是太子……”

      徐观澜缓缓捻着颔下长须,徐徐剖析:“兵马司与京卫指挥使司各司其职,本互不干涉。可昔日张铨曾任兵马司指挥使,如今兵马司兵丁常年短缺,时常要向京卫借调人手,两处衙门早已牵扯颇深,界限模糊。”

      “如此说来,今夜兵马司故意拖延,是受了张铨的指使?”徐见深不解,“他们大费周章制造混乱,仅仅只为惊扰市井百姓?”

      徐观澜双目微眯,神色愈发沉冷。

      花灯爆燃,引起混乱是不可避免的,而他们的目的定然不止于此。

      “制造骚乱不过是表象。一旦花灯做工粗劣、搭建疏漏的罪名被坐实,首当其冲被追责的,绝非维持秩序的兵马司,而是督办灯彩一应事务的工部。”

      他稍稍停顿,一字一句道:“而今年负责督办上元灯会之人,正是二皇子。”

      太子精心布下这一出大戏,便是想借这场灯会惨祸,构陷二皇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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