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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上元惊险 ...

  •   上元佳节,京师不夜。

      长平侯府的马车在街口便走不动了。

      前面是人山人海,车马辚辚,各色摊贩挤挤挨挨地摆在道路两旁,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家各户的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这儿下吧。”徐见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当机立断。

      众人便下了车,吩咐车夫将马车赶到前面的巷口等候,一行人步行往街市深处走去。

      缪玉微是头一回在京中过上元节,瞧什么都新鲜,一时间只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

      沈兰舒牵着徐婉君走在前头,见缪玉微落在后面,便也停了下来,含笑等着她。

      徐婉君更是兴奋,小手指着那个卖花灯的摊子,一叠声地喊:“娘!我要兔子灯!我要那个粉色的兔子灯!”

      沈兰舒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牵着她走过去。

      徐见川是个闲不住的,见两位嫂子都往摊子那边挤,他也跟着凑了上去,一会儿抓起一盏走马灯左看右看,一会儿又拿起一个鬼脸面具往脸上比划,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这个好这个好,这个面具够吓人,回头我戴着去吓唬娇娇。”

      徐见青与徐见深跟在几人身后。

      徐见深负着手,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朝路边有趣的事物扫上一眼,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徐见青就不同了,眉心拧着,不时有人从他身侧挤过去,胳膊肘不经意蹭到他的衣袖,他便眼疾手快地微微侧身避开。

      偶有几个结伴而行的年轻姑娘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这兄弟二人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便凑到一处,拿团扇掩着嘴窃窃私语起来,目光却还黏在他们身上,眼波流转之间满是惊艳与好奇。

      徐见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往徐见深那边偏了偏,借着兄长的身形挡住了大半的视线,下颌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徐见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啧了两声,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说既明,你这是逛灯会呢,还是躲债呢?”

      徐见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你呀你,从小到大都是这副德性,旁人看你几眼又不会少块肉,偏你矫情,恨不得在脸上刻四个大字——‘离我远点’。”徐见深还在自己脸上点了点。

      徐见青偏过头去,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他正打算转身往人少些的地方避一避,眼前忽然一黑。

      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扣在了他脸上,遮住了他整张脸。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手指却触到了一层光滑冰凉的漆面。

      “戴上别人就看不到了。”

      耳畔响起了缪玉微清脆的笑声。

      徐见青透过面具上的眼洞,看到缪玉微正仰着头笑盈盈地望着他。

      身后是满街的灯火,千万盏花灯汇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星河,可那些璀璨的光芒落在她笑弯了的眉眼间,竟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的笑容在灯火阑珊之中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他微微一怔。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面具,修长的手指绕到脑后,将系带打了个结。

      那面具是白面书生的模样,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翘,与他平日里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形成了极滑稽的对比。

      缪玉微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出另一个面具,朝徐见深扬了扬,“大哥要不要也戴一个?小川也选了。”

      话音刚落,便见徐见川顶着一张青面獠牙的厉鬼面具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嘴里还发出一声怪叫。

      徐见深笑骂了一声,抬手将那鬼脸挥开,到底还是接过了缪玉微递来的面具。那是一张红脸的关公,长髯垂胸,倒也算威风凛凛。

      他将面具系好,侧过头,朝徐婉君眨了眨眼。

      徐婉君见父亲戴了一个红脸关公的面具,愣了一下,徐见深便故意将面具一歪,露出一只眼睛,冲她做了个鬼脸,逗得小姑娘咯咯直笑。

      沈兰舒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丈夫那张红彤彤的关公脸,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转过头来与缪玉微低声道:“你是不知道,从前他们兄弟三人一道上街,也是有不少人看过来的。那时候我只觉得不自在,却也没想到让他们买个面具戴上。”

      缪玉微笑了笑,目光落在后头那个安安静静戴着白面书生面具的人身上,低声道:“大哥和小川都不是在乎旁人视线的人,今日愿意戴,一是图个有趣,二是为了陪二爷。”

      说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徐见青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沈兰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徐见青戴着那张书生面具,步履明显比方才从容了许多,她会意地点了点头,深表赞同。

      一行人继续往灯市中心走去。

      越往里头走,灯便越发璀璨,街道两侧的花灯已不是方才那些寻常式样,而是各家铺面与豪商巨贾们精心搭建的灯楼灯棚,层层叠叠,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缪玉微目不暇接,经过一个小摊时买了三只兔子灯,一只递给沈兰舒,一只塞进徐婉君手里,自己留了一只。

      徐婉君得了兔子灯,又瞧见前头有个吹糖人的小摊,便拽着徐见川的袖子不肯走了,非要让他给自己买一个。

      徐见川眼珠子一转,便与她猜拳定输赢,两人比划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徐见川赢了,得意洋洋地叉着腰,让徐婉君给他买糖人。

      徐婉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用一种“你可真幼稚”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当真从自己的荷包里倒出几枚铜板来,踮着脚尖递给了摊主,给徐见川挑了一只糖人。

      徐见川也不客气,接过糖人便咬了一大口,嚼得嘎嘣脆响,还笑嘻嘻地朝徐婉君拱手作揖,一本正经地道了声“多谢徐大小姐请客”。

      徐婉君被他这副赖皮模样逗得咯咯直笑,先前的无奈一扫而空。

      缪玉微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过长街,行至一处十字路口时,面前豁然开朗。

      路口正中搭了一座足有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上面挂满了上百盏小巧的花灯,从底部盘旋而上,层层叠叠,像是一座用灯火堆砌而成的玲珑宝塔,蔚为壮观。

      灯架对面是一栋三层的酒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二楼的窗边,一个女子正独自凭栏而立。

      兜帽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阴郁的眼睛。

      是缪玉灵。

      楼下长街上那一片笑语喧哗的热闹景象,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任何一个年过得像今年一样糟糕,庄文彦整个除夕夜都和吴秀娘腻在一起,若非还记着自己开年要应考,怕是会住在那贱人的屋子里不出来。

      她实在看那两人碍眼,便独自出来赏灯散心,谁知就倒霉地遇上了这一家子。

      缪玉灵一掌拍在窗框上,指节捏得发白。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徐家人对缪玉微那么和善?中馈被王素筠和沈兰舒把持,缪玉微为何没有与她们发生矛盾?那徐见川整天咋咋呼呼,没大没小,缪玉微竟也能和他聊得来?还有徐见青……

      缪玉灵看着徐见青脸上那个粗制滥造的面具。

      上一世,别说陪她出门赏灯了,便是逢年过节阖家团聚的场合,他都常常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不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缪玉灵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被戏弄的羞愤、被人夺走一切的恨意、以及那种怎么都想不明白的焦灼,在她胸腔里翻搅冲撞,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她死死地盯着楼下那一抹石榴红的身影,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她的视线从缪玉微身上移开,缓缓地、沉沉地,落在了那座足有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上。

      长街上,徐婉君瞧见前头有人在耍皮影戏,便拉着沈兰舒往前挤。

      缪玉微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挤进人群,跟了两步,忽看到徐见深快走跟上了妻女,意识到自己一直霸占着沈兰舒,便识趣地退了回来。

      她停在一个卖绒花的小摊前,拈起一支攒珠梅花簪子对着灯火端详,忽觉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随即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角墨色袍子。

      她拿起那支簪子,放在发间比划了一下,侧头朝向徐见青,“好看吗?”

      徐见青透过那两个窄窄的眼洞看着她的脸。

      灯火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亮了的黑宝石,里头映着满街的灯火,也映着他的影子。

      他仗着面具的遮挡,没有避开视线,直直看着她,良久,才轻声落下两个字:“好看。”

      缪玉微愣了下。

      她看着那张微笑着的面具,心想,他一定不知道,她能看到他的眼睛。

      身后忽传来一阵震耳的锣鼓声。

      缪玉微避着什么似的回过头去,便见一群赤膊的壮汉舞着一条长长的火龙从街尾蜿蜒而来。

      那火龙足有十余丈长,通身以竹篾扎就,外覆赤红的绢纱,龙身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灯盏,火光透过绢纱映出来,将整条龙映得通体赤红,如同一条真正的火龙在夜空中翻腾游走。

      缪玉微看得入了神,往前走了两步,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去望那火龙。

      街上的人潮被那火龙一冲,便有些乱了,推推搡搡之间,不知是谁猛地撞了她的肩膀一下。

      她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被撞得往侧面跌了出去,正撞入那舞龙的队伍之中。

      “娘子!”春桃惊呼,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可人群涌动得实在太厉害,她伸出的手只堪堪擦过了缪玉微的袖口,便被人潮冲得退了好几步。

      缪玉微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一抬头,便见那条喷着火星子的火龙正朝她迎面扑来,龙头上那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在火光中灼灼发亮,龙口中喷出的火星子几乎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她心跳如擂鼓,脑子却还算清醒,当下转身便往另一侧跑去,避开那些挥舞翻腾的龙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人群。

      等到她终于站稳脚跟,周遭已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烟雾弥漫,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完全看不到徐见青几人的身影。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身后那座花灯架子旁有个半人高的石台,便提着裙摆跳了上去,四处张望着。

      烟雾渐渐散去,她终于看到了街对面的人群中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徐见青的面具不知何时已被他摘了下来,此刻正握在手中,露出一张苍白而紧绷的面孔。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飞快地扫视着,那双素日里总是波澜不兴的眼睛里,此刻竟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徐见青——”她将兔子灯高高举起,踮起脚尖,朝他挥了挥手,“我在这里!”

      徐见青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缪玉微看到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然后拨开人群便要朝她这边走来。

      突然,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小心!”

      徐见青的喊声撕破了喧嚣的夜空,那声音里的恐惧让缪玉微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也从未见过他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铺天盖地的光亮。

      那座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正朝她倾倒下来,上百盏花灯在倾斜中撞在一处,烛火引燃了薄绢的灯罩,轰地烧成了一片。

      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明明脑子在尖叫着让她跑,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缪玉微下意识地闭上眼,抬起手臂挡在面前——

      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了她,一只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拽进了一个坚硬而温热的胸膛里。

      天旋地转,她被搂着朝一侧倒去,耳畔是木料坍塌的巨响、人群惊慌的尖叫。

      还有那人胸腔里剧烈而急促的心跳声。

      她被死死地按在他胸前,他整个身躯都覆在她身上,将所有的火焰都挡在了身后。

      他们在石板地上滚了两圈,终于停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又像是所有的声音都在同一瞬间涌进了她的耳朵,吵得她只能听到尖锐的嗡鸣。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浓烟呛得她直流泪,她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好半晌才渐渐清晰起来。

      遍地狼藉。

      那座两层楼高的花灯架子已塌了大半,残余的木架还在燃烧,火舌舔舐着夜风,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碎裂的花灯散落一地,烧焦的绢纱在热浪中翻卷着飞向夜空,像是一只只折翼的火蝴蝶。

      而熊熊的火光之前,是徐见青。

      一缕散发垂落在他颊边,平日里那张冷峻从容的面孔此刻也被烟尘熏出了几道灰黑的痕迹,衣袍的下摆还在卷着火苗。

      他却像是浑然未觉。

      那双眼睛里的急切与恐惧尚未完全褪去,目光在她的脸上飞快地扫视着,然后他上前两步,双手用力握住她的肩膀。

      “玉微?”徐见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稳,像是怕声音太大会吓到她一般,“缪玉微,听到我说话了吗?”

      肩上传来的力量像是一根绳索,将缪玉微从惊悸与混乱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面孔,慢慢点了点头。

      徐见川冲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替徐见青拍打着衣袍下摆上还在蹿动的火苗,嘴里连声说着:“二哥你别动别动……”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点火星拍灭,他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燃烧的残骸,后怕得声音都变了调,“还好二哥身手快,不然……”

      他没有说完,可缪玉微看着那遍地残骸,也明白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徐见深这时大步走了过来,面色凝重,先查看了徐见青与缪玉微的情况,确认两人并无大碍,这才沉声道:“既明,你们先回去,我带着人先灭火,等兵马司的人到了便回。”

      徐见青点了点头,握着缪玉微胳膊的手顺势下滑,牵住了她的手腕,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被人潮冲走一般。

      沈兰舒和徐婉君方才被徐见深派人护送到了马车上,见他们过来,连声关切地问了几句,又催促他们赶紧上车回府,请大夫来瞧瞧。

      马车里很安静,与车外那条乱成一锅粥的长街判若两个世界。

      徐见青坐在缪玉微对面,车厢内没有备用衣裳,他实在受不了衣袍上燃烧过后的焦糊味,便皱着眉将外裳脱了,搁在一旁,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

      中衣的袖口也燎破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截被火舌舔过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回过头去,见缪玉微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那张方才还笑盈盈的脸此刻微微发白,眼睫低垂着,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惊悸中完全回过神来。

      他沉默了一瞬,倒了盏温茶,递到她面前。

      缪玉微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那股从里到外的寒意总算被驱散了几分。

      她舒了口气,抬起眼来,正对上徐见青沉沉的目光。

      “有没有哪里疼?”他轻声问。

      缪玉微摇摇头。

      方才她整个人都被徐见青护在怀里,就连摔下来都没有感到什么疼痛。

      想到这,她抬眼打量了徐见青一圈。

      “你有受伤吗?”

      徐见青扯了扯袖口,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

      不想让她继续纠结此事,他问道:“方才你有没有看到那架子是怎么倒下来的?”

      缪玉微仔细回想了一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时她的眼前只有铺天盖地的火光,整个人都被恐惧攫住了,哪里还顾得上去看架子是怎么倒的。

      她摇了摇头。

      徐见青便没有再追问。

      见她捧着茶盏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徐见青的指尖轻轻捻了捻,犹豫一瞬,还是伸出手去,将她冰凉的指尖包裹在了掌心。

      缪玉微愣了一下。

      经历了方才险些生死相隔的惊悸之后,她的脑子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那只手温暖有力,像是一块在风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反握住了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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