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砚秦

3、赛道 周五下午五

　　周五下午五点，季屿的手机准时响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没接，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三秒后，手机又响了。他还是没接。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季屿，你手机响。”

　　“知道。”季屿头也不抬，“催债的，不用管。”

　　同事愣了一下，缩回去了。

　　手机响了五声，停了。三秒后，一条微信弹进来：

　　【季屿，接电话。】

　　季屿嘴角勾了一下，还是没动。

　　又过了五秒，第二条微信：

　　【或者你现在自己走出来，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季屿终于笑了，拿起手机回了一条：【陆总，我在上班。您这样骚扰实习生，合适吗？】

　　对方秒回：【你工位左手边第三盆绿萝，叶子上有个摄像头。我看着你呢。】

　　季屿一愣，下意识往左边那盆绿萝看去——叶子绿油油的，啥也没有。

　　【骗你的。出来。】

　　季屿“啧”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周明远办公室的时候，他敲了敲门：“周经理，我家里有点事，先走一步。”

　　周明远抬头：“行，去吧。周一记得交周报。”

　　“知道。”

　　季屿出了公司大门，一眼就看见陆烬那辆车停在路边。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把自己摔进座椅里：“陆总，您这骚扰员工的作风，HR知道吗？”

　　陆烬没理他，发动车子。

　　季屿瞥他一眼：“去哪儿？”

　　“你不是要去俱乐部？”

　　季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要去？”

　　“你每周五都去。”陆烬目视前方，“上周五没去成，这周肯定憋坏了。”

　　季屿靠在椅背上，看着陆烬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把他所有的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比他自己还清楚。

　　“陆烬，”他开口，“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了定位？”

　　“嗯。”

　　“真的假的？”

　　“假的。”陆烬语气平淡，“但你手机里有我的定位。”

　　季屿掏出手机一看，还真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陆烬的位置共享一直开着。他乐了：“你这是随时准备查岗？”

　　“怕你飙车飙出事，没人收尸。”

　　季屿：“……”

　　这话说得，真够晦气的。

　　但他知道陆烬什么意思。

　　季屿的赛车俱乐部在城郊，占地很大，有专业的赛道和维修区。他从十八岁拿驾照开始就在这里混，技术是跟着他妈练出来的——沈婧当年可是拿过全国冠军的人。

　　车停进停车场，季屿刚下车，就有人喊他：“季屿！”

　　一个穿着赛车服的男人跑过来，二十三四岁，寸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一把搂住季屿肩膀：“上周你怎么没来？哥们儿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

　　“有事。”季屿被他带着往里走，“今天跑几圈？”

　　“废话，你来了肯定跑啊！”那人说着，忽然注意到后面跟着的陆烬，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哥。”季屿随口说。

　　那人看看陆烬，又看看季屿，眼神有点微妙——这“哥”气场也太强了，往那儿一站，跟来视察工作似的。

　　陆烬对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进了休息区，季屿去换衣服。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真是你哥？亲的？”

　　“邻居，从小一起长大的。”季屿套上赛车服，拉链一拉到底，“陆烬，陆铭集团那个。”

　　那人眼睛瞪大了一点：“卧槽，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都管你的？”

　　季屿回头看他：“我说过这话？”

　　“说过啊，上次喝酒的时候。你说你家那位陆总，管你吃饭管你睡觉管你交朋友，比亲爹还亲。”

　　季屿：“……”

　　他好像确实说过。

　　“行了，别废话了。”季屿戴上头盔，“今天跑几圈？”

　　“你先热热身，我等会儿上。”

　　季屿推开休息室的门，往赛道走去。经过陆烬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你在这儿等着？”

　　“嗯。”

　　“很无聊的。”

　　陆烬看他一眼：“不无聊。”

　　季屿还想说什么，那边已经有人在喊他了。他摆摆手，跑向赛道。

　　陆烬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出口，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下。

　　三秒后，他拿出手机，给林西发了条消息：

　　【查一下刚才那个寸头，跟季屿什么关系。】

　　林西秒回：【明白。】

　　陆烬把手机收起来，目光投向窗外那条蜿蜒的赛道。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

　　但没办法。

　　赛道上，季屿已经上了车。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专业赛车，红黑配色，引擎的轰鸣声像野兽的低吼。他戴上头盔，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像箭一样冲出去。

　　第一个弯道，他没减速。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车身几乎贴着护栏漂移过去。副驾驶上坐着的陪驾员脸都白了：“季屿！你他妈慢点！”

　　季屿没理他，继续踩油门。

　　第二个弯道，还是没减速。

　　第三个，依旧没减。

　　等到第五圈结束，陪驾员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他扶着车门，对季屿竖起中指：“你他妈下次找别人，老子不干了！”

　　季屿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打湿，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笑着冲那人挥挥手：“行，下次找别人。”

　　他靠在车边，仰头看着傍晚的天空，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喜欢这种感觉。

　　速度、失控、极限——只有在赛道上，他才能彻底放空自己，什么都不用想。

　　不用想毕业以后干什么。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不用想……陆烬看他的那种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最近怎么了。

　　明明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季屿！”

　　那个寸头又跑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两个人。他冲季屿招手：“来来来，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刚入坑的。你带他跑一圈？”

　　季屿看了一眼那人——二十出头，长得挺清秀，看他的眼神有点亮。

　　“行啊。”他把头盔扔给对方，“上车。”

　　那人接住头盔，脸有点红。

　　一圈跑下来，那人下车的时候，腿也有点软。但他看季屿的眼神更亮了：“你开得太好了！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有机会多请教！”

　　季屿掏出手机，刚要点开二维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季屿。”

　　他回头，陆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赛道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喝水。”

　　季屿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陆烬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那个人身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让那个人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个……”他把手机收起来，“要不……改天再加？”

　　季屿还没说话，陆烬已经开口了：“天黑了，该回去了。”

　　他语气很平淡，但就是有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压迫感。

　　季屿看看他，又看看那个人，忽然笑了：“行，那改天。”

　　他把水瓶扔给陆烬，往休息区走。走了几步，回头：“陆烬，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烬跟上来：“什么故意的？”

　　“赶人。”

　　陆烬没说话。

　　季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一点：“陆烬，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跟别人走太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拉近。季屿刚跑完赛道，身上还带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眼睛亮得像是含着光。

　　陆烬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说。

　　季屿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烬会这么直接。

　　“为什么？”他问。

　　陆烬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怕你被人骗。”

　　季屿：“……”

　　这回答，太陆烬了。

　　他直起身，笑了：“我二十二了，不是十二。谁能骗我？”

　　陆烬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他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一片落叶摘下来。

　　“走吧，吃饭。”

　　回去的路上，季屿靠在副驾驶，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手机。忽然，他“咦”了一声。

　　“怎么了？”

　　“那个……”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陆烬，“刚才那个想加我微信的，给我发好友申请了。他怎么知道我微信号？”

　　陆烬瞥了一眼屏幕，目光沉了沉。

　　“可能是别人给的。”

　　“谁给的？”

　　“不知道。”

　　季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陆烬，你是不是不高兴？”

　　陆烬没说话。

　　“那个人就加个微信，你就不高兴了？”季屿凑过去一点，“陆总，你这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太强了？”

　　陆烬还是没说话。

　　季屿正想再逗他两句，手机忽然又响了。他低头一看，是一条微信：

　　【季屿，下周俱乐部有比赛，你来不来？听说有几个职业队的也会来。】

　　发消息的是俱乐部的一个朋友。

　　季屿眼睛一亮，刚要回复，陆烬开口了：“什么比赛？”

　　“俱乐部周年庆，有场友谊赛。”季屿头也不抬，“职业队的也来，应该挺有意思的。”

　　“危险吗？”

　　季屿终于抬头看他：“陆烬，赛车哪有不危险的？”

　　陆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去就去。”

　　季屿愣了一下：“真的？”

　　“嗯。”

　　“你不拦我？”

　　“拦你你就不去了？”

　　季屿想了想，诚实地摇头：“不会。”

　　陆烬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就结了。”

　　季屿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从小到大，陆烬从来不会真的拦他做什么。他想赛车，陆烬就给他找最好的俱乐部；他想玩极限运动，陆烬就给他买最好的装备。这个人从来不说不让他做，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准备好一切，等着他回来。

　　“陆烬。”他开口。

　　“嗯？”

　　“你就不怕我出事？”

　　陆烬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当然怕。

　　怕得要死。

　　每次季屿上赛道，他都在心里算着时间。一圈多少分钟，两圈多少分钟，如果超时了，他就开始想是不是出事了。他知道自己这样很病态，但他控制不住。

　　但他更怕的是，因为自己的害怕，让季屿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怕。”他说，“但更怕你不开心。”

　　季屿愣住了。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随口一说。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胸口上。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季屿忽然开口：“陆烬，下周的比赛，你来看吗？”

　　陆烬转头看他。

　　季屿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得很：“你不是说怕我出事吗？那你就来看着呗，真出事了也好有人收尸。”

　　陆烬没说话。

　　季屿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终于转头看他。陆烬的目光定在他脸上，那眼神让季屿心里又跳了一下。

　　“行。”陆烬说。

　　季屿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

　　但就是高兴。

　　晚上，陆烬回到家，手机响了。林西的消息：

　　【查清楚了。那个寸头叫刘川，富二代，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跟季少爷认识两年了，关系就是普通朋友，没有其他情况。】

　　陆烬看完，回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今天做得很明显。

　　故意去接他，故意在他面前出现，故意用那种眼神看想加他微信的人。他知道季屿可能会觉得奇怪，但他就是忍不住。

　　他想让季屿知道，又怕他知道。

　　这种矛盾，快把他逼疯了。

　　手机又响了。是季屿的微信：

　　【陆烬，睡了吗？】

　　陆烬秒回：【没。】

　　【今天谢谢你接我。】

　　【嗯。】

　　【还有……谢谢你来看我赛车。】

　　陆烬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以后每一场都看。】

　　删掉。

　　又打：【你安全就好。】

　　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早点睡。】

　　季屿秒回：【知道了，陆总晚安。】

　　陆烬看着那个“晚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想，季屿下周比赛的时候，他一定要早点去，找个最好的位置。

　　他要亲眼看着那个人，在赛道上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