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竹马》砚秦

2、实习 季屿在家躺

　　季屿在家躺了三天。

　　第一天，睡到中午，被他妈打电话叫起来吃饭。第二天，睡到下午，被他爸发消息问“还活着吗”。第三天，他学聪明了，手机开飞行模式，准备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结果九点半，门铃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坚持不懈，按得很有节奏。

　　季屿把被子蒙到头上。

　　门铃停了。三秒后，手机响了——不是他那个开飞行模式的手机，是床头柜上另一个备用机。

　　季屿一把抓起来：“谁！”

　　“开门。”陆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淡得很。

　　季屿：“……”

　　他认命地爬起来，穿着睡衣光着脚去开门。门一开，陆烬站在外面，一身休闲装，手里提着个袋子，看见他这副德行，眉头都没动一下。

　　“几点了？”

　　季屿打着哈欠往回走：“我毕业了，不用早起。”

　　“毕业三天了。”陆烬跟着他进屋，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早餐。吃完收拾一下，跟我出去。”

　　季屿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问：“去哪儿？”

　　“陆铭。”

　　季屿眼睛睁开一条缝：“干嘛？你公司缺人端茶倒水？”

　　陆烬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这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季屿的头发乱糟糟的，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你不是说想歇俩月？”陆烬语气随意，“歇完了打算干什么？”

　　季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不知道。”

　　“那先去我那儿待一段时间。”

　　季屿把脸从垫子里拔出来，看着他：“去你那儿待着？当你的挂件？”

　　“当实习生。”陆烬说，“给你安排了个岗位，商业地产部的助理。想干就干，不想干就看看，总比在家躺着强。”

　　季屿眨眨眼：“你给我走后门？”

　　“嗯。”陆烬答得坦然。

　　季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总，你这后门走得也太光明正大了。”

　　“走不走？”

　　“走！”季屿从沙发上蹦起来，光着脚往卧室跑，“等我二十分钟！”

　　陆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给林西发了条消息：

　　【商业地产部那边，实习生季屿，不要透露和我的关系。另外，把他安排到周明远那组。】

　　林西秒回：【明白。】

　　周明远，商业地产部的金牌经理，三十出头，能力极强，长得也不错——重点是，已婚，女儿三岁。

　　陆烬放下手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季屿说到做到，二十分钟搞定。出来的时候换了件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还带着点湿气，整个人清爽得像夏天第一口西瓜。

　　“走吧陆总！”他抓起茶几上的袋子，掏出个三明治咬了一口，“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你买了两人份的。”季屿把另一个三明治塞他手里，“路上吃。”

　　陆烬看着手里的三明治，没说话，跟着他出了门。

　　陆铭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六十八层的地标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季屿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你们家这楼真够高的。”

　　“以后可能更高。”陆烬带着他往里走，“新能源板块在谈一个新园区，拿下来就建。”

　　季屿跟着他进电梯，看着他一楼按了六十八，又按了二十三。

　　“二十三楼是商业地产部。”陆烬说，“我就不送你下去了。”

　　季屿挑眉：“怎么，怕被人看见跟我有关系？”

　　陆烬看他一眼：“怕你被特殊照顾。”

　　“那你怎么不干脆把我安排到没人认识你的部门？”

　　“商业地产部最锻炼人。”陆烬面不改色，“而且，你如果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还说什么不想靠家里？”

　　季屿被将了一军，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陆总说得对。那我去了？”

　　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季屿刚要迈步，陆烬忽然开口：“季屿。”

　　“嗯？”

　　“记住，你只是季屿，不是季家的少爷。”

　　季屿回头看他，陆烬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点什么，他看不太懂。

　　“知道了。”他摆摆手，走出电梯。

　　电梯门关上，陆烬靠在电梯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二十三楼，商业地产部。

　　季屿刚踏进去，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职场气息——格子间，电话铃，打印机的声音，还有人走路带起的风。

　　他站在原地扫了一圈，正想着该找谁，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迎上来：“你好，是新来的实习生季屿吗？”

　　“对。”

　　“我是HR部门的，带你去办入职。这边请。”

　　流程走得很顺。填表，领工牌，见直属领导。他的直属领导叫周明远，三十二岁，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挺和气。

　　“小季是吧？欢迎欢迎。”周明远跟他握了手，“我听说了，你是校招进来的？哪个学校的？”

　　季屿一顿，想起来陆烬没给他编背景。他随口说：“A大。”

　　“A大好啊！我母校！”周明远眼睛一亮，“学什么专业的？”

　　“工商管理。”

　　“巧了，我也是！”周明远更热情了，“那咱们是师兄弟！行，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来，我给你介绍介绍组里的人。”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吃饭，季屿跟着组里的人去了公司食堂。陆铭集团的食堂很大，好几层，各种档口应有尽有。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旁边坐下个人。

　　“新来的？”那人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笑眯眯的。

　　“嗯，季屿。”

　　“我叫陈岸，技术部的。”那人伸手跟他握了握，“刚才在电梯里看见你了，跟陆总一起上的楼？”

　　季屿筷子一顿。

　　他想起陆烬说的“不要透露关系”，面不改色地说：“电梯里碰到的，不知道是谁。”

　　陈岸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开始聊别的。

　　季屿应付着，心里却有点想笑——陆烬那个人精，肯定早就算到会有这种情况。他说“不要被特殊照顾”，其实就是想让季屿自己应对这些。

　　下午六点，季屿准时下班。

　　他没让任何人送，自己坐地铁回家。刚出地铁站，手机响了。陆烬。

　　“出来了？”

　　“刚出地铁，怎么了？”

　　“往左边看。”

　　季屿扭头，看见陆烬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陆总今天这么闲？亲自来接？”

　　陆烬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第一天，怎么样？”

　　季屿把包往后座一扔，靠在椅背上：“还行。周明远人不错，A大毕业的，非说跟我是师兄弟。”

　　“嗯。”陆烬发动车子，“他业务能力很强，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你怎么不跟我说他也是A大的？”季屿扭头看他，“万一我说漏嘴，A大根本没有工商管理这个专业，不就露馅了？”

　　陆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A大工商管理是有的。”

　　“那——”

　　“你简历上写的也是A大工商管理。”陆烬语气平淡，“放心吧，你那个假简历，做得比真的还真。”

　　季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陆烬，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陆烬没说话。

　　车开进云栖山庄，停在季屿家门口。季屿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中午有人问我，怎么跟你一起上的楼。”

　　陆烬转头看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电梯里碰到的，不认识。”

　　陆烬点点头，没评价。

　　季屿下了车，绕到驾驶座那边，弯腰看着车窗里的陆烬：“陆总，我今天表现还行吧？”

　　陆烬看着他。

　　夕阳把季屿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他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求表扬的样子。

　　“还行。”陆烬说。

　　“就还行？”季屿撇嘴，“我可是应付了一个盘问我的人，还自己坐地铁回来的，没让人送。”

　　陆烬眼底浮起一点笑意：“那很不错。”

　　季屿满意了，直起身：“行，那我进去了。明天见，陆总。”

　　“明天见。”

　　季屿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陆烬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里能看到他的侧脸，正看着这个方向。

　　季屿冲他挥挥手，转身进了门。

　　车里，陆烬看着那扇门关上，才发动车子，拐进了对门的车库。

　　他今晚有个商务晚宴，本来可以让司机送。但他还是亲自跑了一趟，就为了接季屿下班，听他讲第一天的事。

　　他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太近了，太超过了，太不像一个“哥哥”该做的。

　　但他控制不住。

　　三天后，季屿在茶水间遇到了一个人。

　　女的，二十三四岁，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很甜。她端着咖啡杯，主动跟季屿打招呼：“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吧？我叫苏念，市场部的。”

　　“季屿。”他点点头。

　　苏念看着他，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我知道你，周经理那个组的新人。听说你是A大的？”

　　“对。”

　　“真巧，我也是A大的。”苏念眨眨眼，“不过我毕业两年了，算是你学姐。”

　　季屿客套地笑了笑：“学姐好。”

　　苏念又跟他聊了几句，临走的时候加了他微信，说“有事可以找我”。

　　晚上回家，季屿跟陆烬提了一嘴：“今天遇到个学姐，也是A大的。”

　　陆烬正在开车，目视前方，语气很淡：“男的？”

　　“女的。”季屿低头看手机，“长得还挺好看。”

　　陆烬没说话。

　　季屿刷着手机，忽然发现朋友圈有条新动态。点开一看，是苏念发的——一张咖啡的照片，配文“今天遇到的学弟好帅”。下面还有几条共同好友的评论，都是“求照片”“求介绍”。

　　季屿愣了一下，下意识瞥了陆烬一眼。

　　陆烬还是那副样子，目视前方，表情很淡。但季屿就是觉得，车里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那个……”他开口想说什么。

　　“到了。”陆烬把车停在他家门口，“下去吧。”

　　季屿下了车，看着那辆车拐进对门车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

　　“学弟，一个人？”

　　季屿点点头。

　　苏念笑着开始聊天，问他的爱好，问他住哪儿，问他对未来的打算。季屿应付着，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下午，陆烬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有应酬，不能接你。自己打车回去。】

　　季屿回了个【OK】，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晚上九点多，季屿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陆烬站在外面。西装革履，显然是刚从应酬现场回来，但身上没什么酒气。

　　“你怎么来了？”季屿让开门让他进来。

　　陆烬没回答，只是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季屿跟过去，发现他的表情有点……他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劲。

　　“陆烬？”

　　陆烬抬头看他，忽然问：“那个学姐，今天又找你了？”

　　季屿一愣：“你怎么知道？”

　　陆烬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季屿心里一跳——太深了，像藏着什么东西。

　　“找了。”他老实回答，“一起吃的中饭。”

　　“嗯。”

　　“怎么了？”

　　陆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季屿跟在后面，看着他拉开门。

　　“陆烬。”

　　陆烬回头。

　　季屿站在玄关的灯光下，表情有点困惑：“你……是来干嘛的？”

　　陆烬看着他。

　　他想说，我是来看你的。想看看你今天有没有跟那个学姐走太近。想确认一下，我在你心里是不是还是最重要的那个。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季屿的头发：“喝多了，路过。进去吧，早点睡。”

　　门关上了。

　　季屿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半天没动。

　　他总觉得，今晚的陆烬，跟平时不太一样。

　　而门外，陆烬站在夜色里，看着对面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今天失控了。

　　在应酬的间隙，他让人查了那个苏念的背景。A大毕业，市场部新员工，单身，家里有点小背景。然后他让人事部的朋友帮忙盯着点，如果苏念再去找季屿，就给她调个岗。

　　他知道这很幼稚。

　　但他就是忍不住。

　　就像他明知道不该在喝了酒之后还跑来找季屿，却还是来了。就为了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那儿。

　　陆烬转身往自己家走，掏出手机给林西发了条消息：

　　【市场部那个苏念，明天调去郊区那个项目组。】

　　林西秒回：【明白。】

　　陆烬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季屿小时候最喜欢看星星。那时候他还小，会拉着陆烬的衣角说“哥哥，星星好亮”。后来长大了，不叫哥哥了，改叫陆烬，偶尔调侃叫陆总。但每次看星星的时候，眼睛还是那么亮。

　　陆烬想，他大概这辈子都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