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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柳栖眠 ...
柳栖眠几乎立刻收拾了行李。那只二十寸行李箱里仍旧只有几件深色卫衣、一条旧工装裤、两本卷边画册、半罐黑咖啡和一支自动铅笔。
她把画册摊在地板上,凭记忆画那个少女:垂眼翻书的轮廓,微卷的黑长发,清润的浅棕色眼睛,笑起来脸颊上的浅梨涡。一遍遍画,从模糊到清晰,仿佛稍一停笔,那张脸就会淡去。
画完时天已大亮,天光斜斜落在画纸上,恰巧照在那两个梨涡处。她看着纸上的人,心里的念头愈发安静而坚定。
她不知道那个少女在哪座城,不知道她姓甚名谁,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在这世上。那不过是一场梦,却是她十几年里唯一的好梦。可她还是要去找。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要走许多巷弄、许多城市。那是她漫长黑暗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她凭梦里的细节拼凑线索:老木头温润的香气,窗外月桂叶的清苦气味,巷子里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还有满屋草木花香和窗边热烈的向日葵。
她想,那个少女一定是开花店的。
她订了南下的绿皮火车票,要坐二十七个小时。这十几年她靠给杂志社画插画糊口,多省一点钱,便能多找一天。
火车开动是下午,她坐在靠窗位置,看着城市渐渐消失。心里并不留恋,只存着忐忑和一点雀跃的期待。这是十几年里,她第一次拖着行李箱,心里装的是奔赴。
车厢里热闹,柳栖眠靠在窗边,抱着速写本一遍遍画她。
同车厢的阿姨凑过来笑问:“小姑娘,画的是你朋友呀?画得真好看。”
柳栖眠点头,轻声说:“嗯,是我要找的人。”
“要去找她呀?那真好。”阿姨递来一颗橘子,“路上吃,橘子甜得很。”
她接过橘子,剥开,清甜汁水散开,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火车到站是清晨。她拉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初秋的风带着淡淡桂花香。
眼前是一座陌生城市,街边早餐店冒着热气,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地响,和梦里的声音一样。她攥紧速写本,浅灰色眼睛里少了往日茫然,添了坚定。
她开始日复一日地找。每天天刚亮,她便背着帆布包出门,走遍老城区,一条巷弄一条巷弄地找,一家花店一家花店地看。
她话少,大多时候只站在花店门口,先停下脚步闻一闻。若闻不到梦里那股月桂混着向日葵的草木香,她便不进去,只往里望一眼,看看有没有那个眉眼温软的少女。偶尔有老板招呼她进去看看,她摇摇头,轻声说一句“抱歉,我找人”,然后转身。
她不愿打扰别人的生意,也怕推开那扇门,里面并无她要找的人。
巷子里种着桂树,初秋时节,细碎黄花开了,香气清苦又温柔,和梦里的味道越来越像。她的帆布鞋磨破了鞋尖,脚底起了水泡,仍旧一日一日地走。
晚上回到小旅馆,她靠黑咖啡硬撑,仍不太敢睡。她怕哪一次闭眼又坠回旧日梦魇,也怕忘了梦里那张脸。
可这些天,每次实在撑不住睡着时,她都会进入那个温暖的梦境。还是那间暖光融融的屋子,还是那捧向日葵,还是那个坐在摇椅上的少女。
少女像早已习惯她的到来,每次都会在绒垫上放一个软抱枕,在旁边小桌上摆一杯温温的蜂蜜水,笑着朝她招手。
梦里她总是沉默的,只安静靠在摇椅边,贪恋这份安稳。她怕一开口,美梦就碎了,自己就成了真正闯入的客人,会被赶回黑暗里。
有一次,她在梦里睡得太沉,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一条软软的针织毯子,带着淡淡草木香。
少女仍坐在摇椅上,翻书动作放得更轻。见她醒了,少女弯眼笑,轻声说:“睡得很熟,就没敢吵醒你。蜂蜜水还是温的,喝点吧。”
那是她第一次在梦里红了眼眶。她偏过头,把脸埋在毯子里,不让少女看见自己眼尾的红。十几年的漂泊与孤独涌上来,堵得她鼻尖发酸。原来被人温柔以待,是这样的感觉。
这样的梦境成了她寻找路上唯一的慰藉。白天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在陌生城市里找,晚上在梦里获得喘息。她走遍城东老巷、城南花市、城西旧居民区、城北老街,数着日子,直到第十六天。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她脚底水泡破了,袜子黏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疼。她靠在斑驳墙面上歇了好一会儿,喝了一口凉水,压不住心里的疲惫。
十六天了,她问过几十家花店,都说没见过一个浅棕色眼眸、笑起来有梨涡、开着一家满是向日葵的花店的少女。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生出一丝动摇。会不会,她真的只存在于我的梦里?会不会,我根本找不到她?
风越刮越大,吹得她银灰色软发糊了满脸,也吹得她眼眶发热。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唇,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她坐了很久,直到雨丝落下来打湿头发,才慢慢站起身,拐进旁边一条更深的、她从未走过的巷弄。再找最后一条,她跟自己说。若这条巷子里也没有,我就再找下一座城市。只要还走得动,我就一直找下去。
巷口牌子上写着三个字:月桂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带小院的老房子。风里飘着花香,是清清淡淡的月桂香气,混着向日葵甜气,还有一点蜂蜡暖香,和梦里的味道一样。她的心跳快起来,一声一声撞得胸腔发疼。她顺着巷子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连脚底的疼都忘了。
走到巷子中段,她忽然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间小小的花店。玻璃门,木质门框,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雏菊和洋甘菊。门头上挂一块实木门牌,上面刻着手写体的两个字:白昼。
这时,太阳忽然从云层里穿出来,金色阳光落下来,刚好照在那块门牌上,也照进玻璃门里,把整个花店裹进暖融融的光里。
柳栖眠顺着光往里看,一眼看见靠窗位置摆着一大桶金灿灿的向日葵。花桶旁边站着一个少女,黑长发微卷,松松用一根米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头修剪向日葵花根,指尖沾着嫩绿花汁。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唇角微弯,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和梦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她站在原地,浑身僵住,手里的帆布包带子被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心跳得飞快,眼眶瞬间热了。十六天的疲惫,十几年的委屈,在这一刻都涌上来。
她找到了。
她真的找到了。
玻璃门里的少女像察觉到门口的目光,抬起头看过来。四目相对时,柳栖眠的呼吸都停了。
少女的浅棕色眼眸里先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温柔笑意。她放下花剪,擦了擦指尖花汁,推开玻璃门,朝柳栖眠走过来。
阳光落在少女身上,她一步步靠近,站在柳栖眠面前,声音和梦里一样:“外面风大,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
柳栖眠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脸上浅浅的梨涡,看着她眼里温柔的光,终于忍不住,积攒许久的眼泪顺着冷白脸颊掉下来。
她走了十几年的路,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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