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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从七岁 ...

  •   从七岁起,柳栖眠的睡眠便由不得自己。

      别人入睡如归家,她入睡却像借住。眼睛一合,常常还未沉下去,便被什么轻轻带走,带进别人的梦里。那些梦多半不安稳,装着人们在深夜里无处安放的心事,装着眼泪,也装着不肯出声的哽咽。

      有时是一个孩子丢了玻璃弹珠,蹲在空巷口哭;有时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攥着辞退信缩在地下车库,连哭也不敢出声。她也遇见过病床前未及说出口的告别,手机里删了又写、终究未发出去的告白,以及一辈子未能和解的遗憾。

      十几年下来,这些东西慢慢渗进她的骨髓里。她整个人仿佛浸过水,沉沉的,随便动一下,都能觉出那些不属于她的眼泪的重量,和自己熬不完的疲惫。

      她叫柳栖眠。父母盼她一生有处可栖,夜夜安睡,可他们不知道,她七岁那年第一次在梦里撞见邻家阿姨为丧子恸哭,从此睡眠便成了一场流放。她闭上眼,就可能掉进别人的梦魇。她无从挑选,也无从拒绝。

      她试过不睡觉:黑咖啡、冰水、满屋灯火,电脑里循环放着纪录片。她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干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可人到底拗不过身体的限度,总有那么一瞬,意识忽然沉落,再回神时,人已在无边无际的黑里。

      后来也就慢慢惯了。惯于在梦魇里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间,熬到天亮;惯于穿宽大的深色卫衣,将身形裹得严实。银灰色软发垂在额前,遮住浅灰色眼睛,却遮不住眼底的倦意。

      她也惯了漂泊。十几年里,她拖着一只二十寸行李箱,走一座城,换一间出租屋。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怕身边的人看出异样,怕他们知道,每个深夜她都可能窥见他们藏得最深的秘密。她更怕的,是换再多城市、住再多房子,总难寻一处让她安稳睡上一夜。

      出租屋大抵相似。墙皮脱落,床垫带着洗不掉的潮气。她总住朝北的房间,直射的阳光照不进来。行李箱从不把东西完全摊开,只取出几件换洗衣物、两本翻得卷边的画册、一罐黑咖啡。仿佛只要随时能提箱而去,那些无孔不入的梦便困不住她。

      她不敢停。一直走,前路茫茫,也不知哪里能落脚。久了,人也木了。她不再为梦魇里的人掉眼泪,只缩在角落,熬着时间等天亮。心门关得很紧,里面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敢碰的、对安稳的奢望。

      那天夜里,她已经三个通宵未眠。出租屋在老居民楼的六层,楼梯窄旧陡峭。窗外阴雨连绵,雨点敲着玻璃。

      她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空咖啡罐,指尖冰凉,浑身微微发抖。视线发花,耳边有细碎的嗡鸣。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意识沉下去的那一瞬,她几乎预知了接下来的一切。又是黑。冷风裹着模糊的哭嚎钻进耳朵,脚下黏腻冰凉,霉味闷得人胸口发涩。

      她照例蜷起来,后背抵着掉渣的墙。银灰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她闭了闭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熬过去,天亮就好。

      哭喊越来越清楚,许多手从黑里伸出来,拽她的脚踝,要把她拖进更深处。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意未能让她清醒,黑暗反而裹得更紧。

      她想,这次大概熬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黑暗像被人用指尖轻轻戳开一个小洞。暖黄的光顺着洞口流进来。光漫过来,哭嚎消失了,脚底的冰凉黏腻也退去了。脚下换成柔软的长绒地毯,踩上去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淡淡的草木香混着阳光气息,带一点向日葵甜香,一点蜂蜡暖香。耳边有摇椅轻晃的声音,慢悠悠的,一下,又一下,落在她绷了十几年的神经上。

      她在梦里忽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间不大却很暖的小房间。原木梁上悬着棉麻灯罩,灯光柔和。临窗的向日葵开得正盛。墙角立着原木书架,架上摆着几本书;旁边是几只玻璃瓶,里面插着干花。

      摇椅上坐着一位少女,黑而微卷的长发松松垂在肩头,浅棕色眼睛清润。她低头翻书,唇边含着浅笑,颊边现出两个浅浅梨涡。

      她穿着米白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捏着书页。周身有一种安稳温柔的气息,干净得近乎透明。

      柳栖眠僵在原地,身上还带着梦魇里的寒气。她把呼吸放得很轻,生怕一喘气,这场梦便碎了。

      少女仿佛早已察觉她的到来,缓缓抬头。她的目光落在柳栖眠身上,神情平静,仿佛已等了许久。她弯了弯眼,说:“站着累,过来坐一会儿吧。”

      那声音很柔,像顺着耳朵流进心里。柳栖眠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在这一刻松了。她像被什么轻轻牵引,迈开脚,在摇椅旁的绒垫上坐下。

      她微微偏头,靠在椅边。暖灯落在她脸上,驱散常年萦绕的寒意与倦意。花香裹着她,少女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萦绕在鼻尖。她的呼吸渐渐平缓。

      在梦里,她头一回不必蜷缩防备;也是有生以来头一回,在本该煎熬的睡眠里,生出“想好好睡一觉”的念头。

      她慢慢闭上眼睛。摇椅轻晃,花香不散,身边人的呼吸平稳。意识渐渐沉下去。

      这一回,更深的黑暗未至,新的梦魇也未至。她就在那场梦里靠着摇椅睡了过去。

      梦魇、惊扰、刺骨寒意,这一夜都远了。绵长的暖裹着她,从梦里一直暖到现实的天亮。

      再睁眼时,窗外已泛出鱼肚白。清晨微光透过破旧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亮的线。狭小的房间里,暖灯、向日葵、含笑的少女,都留在梦里。只剩冰冷的墙壁和角落里寥寥几件行李。空气里还有潮湿的霉味和昨夜阴雨的气息,可梦里的温度、香气,以及那双浅棕色眼眸,都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她甚至记得摇椅晃动的轻响,记得少女的声音。

      柳栖眠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眼尾。

      她要去找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填满了胸腔。荒了十几年的心,第一次有了生根发芽的盼头。

      她要循着梦里的花香和向日葵的暖意,走出无尽的梦魇与漂泊,在现实里找到那个少女,也找到那份安稳。

      路有多远,人在哪座城、哪条街,她都不知道,可心里已经亮起一盏小小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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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感谢所有阅读本作品的小天使们,愿你们被世界温柔以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