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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新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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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天。
沈念一早起来,没去收渔网,也没去调收音机。她坐在平台边缘,把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木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林远端着半瓶淡水走过来,蹲在旁边看:“画的什么?”
“浮标。”沈念在圆的外围又画了一圈虚线,“扩建后的浮标。”
林远愣了一下:“你要扩建?”
“不是现在,先把图纸画出来。”沈念在虚线框里画了几个小方块,“这边加一个储水区,这边加晾晒架,这边加一个第二层平台。”
“第二层?”
“上面搭个棚子,遮阳。太阳太毒,蒸馏器效率低是因为塑料布被晒坏了,有遮阳棚能好一些。”沈念把木炭削尖,继续画,“你之前说的贴膜原理,其实可以反过来用——遮阳棚不挡住阳光,而是分散光线,让塑料布受热更均匀。”
林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材料不够。”沈念放下木炭,“需要更多的木板、更多的防水布、更多的绳子。”
“那我们今天去打捞?”
沈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说:“今天不去了,先做一件事——盘点。”
上午,两个人把平台上所有的物资翻出来,一件一件清点。
沈念报数,林远在本子上记。
淡水:七瓶满的,两瓶半满,共八升。
食物:鱼干约四斤,压缩饼干六块半,盐一罐(约半斤)。
工具:折叠锯、多功能刀、美工刀片、老虎钳、螺丝刀、锤子、铁丝、尼龙绳、电工胶带、手摇手电筒。
容器:塑料桶两个(一个有裂纹),矿泉水瓶九个,铁皮罐四个(三个有锈)。
其他:防水布一块(已破损),破雨衣一件,打火机一个,火柴两盒(一盒受潮),保鲜膜一卷,食用油小半瓶(这些物资是之前从漂浮物中陆续打捞的)
林远在本子上写完,抬头看她:“八升水,两个人,省着喝能撑十天左右。但如果要扩建,干活多了,喝水也多,撑不了那么久。”
“所以先不扩建。”沈念把物资收好,“先做另一件事——造一个更大的蒸馏器。”
中午,两个人吃鱼干配饼干。沈念只喝了三口淡水,林远跟着学,也只喝了三口。
“沈念。”林远嚼着硬邦邦的鱼干,“你说那个幸存者营地,他们用什么东西发广播?普通的收音机能发信号吗?”
“不能,收音机只能接收。”沈念说,“他们用的是发射设备,功率至少几十瓦,还得有专门的频率。”
“那我们能不能自己做一台发射器?”
沈念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你做不出来。”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出来?我是学计算机的,无线电我也懂一点。”
“懂一点不够。”沈念把鱼干咽下去,“而且我们没有零件,发射器需要的晶体管、电容、电感,你从哪儿弄?”
林远沉默了。
“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别人知道我们在这儿。”沈念忽然说。
“什么办法?”
“烟。白天用烟,晚上用火。如果有船或飞机经过,能看到。”
林远看了看四周,海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会有船经过吗?”他问。
“不知道。但广播里说大陆东岸有营地,说明有人在活动。有人活动,就可能有船。”沈念站起来,“下午我们做信号烟。”
下午,沈念从杂物堆里翻出那件破雨衣,剪成小块,又从工具箱里找到一小罐之前从浮标机械上拆下来的润滑油,倒了一些在铁皮罐里。
“雨衣烧了会冒黑烟。”她把浸了油的雨衣布条塞进铁皮罐,“油能让烟更浓。”
林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这会不会有毒?”
“有。所以人要站在上风口。”沈念把铁皮罐放到平台边缘,用铁丝固定住,“平时不烧,只在看到船的时候烧。”
“我们现在试一下?”
沈念想了想,点头。
林远用打火机点燃了布条,火苗窜起来,黑烟滚滚,直冲上天,在蓝天下格外显眼。烟柱大约有十几米高,风一吹,斜斜地散开。
沈念退到上风口,眯着眼睛看那柱烟。
“能看多远?”林远问。
“天气好的话,十几海里外能看到。”沈念说,“但前提是有人往这边看。”
火灭了,烟散了。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天空。
傍晚,沈念去收渔网。今天的收获不错——四条鱼,其中一条有一斤多重。
“深水网管用了。”林远帮着把鱼倒进水桶。
“不一定,也许只是今天鱼群路过。”沈念蹲在平台边上杀鱼,动作很快,一刀剖开鱼腹,掏出内脏扔进海里。
林远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沈念,你以前杀过鱼吗?我是说,在科考船上之前。”
沈念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第一次杀鱼是在这个浮标上,第一条鱼,我杀了十分钟,手一直在抖。”
“现在呢?”
“现在?”沈念把处理好的鱼放进水桶,“现在三十秒。”
林远笑了一下。
晚上,两个人坐在平台上吃生鱼片。今天的鱼很鲜,沈念多分了一块给林远。
“你吃吧,我不太饿。”她说。
林远知道她是想省口粮,没推辞,接过去吃了。
吃完,沈念拿出笔记本,继续画那张扩建图纸。林远凑过去看,发现她在储水区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写着“种植区”。
“你要种东西?”林远问。
“试试,如果能找到能发芽的东西。”沈念说,“海带、紫菜之类的,不需要土壤,只要有海水和阳光就能长。”
“海带哪儿找?”
“不知道,也许哪天漂过来。”沈念合上笔记本,“先画着,用不上也没关系。”
夜里,林远躺在舱室地铺上,听到沈念在墙上刻字的声音。
“今天刻什么?”他问。
“第二十六天,烟信号实验成功。渔网收获四条鱼。淡水八升,够十天。”
林远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她继续刻。
“就这些?”
“就这些。”
刻刀的声音停了,舱室里只剩下海浪拍打浮标底座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沈念。”
“嗯。”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去那个营地?”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们的船能装下十五天的物资,等淡水够喝一个月,等风向往东。”
“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每多活一天,就离它近一天。”
林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那我们就多活一天。”他说。
沈念没回答。
但她翻了个身,面朝舱壁,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第二十七天。
沈念被雨声吵醒。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持续的中雨,打在金属平台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她翻身起来,看到林远已经蹲在舱室门口,把所有的容器都摆了出去——塑料桶、矿泉水瓶、铁皮罐,满满当当摆了一排。
“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沈念问。
“半小时前。”林远把最后一个铁皮罐放好,回头看,“我怕吵醒你,没叫你。”
沈念没说什么,走到门口,伸手接了一把雨水。水很凉,很清。
“这场雨能接不少。”她说,“省着用,够撑一阵子。”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雨水一点一点灌满那些容器。平台上没有遮雨的地方,他们自己也淋得湿透,但谁都没进去。
上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很薄,透出灰白色的光。
沈念把接到的雨水倒进公共储备桶,用布盖好。一共接了大约十二升,加上之前剩下的八升,总共有二十升。
“够喝两周了。”林远说。
“省着点,能撑更久。”沈念把桶搬到舱室最阴凉的角落,用防水布包了两层。
林远站在平台上,抬头看那两根金属杆。
“沈念,你昨天说想搭第二层平台。”
“嗯。”
“用什么搭?”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想了想:“木板。绳子。也许再加几根钢管。”
“钢管哪儿来?”
“不知道,先找。”
她走回杂物堆,翻出那卷尼龙绳,扯了一段,递给林远。
“量一下两根杆之间的距离。”
林远接过绳子,爬上舱室顶,把绳子拉直,比了比。两根杆之间大约一米八。
“够宽吗?”他问。
“够一个人走。先搭个小的试试。”
下午,两个人开始搭第二层平台。
沈念的设计很简单:在两根金属杆之间绑两根横梁,然后在横梁上铺木板,做成一个悬空的架子。架子不承重,只用来放东西——晒鱼干、放淡水瓶、或者搭遮阳棚。
材料来自之前攒的木板。沈念挑了四块最长的,每块大约两米,用铁丝和尼龙绳固定在金属杆上。
林远负责爬上去绑绳子。他的手比沈念稳,打结也快。
“你以前爬过树?”沈念在下面问。
“小时候爬过。”林远把绳结拉紧,“后来胖了,爬不动了。”
“现在不胖了。”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确实比上浮标的时候瘦了一圈,他没说话,继续绑。
横梁固定好之后,沈念把几块短木板铺上去,用铁丝拧紧。架子不大,大约一米见方,离舱室顶不到半米高。
“这能放什么?”林远从上面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放渔网,晒得透。”沈念爬上去试了试,木板嘎吱响了两声,但没断,“等找到更多材料,再扩。”
林远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架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沈念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真在盖房子。”
沈念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沈念把渔网从平台上收起来,搭到第二层架子上。网是湿的,水滴顺着木板的缝隙往下淌,落在舱室顶上,滴滴答答。
“以后渔网放上面,平台腾出空间了。”沈念说。
林远在旁边整理那堆杂物,把木板和泡沫板码整齐,把铁皮罐摞起来。
“沈念。”
“嗯。”
“你说我们攒够十五天的物资,要多久?”
沈念想了想:“按现在的速度——淡水够,但食物不够。每天捕的鱼刚够当天吃,存不下来。要攒够十五天的余粮,至少得一个月。”
“一个月。”林远重复了一遍,“那船呢?现在的船装不下十五天的物资。”
“船也得改。或者重造。”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一个月后出发?”
“不一定。也许更久。”沈念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关键不是时间,是条件——淡水够三十天,食物够十五天,船能装下,风向对。这四个条件都满足,才能出发。”
林远看着那四个条件,觉得每一个都不简单。
“那就慢慢来。”他说。
沈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慢慢来。”
晚上,两个人在油灯下吃鱼干。今天的鱼干是前几天晒的,泡了水之后软了一些,但还是很难嚼。
“沈念。”
“嗯。”
“你以前在科考船上,每天都干什么?”
沈念嚼着鱼干,想了想:“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始数据采集,水温、盐度、叶绿素、溶解氧。中午吃饭,下午继续。晚上整理数据,写报告。”
“无聊吗?”
“不无聊。我喜欢。”
林远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喜欢现在吗?”
沈念停下咀嚼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不喜欢。”她说,“但也不讨厌。”
“为什么?”
“因为现在每做一件事,都能看到结果。搭架子,架子就在那里。收渔网,鱼就在桶里。以前做科研,一个数据要等几个月才能出结果,出了结果还不一定对。”她把鱼干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现在简单。”
林远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没深想,继续吃鱼干。
夜里,沈念在墙上刻字。
林远躺在舱室里,听着刻刀的声音,忽然说:“沈念,你说那些发广播的人,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沈念刻完最后一笔,收起美工刀。
“也许在等。”她说。
“等什么?”
“等人回应。”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们等到了吗?”
沈念没有回答。
舱室里只剩下海浪的声音。
过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不知道,但如果我们等到了他们,那他们也等到了我们。”
林远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海浪声一下一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