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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新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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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天,天还没亮,林远就被一阵敲击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沈念不在舱室里。外面有光——不是阳光,是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爬起来,走到门口。
沈念蹲在平台边缘,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正在摆弄那台收音机。天线被重新接过了,铜线缠了好几圈,用胶布固定住。
“你在干嘛?”林远问。
沈念把手电筒从嘴里取下来:“信号断了。”
“什么信号?”
“那个广播,昨天还能收到,今天早上没了。”
林远蹲下来,看着那台收音机。沈念已经把它拆开了,后盖敞着,里面的线路露在外面。她正在用一根细铜丝把两个焊点连在一起,手很稳,但眉头皱得很紧。
“能修好吗?”林远问。
“不知道。”沈念把铜丝固定住,装回电池,打开开关。沙沙沙——只有杂音,她调了几个频率,还是杂音。
“可能是天线的问题。”林远说,“昨晚风大,也许把铜线吹松了。”
沈念站起来,看了看头顶那根金属杆,铜线确实松了,垂下来一截。
“你上去。”她把手电筒递给林远。
“我?”
“你轻,那杆子锈了,我上去怕踩断。”
林远看了看那根锈迹斑斑的金属杆,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伤口不疼了,但爬那么高……
“快点。”沈念说,“天亮了风向可能变。”
林远深吸一口气,抓住绳梯,开始往上爬。金属杆在他脚下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响声。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但咬着牙继续爬。
爬到顶端,他把垂下来的铜线重新缠在杆头上,用胶布裹了两圈。往下看的时候,海面在晨光中泛着灰蓝色的光,沈念站在平台上,小得像一个点。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爬下来。
“行了。”他说,腿有点抖。
沈念打开收音机,沙沙沙——然后是一段断断续续的人声:“……幸存者……东经119度……重复……”
信号恢复了。
林远一屁股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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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沈念让林远去收渔网。
网里只有两条小鱼,加起来不到半斤。
“不够吃。”沈念把鱼扔进水桶,“今天得换地方下网。”
“怎么换?”
“划船出去,找个鱼多的地方。”
林远看了看那艘小船,又看了看海面。他已经在海上漂了六天,对“划船出去”这四个字有种本能的抗拒。但他没说什么,跟着沈念上了船。
两个人划了大约二十分钟,沈念让停在一片颜色较深的海域。“这儿有洋流交汇,鱼多。”她说。
林远把网下下去,沈念在船尾放了根手钓线。
等了一个小时,网里只进了两条鱼,手钓线倒是钓上来一条半斤多的。
“还是不行。”沈念皱眉,“鱼越来越少了。”
“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捞?”
“有可能。但也可能——这片海本来就没那么多鱼。”
林远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你是说,我们会把鱼捞光?”
“不是我们。是所有人,如果还有别人的话。”沈念收起钓线,把鱼扔进水桶,“回去。”
中午,沈念杀了两条鱼,一人一半生吃。
林远嚼着鱼肉,皱着眉头说:“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能煮熟?”
“等你有锅。”
“你不是有铁皮罐吗?”
“那点铁皮烧一次就穿了。而且没燃料。”沈念把鱼骨头扔进海里,“木板是湿的,泡沫板烧了有毒,塑料桶烧了冒黑烟。你能想到的东西,我都想过了。”
林远想了想,说:“那我们可以做一个小炉子。用泥巴糊的那种。”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林远说,“我在网上看过,用泥巴和草混合,捏成炉子的形状,晒干了就能用。泥巴不是有吗?海里没有泥巴,但浮标底下不是礁石吗?礁石缝里应该有淤泥吧?”
沈念沉默了几秒,说:“浮标底下是混凝土配重,不是礁石。”
“混凝土也行啊。风化了的混凝土表面会有一层……”
“我知道。”沈念打断他,“先吃饭,下午我下去看看。”
林远闭嘴了,但他注意到沈念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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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念用绳子拴住自己的腰,从浮标边缘慢慢下到水里。
林远趴在平台上往下看。水很清,能看见浮标的底部结构——一个巨大的混凝土块,表面附着了一层海藻和贝壳。有些地方的水泥已经风化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石子。
沈念在水里待了十几分钟,用手抠了一些松软的风化层,装进防水袋里,然后拉绳子让林远把她拽上来。
上岸后,她浑身湿透,嘴唇有点发紫,但表情是满意的。
“有料。”她说,“晒干了可以试试。”
她让林远把从防水袋里倒出来的泥沙和碎石子摊在一块木板上,放在太阳底下晒。又让林远去舱室里翻出之前攒的那卷尼龙绳,拆了几股细线出来,混进泥沙里当纤维用。
林远蹲在木板前,把泥沙和细线一点点揉在一起。沈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像和面。”
“你会和面?”林远问。
“不会。我妈会。”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过去。林远没追问,低头继续揉。
傍晚的时候,他们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小炉膛。沈念把它放在平台上,让海风吹着。明天再晒一天,应该就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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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个人坐在平台边缘,一人手里拿着一块泡软的鱼干。
林远嚼着嚼着突然说:“你说咱们活下来的概率是多少来着?”
“四成五。”
“现在呢?”
沈念想了想,说:“四成六。”
“就多了一成?”林远不满,“我今天可是干了一天活。”
“半成。”沈念纠正他,“一成是百分之十,半成是百分之五。四成五加半成是五成。”
林远算了一下,笑了:“那不就是一半一半?”
沈念没回答,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林远看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说:“沈念,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之前说你是海洋工程博士。那你毕业之后在哪儿上班?科考船?”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说:“嗯。深海观测站项目。”
“那是什么?”
“就是在海底放设备,监测海洋数据。温度、盐度、洋流、生物活动……所有你能想到的。”
“听起来挺酷的。”
“大部分时间很无聊。”沈念说,“对着电脑,看数字跳来跳去。”
林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确实挺无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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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
小炉膛晒干了。
沈念用手按了按,硬邦邦的,没有裂纹。她把炉膛放在地上,塞了几根细木条当燃料。
木条是湿的,烧起来直冒烟,但好歹着了。
她把铁皮罐架在炉膛上,罐子里装了小半罐海水。
等了半小时,水开了。
林远蹲在旁边,盯着那个冒泡的铁皮罐,眼睛亮得像小孩看到烟花。
“开了。”他说,“水开了。”
沈念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铁皮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高兴,不是如释重负,更像是一种“原来真的可以”的确认。
沈念把切成薄片的鱼肉放进去。
哗啦一声。
林远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片在水里翻滚的鱼肉,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熟了。”沈念用两根树枝把鱼片夹出来,放到一块干净的木板。
林远伸手去拿,被沈念打了一下手背。
“先凉一会儿。”
“我等不及了。”林远吹了又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满足,“好吃,太好吃了。我活了二十二年,从来没觉得鱼这么好吃。”
沈念也吃了一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嚼得很慢。
这是她这二十来天第一次吃到熟食。
下午,沈念正坐在舱室门口翻那本笔记本,眉头皱得很紧。
“怎么了?”林远问。
“淡水产量在下降。”沈念把笔记本递给他看。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折线图,标注着每天蒸馏器的出水量——从最高的一天一升二,慢慢降到了最近几天的不到一升。
“为什么?”林远问,今天的阳光很好阿。
“是温度。”沈念指着图上的数据,“天气越热,产水越多。但最近几天温度没降,产量却降了——说明蒸馏器老化了,防水布被太阳晒脆了,效率变低。”
“能修吗?”
“能换,不能修。”沈念站起来,走到蒸馏器旁边,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防水布。那层塑料布发出细碎的响声,像干透的树叶,她稍微用力一按,裂了一道口子。
“看到了吗?已经脆了。”她说,“再晒几天就全碎了。”
林远看着那道裂口,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没有蒸馏器,他们只剩下几瓶淡水,撑不过五天。
“那怎么办?”他问。
沈念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那片开裂的防水布,脑子里在快速过方案——用保鲜膜代替?保鲜膜太小,不够覆盖整个架子。用雨衣?雨衣是尼龙的,不透光,效率更低。用从救生筏上拆下来的橡胶?同样的问题。
林远忽然说:“沈念,我有个想法。”
“说。”
“你说防水布是被太阳晒脆的,那如果我们在它上面加一层东西遮阳,是不是就能用久一点?”
“遮阳的东西挡住了光,蒸发效率就降低了。”沈念说,“这本身就是矛盾。”
“那如果遮阳的东西是透光的呢?比如透明的塑料布?我们在上面再盖一层透明的,既挡了部分紫外线,又不影响阳光照进来。”
沈念看着他。
“你从哪儿想到的?”她问。
“以前给手机贴膜。高清膜和磨砂膜的区别。”林远说,“高清膜透光好但不防刮,磨砂膜防刮但透光差。所以有人贴两层——里面高清,外面磨砂,磨砂的磨损了就换,里面的还是好的。”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那堆杂物前翻找。她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卷透明塑料布——那是之前从海里捞到的保鲜膜,一直没用完。
“用这个。”她把保鲜膜递给林远,“盖在防水布上面。它比防水布薄,透光性好,坏了就换。”
“保鲜膜能扛得住太阳晒吗?”林远接过去,扯了一截,对着光看。
“扛不住。但它比防水布便宜——不,我是说它容易替代。防水布只有一块,用完了就没了,而保鲜膜我们有一整卷,省着点能用很久。”
林远觉得这个逻辑有点怪,但好像也没错。他蹲在蒸馏器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保鲜膜铺在防水布上面,用细绳固定住四角。
“这样行吗?”
“试试。”
傍晚,沈念去检查蒸馏器。保鲜膜下面的防水布还在滴水,产量没有明显变化,但保鲜膜本身已经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皱了。
“一天换一张。”沈念说,“保鲜膜够用一阵子。”
林远点头,把今天的淡水收进矿泉水瓶里。加上昨天的,现在一共有六瓶满的,两瓶半满。
“够喝一周了。”他说。
“省着点,能撑十天。”沈念把水瓶放进舱室角落,用一块布盖住,挡住光。
晚上,两个人在平台上看星星,天很晴,没有雾,没有云,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念。”
“嗯。”
“你说那些发广播的人,他们在的地方,也能看到这样的星星吗?”
“也许。”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到了那里,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沈念想了想,说:“喝水,不用省着喝的那种。”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这点追求?”
“你呢?”沈念问。
“我想吃一碗热的面条。”林远说,“加个鸡蛋,加两根青菜。”
沈念没说话。她看着星空,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夜里,她躺在床铺上,闭着眼睛,感到一阵久违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