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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裂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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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天,中午。
沈念在检查蒸馏器的时候发现保鲜膜不够了。
她把整卷拿出来,在木板上滚了一圈——只剩不到两米,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过五天。
“林远。”她喊了一声。
林远从舱室里探出头。
“保鲜膜快没了。”
林远走过来,看了看那卷所剩无几的保鲜膜,又看了看两个蒸馏器架子。
“能不能用别的代替?”
“什么别的?”
“塑料桶,剪开铺平。”
沈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杂物堆里翻出一个破塑料桶。桶身有一道裂缝,从桶口一直裂到底部,早就不能装水了。她用小刀沿着裂缝把桶剖开,剪成两块塑料片,铺在蒸馏器架子上。
“试试。”她说。
两个人蹲在旁边等。太阳很毒,塑料片很快被晒热,但内侧的水珠凝得很慢。等了半个小时,罐底只积了一点点水,比保鲜膜慢了一半还多。
“不行。”沈念把塑料片拿下来,“太厚了,不透。”
她把剩下的保鲜膜重新卷好,放回工具箱。
“省着用,两个蒸馏器轮流开,一天只开一个,另一个歇着。”
“那产量减半?”
“嗯。”
林远算了算,产量减半,每天不到一升水。两个人喝,勉强够,但存不下来。
“如果不下雨,撑不了多久。”
沈念没回答,她站在平台边缘,看着海面,天很晴,一丝云都没有。
下午,沈念让林远把第二层架子上的渔网取下来,她要用那些绳子。
林远爬上去解绳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整个人从架子上摔下来,后背砸在平台上,闷响一声。
沈念冲过去。
“哪儿摔了?”
林远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后背……没事……喘不上气……”
沈念蹲下来,手按在他后背上,从上往下摸了一遍,肋骨没断,但脊椎两侧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摔到腰了,别动。”
她去舱室里翻出急救包,拿了一卷绷带,把林远的腰缠了几圈,固定住。
“能站起来吗?”
林远试了一下,撑着平台慢慢爬起来,疼得脸都白了。
“能。”
“去舱室里躺着,今天别干活了。”
“不用——”
“去。”
林远没再争,一瘸一拐地走进舱室,躺在地铺上。
沈念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转身去收渔网。
傍晚,沈念把鱼杀好,端着碗走进舱室,林远侧躺着,脸色比下午好了一点,但还是白。
“能坐起来吗?”
林远撑着床板慢慢坐起来,接过碗,碗里是生鱼片,撒了一点盐。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林远看了她一眼,她嘴角还沾着鱼,但碗里只有一份。
“你骗我。”
“吃你的。”沈念走到墙边,拿起美工刀,开始刻字。
林远嚼着鱼片,没再说话。
沈念刻完,把美工刀收起来,坐在地铺上。
“明天你别爬架子了。”她说,“绳子我来解。”
“你能爬上去吗?”
“爬不上去就拆架子,从下面拆。”
林远想了想,觉得拆架子比爬上去更麻烦。
“明天我应该就好了。”
“好了也不许爬。”沈念的语气很硬,“摔断肋骨,我没法给你接。”
林远闭嘴了。
夜里,油灯还亮着,沈念在笔记本上画图,林远躺着看她。
“画什么?”他问。
“新架子。”沈念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画的是一个矮架子,高度只到腰部,不用爬上去就能操作。
“用钢管搭?”
“用木板,钢管太沉,搬不动。”
“钢管还在水下呢。”
“嗯,等你腰好了,下去捞。”
林远摸了摸腰上的绷带,苦笑了一下。
“沈念。”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今天摔一个,明天病一个,后天又出别的事。”
沈念合上笔记本。
“会。”她说,“所以更要把东西弄结实,架子不结实,人就会摔。船不结实,人就会淹。蒸馏器不结实,人就会渴。”
林远没说话。
“我以前的导师说过一句话。”沈念把油灯调暗了一点,“‘偷工减料,就是给自己挖坟。’”
“你导师挺会说的。”
“他死了。”
林远愣了一下。
“怎么死的?”
“科考船沉的那天,他没上来。”沈念躺下去,面朝舱壁,“睡觉。”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舱室里安静下来,海浪声从外面传进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墙。
过了很久,沈念忽然说了一句话。
“他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
林远没回应,但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说话。
第二十九天。
林远的腰好了大半,但沈念还是不让他干重活,收渔网、搬木板、爬架子,全归她。林远负责杀鱼、缝网、看蒸馏器——坐着就能干的活。
“你的腰是摔的,不是累的。”沈念蹲在平台边,把渔网从水里拉上来,“不养好,以后下雨变天就疼。”
“你当过医生?”林远问。
“我妈腰突,一样的道理。”
林远没再争,他坐在矮架子上,用小刀刮鱼鳞,刮一条,放一条到水桶里。
上午,沈念从渔网里倒出四条鱼,都不大。她把鱼扔进水桶,转身去整理蒸馏器的时候,看到远处的海面上漂着一个东西。
不是木板,不是塑料桶,是橙色的,圆形的,像是一个救生圈。
“林远。”
林远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看。
“是救生圈?”
“不像,救生圈没那么大。”沈念拿起望远镜看了看,“是救生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念把小船推到水里,跳上去,林远跟在后面,腰还没好利索,上船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龇牙。
“你别去了。”沈念说。
“我去。”林远咬着牙坐稳,“万一是人,你一个人搬不动。”
沈念没再说什么,划桨出发。
救生筏离浮标大约三百米,靠近的时候,沈念看清楚了——是一个橙色的圆形救生筏,和之前从海上救人的那种一样。但筏子是空的。没有帆,没有桨,没有物资,连绳子都没有。
筏子内侧有一摊干掉的血迹,颜色发黑,巴掌大一块。
林远伸手摸了摸,血迹已经干透了,抠都抠不下来。
“好几天了。”他说。
沈念没说话,她检查了筏子的气阀,没松,筏子还是鼓的,说明没漏气。
“拖回去。”她说。
两个人把救生筏系在船尾,慢慢划回浮标。
上了平台,沈念把救生筏翻过来,倒出里面的积水。水不多,但很浑,夹杂着一些细小的海藻和碎屑。
林远翻了翻筏子内侧的口袋,空的。
“什么都没有。”他说。
沈念把救生筏叠好,塞进舱室角落。
“留着,万一船坏了,这个能应急。”
林远站在平台边,看着海面。
“你说这筏子上的人呢?”
“不知道。”
“死了?”
“也许,也许被路过的船救了。”
林远没再问。
傍晚,沈念去南边下了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远在平台上烧了一罐海水,攒了小半瓶淡水。
“够今天喝的。”他把水瓶递给沈念。
沈念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来。
“你喝。”
林远喝完,把瓶子放到角落里。
夜里,沈念在墙上刻字。
林远躺在地铺上,听着刻刀的声音。
“今天刻什么?”
“第二十九天,漂来一个救生筏,空的,有血迹,南边下了新网。”
刻刀停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沈念走进来,在地铺上躺下。
“林远。”
“嗯。”
“以后看到这种东西,别问了。”
“问什么?”
“人哪去了?还活着吗?被救了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好。”
海浪声从外面传进来,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