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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胚 白昭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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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昭在裴府住了三个月。
说是“住”,其实是“关”。裴衍不许她出府,不许她见外人,甚至不许她打听外面的事。她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后院的一小块区域里,每天能见到的人:裴衍,一个专门给她调理身体的大夫和给她授课的老师。
偌大的裴府,她三个月里走过的路不过是从后院到前厅的短短一截。走廊两边的厢房住着什么人,花园深处有什么景致,她一概不知。裴衍不让她知道,她也不问。问也没有用。
“君侯,该用药了。”
来送药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说话时总带着笑。白昭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在裴府当差,所有人都叫他周叔。他不是专门伺候她的——送完药就走,有时候是周叔来,有时候是别人。她分不清这些面孔,也不打算分清。
“我说过,别叫我君侯。”白昭皱着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三个月的药灌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苦,连眉头都不皱了。
“相爷吩咐的,要提前习惯。”周叔笑眯眯地说,“等您出了这个门,所有人都得这么叫您。”
白昭把空碗递回去,没接话。
三个月来,她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密道里落下的寒气去了大半,凹陷的脸颊也长回来了一些,不再是刚出来时那副骷髅样。但她还是很瘦,瘦得像一根还没长开的竹竿,风一吹就要倒。
“今日学什么?”她问。
“上午是策论,张学士已经在前厅等着了。下午是骑射,韩将军说今天教您上马。”
白昭点了点头,起身更衣。
策论、经史、律法、骑射、剑术——这是裴衍给她安排的课业。每天从卯时排到酉时,没有一刻空闲。裴衍说,要做君侯,就得有君侯的本事。光靠一个名号撑不起来,得让所有人都服你。
白昭不想让人服她。她想让人怕她。但裴衍说,怕和服不矛盾。“让他们先服你,再怕你。或者先怕你,再服你。结果一样,路径不同。”
白昭选了第二条路。
张学士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翰林院的老学究,满肚子经纶,满嘴之乎者也。他第一次来给白昭上课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情愿——教一个十三岁的丫头片子策论?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但这种不情愿只维持了一堂课。
因为白昭问了第一个问题。
“张先生,‘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对吗?”
张学士捋了捋胡须:“自然是至理名言。”
“那如果民要反君呢?”白昭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饭。“社稷和君,哪个该留?”
张学士的胡须差点捋断了一根。这个问题太危险了。不是学问上的危险,是政治上的危险。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坐在君侯的位置上,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不是在探讨学问,这是在试探底线。
“君侯,”张学士斟酌着用词,“孟子此言,意在劝君爱民,并非——”
“我知道。”白昭打断了他,语气淡漠,“我只是想知道,先生会怎么答。”
她看着张学士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求知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审视。
她在看他的反应。不是在看他的学问,是在看他的立场、他的胆量、他的底线在哪里。
张学士忽然明白了——他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小姑娘,是一个已经在用权术思考问题的人。
“君侯,”他正了正神色,“这个问题,老臣不敢答。”
白昭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确认了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那换一个。”她说,“讲讲前朝是怎么亡的。”
那一堂课,张学士讲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朝□□败讲到藩镇割据,从赋税繁重讲到民不聊生。白昭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漏。
下课的时候,张学士收拾书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君侯,老臣多嘴问一句——您问这些,是为了什么?”
白昭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柄还没开刃的刀。
“为了不重蹈覆辙。”她说。
张学士不知道她说的是前朝,还是白家。他没敢再问。
骑射课在后院。
白昭换了一身窄袖胡服,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消瘦的脸颊和尖尖的下巴。她站在靶场前,手里握着一把长弓,弓臂比她的手腕还粗。
教骑射的是裴衍府上的一名老将,姓韩,曾在西北戍边二十年,后来因伤退了下来。裴衍把他安排在白昭身边,名义上是教习,实际上也是眼线。
白昭知道,但她不在意。至少现在不在意。
“君侯,先热身。”韩将军递给她一对石锁。
白昭接过来,做了几组动作。三个月的调养让她的身体恢复了不少,但底子还是薄。韩将军看着她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这孩子的力气太小了,别说上阵杀敌,就是拉开一张硬弓都够呛。
“上弓。”
白昭把石锁放下,接过弓。她左手握弓臂,右手搭弦,深吸一口气,用力往后拉——
弓只开了一半。
她的手臂在发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根弦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无论她怎么用力都拉不开。
“够了。”韩将军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弓拿走。“君侯,您不适合用弓。”
白昭抬起头,看着他。“那我适合什么?”
韩将军沉默了一会儿,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窄剑。剑身细长,轻巧,比寻常的剑短了三寸,重量不到普通剑的一半。
“剑。”他说,“快剑。”
他把剑递到白昭面前。“您的手腕灵活,反应快,但力气不够。硬碰硬不是您的路数。快、准、狠——一击必中,中即走。这才是您的打法。”
白昭接过剑,握在手里。剑柄冰凉,沉甸甸的,但比她想象中轻。她试着挥了一下,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唰”的轻响。
“像蛇。”韩将军说。“蛇不靠力气杀人。它靠的是——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口咬住要害。”
白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剑,目光从剑柄移到剑尖,又从剑尖移回来。
“教我。”她说。
从那天起,白昭的课表上多了一门课:剑术。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她就在后院里挥剑。一遍、两遍、十遍、百遍。手腕肿了,缠上布条继续练。虎口裂了,贴上膏药继续练。韩将军教给她的第一套剑法只有十二式,她练了整整一个月,每一式都练到了肌肉记忆里。
裴衍有时候会站在远处的廊下看她练剑,看了很久,一句话都不说,然后转身离开。
白昭知道他在看。但她不回头。她只是继续挥剑,一下又一下,像在劈开一堵看不见的墙。
三个月后的一天傍晚,裴衍第一次把她带进了书房。
那是一间很大的屋子,三面墙都摆满了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码着卷宗和账册。正中间是一张黑漆大案,案上铺着一张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白昭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那是大晏朝的疆域图。山河万里,城池星罗棋布,从北方的燕云十六州到南方的岭南道,从东边的沿海州县到西边的吐蕃边境。但她的目光不在那些名山大川上——她在看长安城。
长安城被标注成了一个红点,红点周围画着大大小小的圈。每个圈旁边都写着一个人名。
“这是什么?”她问。
“朝堂。”裴衍站在她身后,声音平淡。“这些圈,是朝中的势力分布。你爹死了之后,空出来的位置被人瓜分了。现在你要坐回去,就得从这些人手里,把你家的东西拿回来。”
白昭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她看到了户部的尚书,看到了吏部的侍郎,看到了御史台的中丞,看到了大理寺的卿——这些名字她有些听说过,有些完全陌生。但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记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圈上。那个圈比其他圈都大,位置在长安城的正中心,紧挨着皇城的东侧。但圈里的人名被墨迹涂掉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黑色。
“这个人是谁?”她问。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你暂时不需要知道的人。”他说。
白昭转过头看着他。裴衍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白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那个被涂掉的位置记在了心里。
她的手指继续往下移,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她不认识,但裴衍接下来的话让她记住了它。
“你父亲的旧部。”裴衍说,“如今是吏部的人。你爹死后第三天,他就把你爹从前在吏部的关系网全交给了永安王的人。”
白昭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他背叛了我父亲。”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衍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白昭收回手指,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她把那个名字刻进了脑子里,连同它旁边的每一个关联、每一条线、每一个被她记住的位置。
裴衍。
她的手指落在那个名字上。
“你在什么位置?”她问。
裴衍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白昭还读不懂的表情——后来她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权衡利弊时,脸上露出的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我在你身后。”他说。“至少现在是这样。”
白昭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地图前,把所有那些圈和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记住它们,像记住一张猎物的清单。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的旧衫。栀子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她把旧衫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娘。”她轻声说,“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