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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滴血 白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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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昭的剑术进步很快。
三个月的基础剑法练下来,她已经能把那十二式使得行云流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韩将军说她天生就是练快剑的料——手腕灵活,反应敏捷,出剑的角度刁钻得连他都觉得意外。白昭听了这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木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该学第二套了。”那天练完剑后,韩将军忽然说。
白昭抬起头,看着他。
“这套剑法没有名字。”韩将军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不愿意说出口的话。“在军营里,我们叫它‘杀人剑’。”
白昭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犹豫。“教我。”
韩将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女孩该有的样子。他在战场上见过无数双这样的眼睛——那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教了二十年剑术,带过无数徒弟,从来没见过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用这种眼神看他。
“你知道杀人剑和普通剑法有什么区别吗?”他问。
白昭摇头。
“普通剑法是用来比武的。点到为止,分出胜负就行。杀人剑是用来杀人的,一招就够了。学了杀人剑,你的手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哪去?”
韩将军没有回答。他从兵器架上抽出自己的剑,站定,起手。第一式——刺。不是白昭练了三个月的那种刺,手腕翻转、剑尖划弧、从正前方进攻。是另一种刺,身体侧转,剑从腰后出,走一个刁钻的角度,直奔对手的肋下。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发力,但速度极快,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这一式叫‘蛇信’。”韩将军收剑,看着她。“不靠力气,靠速度。在对方拔刀之前,刺进去。刺完就走,不留。”
白昭接过木剑,试了一遍。身体侧转,剑从腰后出——她的手腕灵活,动作比韩将军想象中更快,木剑刺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一片落叶卷了起来。韩将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开始教第二式。
那天晚上,白昭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的旧衫。她把旧衫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娘,”她轻声说,“韩将军今天开始教我杀人剑了。他说学了杀人剑,手就回不去了。我不知道他说的回去是回哪里。回白府吗?白府没有了。回以前的日子吗?以前的日子也没有。”
她把旧衫叠好,塞回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杀人剑的第二式叫“断筋”,第三式叫“破甲”,第四式叫“锁喉”。韩将军每三天教一式,教完就让白昭自己练。白昭每天清晨练三百六十遍基础剑法,然后练新学的杀人剑,每一式练到手腕酸软、虎口发麻才停下来。韩将军站在廊下看着她,一言不发,看完就走。
一个月后,六式杀人剑她全学会了。
“你学得太快了。”韩将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赞许,反而有一种白昭听不出来的沉重。“一般人学杀人剑,最难的不是招式,是心。招式可以练,心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但你……”
他没有说下去。白昭知道他想说什么——你的心早就过去了。从密道里出来的那一刻,你的心就过去了。
她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那天傍晚,周叔来传话,说裴衍让她去前厅。白昭放下手里的木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跟着周叔穿过裴府的回廊。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廊下的玉兰开了满树,白花花的一片,像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白昭没有看那些花,她的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一步一数,把自己走得很稳。
前厅里不只有裴衍,还有一个人。
那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浑身发抖。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白昭认出了那张脸——是裴府的一个管事,姓孙,她刚住进来的时候见过两次,负责采买日常用度。后来她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送药的人换成了周叔,孙管事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明白了。
裴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到白昭进来,把茶杯放下,指了指地上的人。
“这个人跟了裴家十二年。四个月前,有人出一千两银子买你的命。他把你的汤药方子卖了。”
白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四个月前,她刚住进裴府不久,每天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药是苦的,比小时候喝过的任何药都苦,她问周叔是不是换了方子,周叔说是大夫调了剂量。她没有再问。
“你的药方里有一味附子,”裴衍继续说,“剂量加三倍,连喝半个月,会慢慢损伤心脉,看上去像久病不愈,自然死亡。大夫查不出来。”
白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想起那段时间她总是心慌,夜里睡不安稳,醒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她以为那是密道里落下的寒气还没有散尽,从来没有往别处想过。
孙管事在地上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试图跪起来磕头,但被绑着的手让他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歪倒在地,肩膀撞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喝的每一服药,都是周叔亲自盯着煎的。药渣也是他收着的。他发现附子的分量不对,拿去给大夫看,大夫说不是他开的剂量。”
裴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本账册。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桌上。匕首不长,刃口很薄,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杀了他。”
白昭看着那把匕首,没有动。
“裴府的家事,我处理起来不费吹灰之力。”裴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但这不是裴府的家事,这是你的仇。他卖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爹的,不是你娘的,是你的。所以你来动手。”
白昭走过去,拿起匕首。比她的窄剑还轻,握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低头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孙管事拼命往后缩,背撞上了墙,退无可退。他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求饶。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乞求,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白昭蹲下来,平视着他。
她想起密道里的那个缝隙。想起母亲倒在血泊里时裙裾铺开的弧度。想起父亲嘴唇翕动时的那几个字。想起自己在黑暗里蜷缩了三天,怀里抱着母亲的旧衫,听着外面的雪落声,以为会死在那里。
这个人想让她死。用最安静、最体面的方式,让她像一盏灯油尽灯枯一样慢慢灭掉。
“你看过我的药方,”她轻声说,“你知道附子加三倍是什么效果。你不在乎。”
她站起来,匕首握在手里,刀刃朝着地面。
孙管事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他跪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咚咚咚地响。一下,两下,三下。额头上磕出了血,血沾在砖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印子。
白昭看着他磕头,看着他的额头磕出血来,看着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一样挣扎。
她没有犹豫。
匕首刺进去的时候,孙管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打了一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整个眼眶都是黑的,然后慢慢涣散,像墨汁滴进水里,一圈一圈地散开。血从伤口喷出来,顺着刀柄溅到白昭的手上,温热的,黏稠的,像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白昭拔出匕首,退后一步。
孙管事的身体歪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在地上蔓延开来,慢慢地,像一个正在打开的扇面,沿着砖缝流淌,汇成一小滩。
白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从指缝一直淌到手腕。她握匕首的手很稳,从始至终没有抖过。
裴衍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她手上的血。
“感觉如何?”他问。
白昭想了想。她以为会害怕,会恶心,会想吐,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手脚发软、浑身发抖。但什么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手上沾着血,脚边躺着一具尸体,心里平静得像密道里的那三天。
“很轻。”她说,“比我想象中轻。”
裴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擦干净。回去换身衣裳。明天照常上课。”
白昭接过帕子,低头擦手上的血。血已经半干了,擦起来有些费劲,帕子被染红了大半。她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指甲缝里的血用帕子的角挑出来,手背上的血用帕子的面抹干净。擦完之后,她把帕子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舅舅。”
这是她第一次叫裴衍“舅舅”。从密道出来之后,她一直叫他“相爷”或者什么都不叫。
裴衍的背影顿了一下。
“我的药方,是谁要买的?”
裴衍没有回答。
白昭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便继续往外走。走出去很远之后,她才把攥在手里的帕子展开看了一眼——白色的绢布上全是血,深深浅浅的红,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白昭坐在床沿上,把母亲的旧衫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她把旧衫摊开在膝盖上,看着那些模糊的刺绣。
“娘,”她轻声说,“我今天杀了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想害我。舅舅说他拿了别人的钱,要在我的药里下毒。我不知道是谁指使的,舅舅不肯说。”
她把旧衫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些被她的手指磨得发白的布料。
“我杀他的时候,手没有抖。刀刺进去的时候,感觉很奇怪——不像是在杀人,像是在杀一只鸡,或者一条鱼。他的眼睛很大,一直看着我,好像在问我为什么。”
她把旧衫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他要杀我,所以我杀了他。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床帐。
她的手还在疼。不是伤口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她把手举到眼前,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闻到——手上还有血的味道,淡淡的,铁锈一样的腥气。她已经洗了三遍,用皂角搓了两遍,又用温水泡了一遍,但味道还在,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洗不掉。
她把那只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不是密道里那种越来越慢的、像是在等死的心跳,是活人的心跳,有力的、滚烫的、属于一个还不想死的人的心跳。
她还活着。那个人死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白昭照常在后院里练剑。十二式基础剑法,每一式练三十遍,一共三百六十遍。然后是她刚学会的杀人剑,每一式练五十遍。她练完的时候,日正中天,韩将军站在廊下,看着她,没有说话。
白昭收剑入鞘,走到他面前。
“韩将军,”她说,“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用真剑?”
韩将军看了一眼她挂在墙上的那把窄剑——那是裴衍在她搬进裴府不久后让人送来的,铁灰色,剑脊笔直,剑尖尖锐,刃口还没有开。白昭一直把它挂在床头,每天看,但从来没有用过。
“等你不再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说。
白昭没有听懂,但韩将军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裴衍让人送来了一把新剑。不是韩将军给她练手的那把木剑,也不是她挂在床头的那把还没开刃的窄剑,是一把真正的剑,铁灰色,剑刃已经开好了,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随剑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是裴衍的笔迹:
“收好。”
白昭把纸条放在桌上,拿起那把剑,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剑身细长,比她从前用的那把重了一些,但握在手里刚刚好,像是专门为她打的。她抽出剑刃,试着挥了一下,剑刃划破空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是好剑才有的静默。
她把剑挂在床头的墙上,和那把还没开刃的窄剑并排挂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也是看它们。
她在等。等自己配得上它们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