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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承爵   白昭是 ...

  •   白昭是被苦味呛醒的。

      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脖子里,烫得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有人在给她喂药,动作生硬,一点也不温柔。勺子磕在她的牙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咽下去。”

      是裴衍的声音。低沉、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白昭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床帐。深青色的帷幔,垂坠的流苏,空气里有沉水香的味道,浓得让人喘不过气。这不是她的房间,不是白府的任何一间屋子。床太大了,被子太厚了,枕头太软了,一切都陌生得让她想蜷缩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糊住了,发不出声音。嘴唇干裂起皮,舌头肿胀麻木,嘴里残留着药汁的苦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你昏了两天。”裴衍坐在床边的圈椅上,手里端着药碗,表情淡漠。他的朝服还没换,袖口沾着雪化后的水渍,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就直接坐到了这里。“大夫说你底子太差,又在密道里饿了三天,寒气入了骨,要慢慢调。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白昭没说话。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臂却软得像两根面条,撑到一半就塌了下去,整个人摔回枕头上,震得床架嘎吱一声响。

      裴衍没有扶她。

      他只是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光打在他的背影上,大氅上沾着的雪沫子已经化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白昭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里是裴府。”他说,没有回头。“你先住着。等你养好了身子,再说后面的事。”

      白昭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破棉絮,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挤出声音来。

      “我爹娘呢?”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但裴衍显然听到了。他的背影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白昭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葬了。”他说,“在白家祖坟。我让人去收的。”

      白昭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屋子里的沉水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铜炉里,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谁杀的?”

      裴衍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很快,快得像水面下的暗流,一瞬就沉了下去。他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活着。”裴衍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冬天里的一盆冰水。“你爹娘用命换了你的命,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

      白昭的手攥紧了被子。她的手背上还带着那个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痂皮翘起一角,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那伤口像一条蜈蚣趴在骨节上,丑陋而刺目。

      “那为了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执拗。“他们死了,我活着,为了什么?”

      裴衍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凹陷的脸颊移到她突出的锁骨,从她手背上的伤疤移到她紧紧攥着被角的发白的指节。他看了很久,久到白昭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为了让你成为白家君侯。”

      白昭愣住了。君侯。她知道这个称呼。白家世代勋贵,先祖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封侯拜相,传到她父亲这一代,已经是第五代了。但父亲是文官,从不以爵位自居,朝中上下都叫他“白大人”,很少有人叫他“白君侯”。白家的爵位,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一块挂在墙上的旧匾额,偶尔擦拭,从不炫耀。

      “我?”白昭的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才十三岁,还是女子。”

      “所以呢?”裴衍反问。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白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子不能做君侯?十三岁不能掌权?永安十七年的长安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爹死了,白家只剩下你一个人。爵位不传给你,难道要白白送给朝廷充公?”

      白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她抬起头,直视裴衍的眼睛。

      “你帮我请了旨?”

      “你爹的案子,朝廷已经定了性——‘白昀贪墨军饷,畏罪自焚’。”裴衍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是白昭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近乎厌恶的表情。不是对她的厌恶,是对那几个字的厌恶。“畏罪自焚,满门抄斩。按律,爵位是要削掉的。”

      白昭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蜷紧了。贪墨军饷。畏罪自焚。她的父亲,那个教她“宁可穷死,不可贪生”的人,那个在她八岁那年因为错收了一盒茶叶而亲自登门退还的人,被人污成了贪官。她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她没有叫出声来。

      “但皇帝没有削。”裴衍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冰面下的流水般的平静。“因为我告诉他,白家手里有一笔账。一笔能让户部、兵部、吏部至少二十个人一起掉脑袋的账。”

      白昭抬起头,看着裴衍。

      “你拿我爹的东西,换了我的命?”

      “我拿你爹的东西,换了你的爵位。”裴衍纠正她。“命和爵位,是两回事。命是我救的——我若不去密道找你,你会死在那里。爵位是我帮你争的——没有这个爵位,你就是罪臣之女,一辈子抬不起头。”

      白昭沉默了。她听懂了。裴衍救了她,但救她的同时,也把她绑上了他的船。他是她的舅舅,是她的恩人,是她的靠山,但从今以后,她也必须是他手中的棋子。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裴衍看着她,那双冷峻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慈爱,不是心疼,是一种审视。像铁匠在看一块被烧红的铁胚,判断它的硬度、韧性和可塑性。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

      “先活着。先养好身子。先把你的脑子装满。”他顿了顿,“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

      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从今天起,你记住——你是白家君侯。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遗孤。就是白昭。”

      他顿了顿。

      “记住这个名字。你以后要靠着它,活很久。”

      门关上了。

      白昭坐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是红木的,上面雕着精细的花纹,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视线模糊。

      手背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削、苍白、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密道里的泥垢,指甲盖上有几道白色的竖纹,是饿出来的。这是一双十三岁女孩的手,一双只会绣花写字的手,一双从来没有握过比筷子更重的东西的手。

      但她知道,这双手很快就会变。她会让它变。

      她把那件旧衫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那是她在跑的时候从衣架上顺手扯下来的,母亲的一件旧衫,淡青色,领口绣着一小簇栀子花,针脚细密,是母亲自己绣的。她把旧衫摊开在膝盖上,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布料已经被她攥得起了毛边,栀子花的纹路模糊了大半,但她还是能认出每一针每一线的走向。

      她把旧衫叠好,放在胸口的位置。栀子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到要把鼻子贴上去才能闻到,但她还是能闻到。

      “娘。”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小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没有人回应。窗外的风停了,屋子里的沉水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落在铜炉里,发出最后的、轻微的簌簌声。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白昭把旧衫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被子的面料很滑,是上好的绸缎,和她在白府用的那床粗布被子完全不一样。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

      她没有哭。从今以后,她不会再哭了。

      眼泪是活人才有的东西。而她,从腊月十四那天晚上起,就已经不是活人了。她是白家君侯。白家君侯不能哭。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白昭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密道里的三天三夜。那三天里,她也是这样听着外面的声音——雪落声、风声、偶尔传来的说话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声。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她没有死。

      她活下来了。从密道里活着走了出来,捡起了那道圣旨,走进了裴府,躺在了这张陌生的床上。

      她活下来了。活着就有活着该做的事。

      白昭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蛰伏的蛇。她把手握成拳,指甲再次陷进掌心的肉里,这一次她故意用了力气,让疼痛从手心一直蔓延到手臂。

      疼。但她需要这个疼。疼让她清醒,清醒让她记住。

      她记住了一切。母亲的裙裾在血泊里铺开的弧度,父亲嘴唇翕动时的口型,那个披着玄色大氅的男人说话时的声音,还有密道里的黑暗、寒冷、饥饿、恐惧。

      她全都记住了。一个字都不会忘。

      白昭把拳头松开,把手塞回被子里。被子很暖和,但她感觉不到。她把那件旧衫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塞进被窝里,贴在胸口。布料冰凉,她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一点一点地,像在暖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娘。”她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更小,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应。但她不在乎了。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睡了。没有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像下了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雪。雪落在她身上,把她埋起来,把她冻起来,把她变成一个冰雕。

      但她不怕。冰总会化的。化开之后,里面藏着的是一把刀。

      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承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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