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逢君》江坞鲤

39、番外·山家岁时记 。

　　又是一年春深，小院的墙根下，莫郁去年埋下的花种终于发了芽，嫩生生的绿芽顶开泥土，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无禄一早去了后山采药，莫郁便搬着竹凳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个小竹耙，细细给那些嫩芽松土。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落在他发间的木簪上，簪头的玉兰被晒得温润，和他腰间那枚早已被摩挲得发亮的艾草香囊，在风里轻轻相碰。

　　脚步声从山径那头传来，带着草木的潮气。莫郁抬头，看见无禄背着药篓，踏着晨光走来，肩上落着几片新叶，眉眼间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可目光一撞上他，便瞬间软了下来。

　　“回来了？”莫郁放下竹耙，迎上去接他的药篓，指尖被他先一步握住。

　　“刚冒的芽，别碰土，伤手。”无禄的声音还是淡淡的，却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从袖袋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镇上的新茶，我路过茶摊时顺手买的。”

　　莫郁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小撮带着清香的新茶，翠绿的芽叶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抬头笑了笑，眼底亮得像盛了春日的溪水：“正好，我去烧水。”

　　灶房里很快飘起水汽，铜壶咕嘟作响。无禄坐在廊下，看着莫郁忙前忙后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香囊。这是他收到的第一枚香囊，艾草的香气早已淡了，可他还是日日戴着，像揣着一小片暖。

　　“喏。”莫郁端着两只粗陶杯走过来，一杯递给他，自己捧着另一杯坐下，热气熏得他鼻尖微红，“尝尝？”

　　茶汤清绿，入口带着淡淡的清苦，回味里却有春日草木的甜。无禄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身边的少年，他正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眉眼弯着，发间的木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好喝。”无禄说。

　　莫郁眼睛亮了亮，刚想说什么，却被他伸手揉了揉发顶。

　　“花种得不错。”无禄的指尖拂过他发间的玉兰簪，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等夏天开了花，我们就搬竹席到廊下纳凉，再摘些荷叶回来泡茶。”

　　“还要晒桂花。”莫郁补充道，“秋天的桂花晒干了，冬天可以煮甜茶。”

　　“好。”无禄应声，“冬天我去打些松子，炒给你吃。”

　　“还要围炉烤栗子。”

　　“都依你。”

　　春日的风从山间吹过，带着新草的香气，廊下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晃，铜壶里的余温袅袅升起，将两个相依的身影笼在暖融融的光里。

　　莫郁靠在他肩头，听着山间的鸟鸣，忽然轻声说：“以前总觉得，日子过一天是一天，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也不知道下一场风雨能不能躲过去。”

　　无禄的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

　　“现在不一样了。”莫郁的声音很轻，却很软，“我知道春天会有花，夏天会有荷，秋天会有桂，冬天会有炉火。知道你会回来，知道我有地方可回。”

　　他转头，撞进无禄的眼底，那里面盛着春日的阳光，也盛着他一人。

　　“你就是我的人间，对不对？”

　　无禄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春日的风拂过花瓣，轻得几乎看不见。

　　“嗯。”他说，“年年岁岁，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