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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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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祖母了。
梦里不是并盛町,是老家那个院子。夏天的傍晚,祖母坐在廊下,摇着团扇,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我坐在她旁边,头枕在她腿上,闻着她身上那种旧衣橱里的味道,樟脑丸和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仓仓。”祖母低头看我,团扇一下一下扇着风,“你知道为什么叫仓仓吗?”
“因为生在仓库里?”我问。这是祖母讲过的,说我出生那天,母亲在仓库里整理东西,突然就生了。
祖母笑了。
那个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温柔的,有点疲惫的,眼睛里藏着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要藏着。”祖母说,“把你藏在仓库里,它们就找不到了。”
“它们是谁?”
祖母没回答。只是继续摇团扇,一下,一下。
风很凉。明明是夏天,那风却凉得让我起鸡皮疙瘩。
我抬头看祖母。
她的脸变了。
不是祖母了。是姨奶奶。是那个神社里的老人。那张脸皱得更厉害了,眼睛陷下去,嘴唇发白,像一具干尸。
“它们来了。”姨奶奶说。
我猛地坐起来。
院子里全是眼睛。
地上,墙上,柿子树上,天空上。黑色的,圆形的,瞳孔。无数只眼睛,都在看着我。
我想跑。但腿动不了。
我想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那些眼睛开始流血。红色的,浓稠的,从瞳孔里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不见了。
腿也不见了。
我在消失。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变成透明的。
“仓仓。”祖母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别回头。”
我回头了。
祖母站在我身后,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和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也是那种黑色的,圆形的,瞳孔。
“你也是它们?”我问。
祖母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用那双不属于她的眼睛。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是冰的。不是死人的冰,是更冷的东西。像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冷得能冻住骨头。
“你也是我。”她说。
我惊醒。
榻榻米是凉的。被子被我踢到一边。窗帘拉着,但有一道缝隙,月光从那里照进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有手印。
青紫色的,五个手指的形状,像是被人用力抓过。
祖母抓的?还是梦里那些东西抓的?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窗外有声音。很轻的,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我没转头。
我就那样坐着,盯着手腕上的手印,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直到天亮。
早上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那些声音消失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玻璃上有手印。
很多手印。小小的,扭曲的,密密麻麻盖满了整扇窗。和窗帘上的一样。和楼梯扶手上的一样。
但今天多了一个。
一个大人的手印。
比那些小孩子的要大,要长,手指更细,像是女人的手。
我抬起自己的手,比了比。
一样大。
那是我的手印。
我从里面按上去的。在我睡觉的时候。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灰尘。有玻璃上的灰尘。
我真的按过。
但我完全不记得。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些手印,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深的东西。
它们在进来。
通过我。
我穿好校服,背上书包,出门。
姑姑在厨房里,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
“小仓,你脸色好差。没睡好?”
“没事。”我说。
“真的没事?要不要请假?”
“不用。”
我换好鞋,推开门。
八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蝉在叫。空气里有海潮的味道。
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因为那只黑猫蹲在门口。
就蹲在玄关外面,正对着门,看着我。
我停下来,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
然后它转身,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我。
它在等我。
我跟着它走。
它走得不快不慢,总是在我能跟上的距离。穿过街道,穿过小巷,穿过那些我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
走到一个地方,它停下来。
旧书店。
我又回到了旧书店。
黑猫蹲在门口,舔了舔爪子,然后跳上窗台,从窗户缝里钻进去了。
我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店里还是那么暗,那么潮,那么挤。老头还是坐在那张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戴着老花镜。
“又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
“这次找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只黑猫带我来这里,一定有理由。
我在店里走了一圈,看着那些书脊,那些发黄的书页,那些积满灰尘的角落。
黑猫蹲在一个书架的最上层,看着我。
我走过去。
那个书架很旧,木头都裂了。上面堆满了没人要的旧书,落满灰尘,结着蜘蛛网。
黑猫用爪子拍了拍其中一本书。
我踮起脚,把它拿下来。
很薄的书。封面发黄。没有字。
和那本空白书一样。
我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有一行字。
祖母的字迹。
“仓仓,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第二本了。第一本是我给你的假线索。第二本才是真的。盒子的钥匙在——”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一整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我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有字。
祖母的字迹,比第一本更乱,更抖——
“它们在撕我的书。”
“它们不想让你找到钥匙。”
“它们想让你永远困在这里。”
“它们想让你变成它们。”
“我快拦不住了。”
“仓仓,快一点。”
“快一点。”
“快一点。”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书合上,看向那只黑猫。
它还在看着我,用那双黄色的眼睛。
“钥匙在哪里?”我问它。
它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跳下书架,走向店后面。
我跟上去。
店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向一个院子。老头从没让我去过的地方。
黑猫用爪子推开门,钻出去。
我推开门,走进院子。
很小的院子。杂草丛生,堆着破烂。有一口枯井,有一个破水缸,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柿子树。
黑猫蹲在柿子树下,看着我。
树下有东西。
一个陶罐。
和神社树下那个一模一样的陶罐。
我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陶罐。
封口也是蜡封的,也是干的,也是一碰就碎。
我打开罐口,往里面看。
里面有一把钥匙。
很小的钥匙,铜的,生满了绿锈。
我把它倒出来,攥在手心里。
凉的。很凉。凉得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
钥匙。
盒子的钥匙。
我终于找到了。
黑猫叫了一声。
我抬头看它。
它正盯着我身后。
我慢慢转头。
院子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狱寺隼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跟了我多久?
我们隔着半个院子对视。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银发照得发亮,把绿眼睛照得透明。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陶罐,看着我手里的钥匙,看着我脸上的表情。
我也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黑猫从树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又抬头看我。
“你在找什么?”他问。
我摇头。
“钥匙。”他说,“你找到钥匙了。开什么的?”
我还是摇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
“我不会伤害你。”他说。
我知道。
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
但我不能让他靠近。
因为那些东西在看着他。在他身后,在墙上,在柿子树后面。无数只眼睛,都在看着他。
它们发现他了。
它们开始注意他了。
如果他再靠近,如果他再知道更多——
他会和我共享命运。
我不能让那发生。
“别过来。”我说。
他皱眉。
“为什么?”
“因为——”
我说不出。
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那些眼睛,看着那些正在爬近的、正在盯着他的东西。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钥匙塞进口袋,转身就跑。
跑出院子的后门,跑进一条小巷,跑过那些弯弯曲曲的路。
我听见他在后面追。
脚步声很近。他跑得很快。
但我更熟悉这里。十六岁那年,我在这附近走过无数次。我知道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拐角能藏人。
我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钻进一堆杂物后面,屏住呼吸。
他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最后消失了。
我缩在杂物后面,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直到确定他真的走了,我才出来。
阳光刺眼。蝉在叫。空气里有垃圾的臭味。
我靠着墙,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
钥匙还在口袋里。凉的,硬的,硌着我的腿。
我拿出来,看着它。
很小的钥匙。铜的,生锈的。齿纹很复杂,不是普通的锁。
它能打开那个盒子吗?
盒子里有什么?
我把它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向学校。
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把手放在口袋里,一直摸着那把钥匙。凉的,硬的。它在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我真的找到了钥匙。我真的在一步步走向那个结局。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走出教室。
走廊里有人在看我。
不是狱寺隼人。是别的学生。那些平时不会注意我的人,现在都在看我。偷偷地看,假装不看地看,光明正大地看。
他们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像是知道什么。像是看见了什么。像是在看一个——
一个快死的人。
我低下头,快步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惨白的。眼睛下面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像个鬼。
但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在我身后,在洗手间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我”。
十六岁的我。穿着同样的校服,留着同样的长发,用同样的姿势站在那里。
她在笑。
那个笑。
我猛地转身。
门口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只有洗手台,只有干手机,只有墙上贴着的“节约用水”。
我再转回来看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自己。正常的我。疲惫的我。快要崩溃的我。
但她的眼睛——
在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很淡,很小,像是星星的反光。
它们在镜子里。
它们在我的眼睛里。
我低下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泼了一次。两次。三次。
抬起头,再看镜子。
眼睛正常了。没有光了。只有恐惧。
我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还有人在看我。
我不理他们。我走回教室,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但有人拦住了我。
那个戴眼镜的值日搭档。
“佐木仓。”她说,“能聊一下吗?”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担心,有犹豫,还有一点害怕。
“聊什么?”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最近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有人在打听你。”她说,“银头发的,隔壁班的,叫狱寺什么的。他问过我,你最近在做什么,去过哪里,和谁说过话。”
狱寺隼人。
他在查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她看着我,“但你确实在找什么,对不对?我看见了。你去天台,你去神社,你去旧书店。你在找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真诚。她是真的关心我。也是真的害怕。
“你别管。”我说,“就当没看见。”
“可是——”
“别管。”我打断她,“离我远点。对你比较好。”
她愣住了。
我绕过她,走出教室。
走出教学楼,走向后门。
后门那里站着一个人。
狱寺隼人。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校服敞着,领带系得有点歪,像是在等人。
等谁?
等我。
我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看见我了。直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停下来。
“你跑什么?”他问。
“没跑。”
“你早上就在跑。现在还在跑。”他看着我,“你怕我?”
我点头。
他皱眉。
“为什么怕我?”
因为你会死。因为你知道太多会死。因为我不能让你死。
但这些我不能说。
我只能说:“你别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他说,“我只是在观察你。”
“为什么?”
“因为你可疑。”他说得很直接,“你从第一天就可疑。被扇耳光的时候你在确认伤口。摔跤的时候你在调整姿势。你在故意重复同一天。你在找什么。你在躲什么。你在怕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退。
不是不想退,是退不动了。背已经撞上墙了。
他站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纹路,绿色的,细细的,像玻璃上的裂纹。
“告诉我。”他说,“我可以帮你。”
我抬头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认真的表情,锐利的眼睛。十六岁的狱寺隼人,彭格列的守护者,沢田纲吉的左右手,意大利□□的天才少年。
他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管这些事。不应该被卷进来。
“你帮不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去死。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活人进不去。因为我做的事,说出来就会让你也被它们盯上。
“你别管了。”我说,“求你了,别管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着我,眼里的锐利慢慢变成别的东西。是什么?困惑?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你哭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抬手摸脸。
干的。没哭。
但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好像看见了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的眼睛里,”他说,“有东西。”
我的心跳停了。
我的眼睛里?
我转身,跑。
跑出后门,跑上小路,跑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我没回头。我不敢回头。
但我知道他在后面。他的视线,热的,锐的,像一根针,一直刺在我背上。
我跑回姑姑家,冲进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灯。
然后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普通的。恐惧的。
什么都没有。
但他说有东西。
他看见了。他看见它们了。在我的眼睛里。
它们已经进来了。它们已经在用我的眼睛看世界了。
我蹲下来,抱住头,浑身发抖。
我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
我只能蹲着,抖着,等着天黑。
等它们再来。
天黑了。
我没开灯。我就坐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帘。
窗帘上有手印。那些小小的,扭曲的,密密麻麻的手印。
今晚会更多吗?会有我的手印吗?
我不知道。
门外有声音。
姑姑回来了。开门,换鞋,开灯,脚步声。
“小仓?回来了吗?”
“嗯。”
“吃饭吗?”
“不饿。”
沉默了一会儿。
“小仓,”姑姑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有事可以跟我说。”
“嗯。”
脚步声远去。
我继续坐着,看着窗帘。
那些手印在月光下发着幽幽的光。
我数它们。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我停下来。
因为窗帘在动。
没风。窗户关着。但窗帘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隔着玻璃,隔着窗帘,在碰它。
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些小小的凸起,像是手指的形状。
它们在摸窗帘。
在摸那些手印。
在摸它们留下的痕迹。
我闭上眼睛。
睁开。
窗帘还在动。
我站起来,走向窗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走过去。也许是想确认。也许是想面对。也许只是疯了。
我走到窗边,伸出手,抓住窗帘。
然后我拉开它。
玻璃外面,有一只眼睛。
很大。比我的头还大。黑色的,圆形的,瞳孔。
它就贴在玻璃上,看着我。
我看着它。
我们对视着,隔着一层玻璃,几毫米的距离。
它的瞳孔里,有东西在动。
很多很多小小的眼睛,在它的瞳孔里,也在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尖叫。
但没叫出来。
我只是站着,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那些小小的眼睛,看着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然后我想起祖母笔记里的那句话——
“别回头。”
我没回头。我在看着它。我看着它,它看着我。
然后它笑了。
不是用嘴笑。是用眼睛笑。瞳孔在收缩,在扩张,在扭曲,在告诉我它很开心。
开心我终于看见它了。
开心我终于敢看它了。
开心我终于——
要变成它们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眼睛还贴在玻璃上。
我往后退两步。
它还贴在玻璃上。
我退到床边,腿碰到床沿,坐倒在床上。
那只眼睛还贴在玻璃上。就那么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我攥紧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它看了我多久?
我不知道。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直到月亮落下去,直到天边发白,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来。
那只眼睛消失了。
窗帘还在飘。玻璃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手印,密密麻麻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坐在床上,浑身僵硬,眼睛干涩,一夜没睡。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出那个盒子,拿出那把钥匙。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
盒子开了。
里面有一张纸条。
只有一张纸条。
我打开它。
上面只有一行字——
“树下的陶罐,不是第一个。是第七个。”
第七个?
什么意思?
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七个地方,七个线索,七个陶罐。你只找到了两个。还有五个。找齐它们,你就会知道‘那个’在哪里。”
七个地方。
七个陶罐。
七个线索。
神社的刻字——旧书店的纸条——天台的纸条——树下的陶罐——天台的盒子——旧书店的钥匙——还有呢?
下一个在哪里?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看见了盒子底部。
有字。
很小的字,刻在木头上的——
“仓库。”
仓库?
哪个仓库?
我出生的那个仓库?还是别的什么仓库?
我想起梦里祖母说的话:“把你藏在仓库里,它们就找不到了。”
仓库。
我要去仓库。
我背上书包,冲出房间。
姑姑在厨房里,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
“小仓?这么早?”
“嗯。”
“不吃早饭?”
“不饿。”
我换好鞋,推开门。
八月的清晨,阳光还没那么毒,蝉还没开始叫,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我跑向老家。
祖母的老家。在并盛町的另一头,靠近山的地方。那里有一个仓库。很旧的仓库,很久没人去了。我出生的地方。
我跑过街道,跑过小巷,跑过那些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
跑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
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狱寺隼人。
他站在路中间,看着我跑过来,没有任何要让开的意思。
我停下来,喘着气,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对视着,在清晨的阳光里,在还没开始叫的蝉声里。
“你又要跑?”他问。
我没回答。
“你跑不掉的。”他说,“你每次跑,我都跟得上。你每次躲,我都找得到。你每次害怕,我都看得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退。
“你到底在找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路,看着他身后的山,看着山上那个老家的方向。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你跟我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吗?”我说,“跟我来。”
我转身,继续跑。
他跟上来,跑在我旁边。
我们一起跑过街道,跑过小巷,跑上山坡,跑到老家的院子前。
院子荒了。杂草长到膝盖高。房子塌了一半。仓库还在,歪歪斜斜的,门半开着。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里面有东西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很多眼睛。很多很多眼睛。在黑暗里,在角落,在每一个缝隙里。
它们在等。
等我进去。
等我变成它们。
“这里是哪里?”狱寺隼人问。
“我出生的地方。”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