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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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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我”站在路灯底下,对着我笑。那个笑不是我的笑,是它们的笑。它们借用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嘴唇,对我笑。
每次睁开眼睛,就能感觉到窗外的视线。隔着窗帘,隔着玻璃,它们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虫子一样爬过来,爬过窗帘的缝隙,爬过被子的边缘,爬上我的皮肤。
我把被子蒙到头顶,蜷成一只虾米,用手捂住耳朵。
但还是能听见。
有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窗外爬。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舌头舔过窗框的声音。呼吸声。很轻的呼吸声,但不止一个。很多。很多很多。
我数着心跳,从一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的时候,那些声音消失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浑身是汗,校服黏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我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帘的缝隙,看了很久。
缝隙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窗帘上,有手印。
很多手印。小小的,像是小孩子的手。但手指太长,比例不对,像是被拉长过,扭曲过。密密麻麻,盖满了整片窗帘。
新的。昨天晚上还没有。今天早上就有了。
它们昨晚进来了?
不对。窗帘拉着。窗户关着。它们进不来。但手印在窗帘上——从里面?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我慢慢转头,看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书桌。书架。衣柜。镜子。
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我。
但不是我。
是那个“我”。十六岁的我,站在镜子里面,看着我。穿着同样的校服,留着同样的长发,用同样的姿势站在那里。
但她在笑。
那个笑。
我猛地站起来,冲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没有动。她只是笑,看着我冲过来,看着我伸手摸镜子。
我的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她也伸手,指尖碰到玻璃,和我隔着两毫米的厚度。
凉的。玻璃是凉的。
但她的指尖是热的吗?我不知道。
“你是谁?”我问。
她张嘴,用嘴型说:你是谁。
“你不是我。”
她用嘴型说:你不是我。
“你想干什么?”
她用嘴型说:你想干什么?
我的手开始发抖。
镜子里的人也开始发抖。和我同步。一模一样。
是镜像。只是镜像。
但那个笑——
那个笑还在。我明明没笑。我脸上没有笑。但镜子里的我在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镜子里的我不笑了。
只是看着我。用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我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了。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在瞳孔深处,在黑色的最深处,有一点光。很淡,很小,像是星星的反光。但我的眼睛里没有。我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只有血丝,只有熬夜后的浑浊。
那不是我的眼睛。
那是它们的眼睛。
它们在用我的眼睛看我。
我转身,冲出房间。
洗手间的门关上,我扶着洗手台,大口喘气。
镜子里又是我了。正常的我。疲惫的我。眼睛下面有青色的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我。
我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泼了一次。两次。三次。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从脸上滑下来,滴进洗手台。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没有血色。
我看起来像个鬼。
也许我本来就是鬼。二十六岁的灵魂困在十六岁的身体里,不是鬼是什么?
我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姑姑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早餐,牛奶,面包,煎蛋。还有一张纸条:“中午不回来,自己热饭吃。”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姑姑的字迹。和十年前一样。圆圆的,有点歪,像小学生写的。我记得这字迹。我记得这早餐。我记得这桌子,这牛奶,这面包,这煎蛋。
一切都和十六岁那年一样。
但我不一样。
我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面包是硬的。牛奶是凉的。煎蛋是咸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吃完早餐,我回房间,换校服。
镜子还在那里。我尽量不看它。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镜子里的我,在看我。
我系好领结,拉好裙摆,穿上袜子,系好鞋带。
书包里装着那本空白书,那张照片,那两张纸条。
我出门。
八月的阳光还是那么毒。蝉还是叫得那么响。空气里还是有海潮的味道。
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影子里。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我没看见狱寺隼人。
经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我没看见狱寺隼人。
经过那只胖柴犬家的时候,我没看见狱寺隼人。
我没看见他。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某个方向传来。不是窗外的眼睛那种黏腻的、冰冷的注视。是他的视线。锐的,热的,像一根针,刺在背上。
我没回头。我继续往前走。
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上楼梯。
二楼。三楼。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个手印还在。在楼梯扶手上,小小的,扭曲的。
但旁边多了一个手印。
两个。
它们在计数。它们在告诉我:我们来过。我们还在。我们越来越多。
我继续往上走。
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看书,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十六岁那年的每一天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
因为那个戴眼镜的值日搭档正在看我。
不是普通的看。是盯着看。是那种想看清楚又不敢太明显的那种看。
我转头看她。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的耳朵慢慢变红。
她知道什么?
还是她看见了什么?
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什么,我听不见。黑板上写了什么,我看不清。我只知道那些视线。
同学们的视线。有的偷偷看我,有的假装不看,有的光明正大地看。他们都在看我。都在看那个脸上有红印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被什么吓到的佐木仓。
十六岁那年,他们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十六岁那年我很透明。没人注意我。没人看我。我只是班里最普通的一个女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存在感中等。没人会盯着我看。
但现在他们在看。
是因为我变了?还是因为他们被什么影响了?
我不知道。
午休的时候,我没去食堂。
我躲在教室里,坐在座位上,假装睡觉。
但其实我在听。
听窗外的蝉叫。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听隔壁教室的喧哗。听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说话。
但不是日语。不是任何我知道的语言。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是在叫我的名字。
仓。仓仓。佐木仓。佐木仓。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用手捂住耳朵。
但那个声音还在。从指缝里钻进来,从耳朵里钻进去,钻进脑子里。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佐木仓。”
我猛地抬头。
是人的声音。日语。真实的。
那个戴眼镜的值日搭档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
“你没事吧?”她问。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好奇,还有一点害怕。
“没事。”我说。声音是哑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便当盒放在我桌上。
“这个给你。我多做了。”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看着那个便当盒,看了很久。
普通的便当盒。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打开,里面有饭团,有煎蛋,有香肠,有西兰花。
十六岁那年,有人给我送过便当吗?
我不记得了。
我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咸的。海苔有点潮了。但很好吃。
我吃着饭团,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蝉在叫。
一切都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因为窗外有眼睛在看我。
那些眼睛藏在云的后面,藏在蓝天的后面,藏在阳光的后面。我看不见它们,但我知道它们在。
我一直吃,一直吃,把整个便当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我把便当盒洗干净,还给那个女生。
“谢谢。”我说。
她接过便当盒,脸红了。
“不用谢。”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等着。
“你——”她终于开口,“你最近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好奇,有担心。没有那些黏腻的东西,没有那些冰冷的东西。是人的眼睛。
“没有。”我说。
她看着我,明显不相信。
但她没再问。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的话。
我遇见什么事了?
我遇见了我自己。我遇见了祖母的秘密。我遇见了“它们”。我遇见了必须在死和疯之间选择的命运。
这些我能告诉她吗?
不能。
下午的课,我还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我值日。
又是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一起。擦黑板、扫地、倒垃圾、摆桌椅。她扫地,我擦黑板。她倒垃圾,我摆桌椅。我们没说话,只是做着该做的事。
但我知道她想说话。她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值日做完的时候,太阳又西斜了。
“我先走了。”她说。
“好。”我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她说,“你自己小心。”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自己小心?小心什么?她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下一个地方了。
树下。陶罐。
哪棵树?哪个陶罐?
姨奶奶说的,旧书店老板给的线索,祖母留下的纸条——树下的陶罐。
并盛町有很多树。神社有树,学校有树,街道两边有树。哪个树下?
我站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想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神社鸟居,照片背面的字。
祖母让我去神社。神社有刻字。刻字让我去旧书店。旧书店给我纸条。纸条让我去天台。天台给我另一张纸条。纸条让我去树下。
树——神社的树?
姨奶奶喂猫的那棵大树?
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向后门。
后门没有人。小路空荡荡的。路灯还没亮,天还没黑,但光线已经很暗了。
我快步走向神社。
二十分钟的路,我十五分钟就走到了。
鸟居还是那个鸟居,红色的,褪色的,爬着青苔的。石阶还是那个石阶,四十八级,被踩得发亮的。
我走上石阶,一级一级,数着。
一、二、三……四十八。
神社的院子里很安静。正殿关着门。手水舍的水还在流,滴答,滴答。那棵大树还在那里,很老很老的树,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满了绘马。
姨奶奶不在。
那只黑猫也不在。
只有我,和那棵树,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我走到树下,开始找。
陶罐。陶罐应该埋在哪里?
我绕着树走了一圈,仔细看每一寸地面。
树下有石头,有落叶,有杂草,有树根露出的部分。没有陶罐。没有埋过东西的痕迹。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落叶。
下面还是土。普通的土。潮的,黑的,有蚯蚓爬过的痕迹。
我换一个地方,继续扒。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着急了。
天快黑了。它们快出来了。我得在天黑之前找到,或者在天黑之前离开。
但那个陶罐在哪里?
我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很老很老的树。树干上有很多疤,很多洞,很多裂纹。
洞。
我走近树干,仔细看那些洞。
有一个洞,在树干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不大,大概拳头大小。被落叶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蹲下来,伸手进去。
洞里很凉。有苔藓的感觉,滑滑的。我的手指往里探,探到底——
有东西。
硬的,凉的,圆的。
陶罐。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很小的陶罐,大概巴掌大。土黄色的,上面有裂纹,有青苔,有泥土。罐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干了,一碰就碎。
我打开罐口,往里面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把它倒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条。
还是那种纸条。发黄的,折着的。
我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台的盒子。”
我愣住了。
天台的盒子?
我已经去过天台了。我已经找到纸条了。那张纸条让我来树下。现在树下的纸条又让我去天台?
这是一个圈?
还是我漏了什么?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有字,很小的字——
“盒子里有钥匙。钥匙在第二个地方。”
第二个地方?哪个第二个地方?
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把纸条塞进口袋,把陶罐放回树洞,转身就跑。
跑下石阶,跑过鸟居,跑向学校。
天台的盒子。我必须再去一次天台。这次要找的是盒子,不是纸条。
但天黑了。它们出来了。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路上,在树后面,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它们在看我。在跟着我。在等我犯错。
我跑得更快了。
跑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已经锁了。
我绕到后门。后门也锁了。
我翻墙。
十六岁那年我不会翻墙。但二十六岁的我会。在东京住的时候,有次忘带钥匙,翻过公寓的墙。虽然不高,但摔下来的时候扭了脚。
这次我没摔。
我翻过墙,落在操场边的草地上,然后跑向教学楼。
教学楼的门也锁了。
但我记得有一扇窗是坏的。在后面的杂物间旁边,那扇窗关不严,一推就开。
我找到那扇窗,推开,爬进去。
里面是杂物间,堆满了旧桌椅,落满灰尘。我穿过杂物间,走进走廊。
走廊里没有灯。很暗。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方块。
我上楼。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走到四楼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天台的门开着。
我明明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我推开的。走的时候也带上了。
但现在它开着。黑漆漆的洞口,对着我。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洞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它们在里面吗?
还是它们在外面?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那个洞口。
天台上很黑。没有月亮。云遮住了星星。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吹得校服鼓起来。
我站在天台中央,环顾四周。
水箱。空调外机。晾着的拖把。几个空烟盒。一只死掉的蝉。
和上次一样。
但多了什么?
我仔细看。
在水箱旁边,有一个盒子。
很小的盒子,木头的,被放在水箱的阴影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个盒子。
木盒子。旧旧的,上面刻着什么。我借着微弱的光看——
刻着一个图案。一个圆,里面有七个点,围成一圈。中间还有一个点。
七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是——
是什么?
我想打开盒子。
但盒子锁着。
锁着。
纸条上说的——“盒子里有钥匙。钥匙在第二个地方。”
钥匙不在盒子里。盒子本身就是锁着的。钥匙在别的地方。
第二个地方是哪里?
我捧着盒子,站在原地,想着那几张纸条。
神社的刻字——旧书店的纸条——天台的纸条——树下的陶罐——天台的盒子——
这是一个圈。祖母留下的圈。让我在同一个地方转来转去,找同一个东西。
但为什么?
她在考验我?还是她在拖延时间?还是——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我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比任何时候都近。
我抬起头,看向天台的门。
门开着。黑漆漆的洞口。
但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不是任何我知道的东西。是一团黑影,在蠕动,在膨胀,在一点一点往外挤。
我想跑。
但我的腿动不了。
我想尖叫。
但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看着那团黑影,看着它从门里挤出来,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大,看着它——
变成一个人形。
我的人形。
那个“我”。
十六岁的我,穿着同样的校服,留着同样的长发,用同样的姿势站在门口。
但她的脸不是我的脸。
那张脸上,有无数张脸在重叠。祖母的脸,姨奶奶的脸,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的脸,姑姑的脸,还有我不认识的脸。很多很多张脸,挤在同一张脸上,轮换着,扭曲着。
她们都在笑。
那个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两步。
她往前走两步。
我的后背撞上了水箱。凉的。铁的。没路了。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很近。非常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张脸。近到我能听见那些脸在说话。
她们在叫我的名字。
仓。仓仓。佐木仓。佐木仓。
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你是谁?”我问。
她张嘴。
那张嘴张得很大,很大,大到不像是人的嘴。里面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眼睛。黑色的,圆形的,瞳孔。在嘴里面看着我。
“我们是‘它们’。”她说。
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说话,同时说话。
“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攥紧手里的盒子,攥得指节发白。
“等我做什么?”
“等你回来。”它们说,“等你像你祖母那样,回来。或者像她那样,留下。”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它们说,“很快。”
那张脸凑得更近了。那些眼睛从嘴里涌出来,爬满那张脸,爬满那张扭曲的脸,盯着我。无数只眼睛,都在盯着我。
我闭上眼睛。
然后——
砰!
一声巨响。
那些眼睛消失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那股腐臭的味道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
狱寺隼人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什么,还冒着烟。炸药?不,是烟雾弹。他用烟雾弹炸开了那些东西。
但他看不见它们。他只能看见我。看见我蜷缩在水箱旁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
他走过来。
我想躲。但我动不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我摇头。
“你每次都说没看见。”他说,“但你每次都被吓得半死。你在撒谎。”
我还是摇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往后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再往前。
“我不碰你。”他说,“但你得告诉我,你在找什么。”
我还是摇头。
他叹了口气。
“我查过你了。”他说,“佐木仓,十六岁,并盛中学二年级,父母早年去世,和祖母一起长大,祖母去年去世,现在和姑姑一起住。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但你不是普通人。”他说,“普通人不会有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
他看见我的眼神了?他知道我在被“它们”看着?
“你从第一天就不对。”他说,“在后门被扇耳光的时候,你眼睛里不是害怕,是确认。你在确认什么?伤口?位置?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
“后来你一直在躲。躲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躲的方式很奇怪。你故意摔倒。你故意让伤口在固定的位置。你甚至会在摔倒之后看那个伤口,然后露出那种眼神——又是确认。”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锐利的光。
“你在确认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是不是一样。”他说,“你在确认你有没有改变什么。”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你在躲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帮忙。”
他伸出手,这次更快,在我能躲开之前,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热。烫的。和那些冰冷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我可以帮你。”他说。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头被风吹乱的银发。
然后我摇头。
“你不能。”我说。
他皱眉。
“为什么?”
因为你会被它们看见。因为知道的人会和我共享命运。因为妖怪会在暗中一直盯着你。因为我不想你死。
但这些我不能说。
我只能说:“你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
我摇头。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暗了暗。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腕,站起来。
“随你。”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但我会继续看着你。”他说,“直到你愿意说。”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抱着盒子,很久很久。
风还在吹。天还是黑的。云散了,月亮出来了,在天台上投下惨白的光。
那些东西没再出现。
它们被他赶走了?还是它们在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还在看我。
即使他走了,即使他不在我面前,他还是在看我。用那双绿色的眼睛,锐利的,热的,像一根针,一直刺在我背上。
我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我多了一个变数。
一个看不见它们,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变数。
一个会一直看着我的变数。
我站起来,抱着盒子,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翻过围墙,走回姑姑家。
一路上,我都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树后面,从屋檐上,从路灯的阴影里。它们在看我。它们一直在看。
但它们没靠近。
是因为他?还是因为盒子?
我不知道。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灯。
然后把盒子放在桌上,仔细看。
木盒子。很旧。上面刻着那个图案——一个圆,七个点围成一圈,中间一个点。
七人去,一人归。
那七个点就是七个人。中间那个点是什么?是封印?是那个地方?还是——
我把盒子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也有字。刻着的,很小——
“待。”
又是这个字。
待。等。等什么?等我?等它们?等那个时刻?
我把盒子放回桌上,坐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书包,拿出那本空白书。
我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空白。
第四页。
有一行字。
祖母的字迹。
“仓仓,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盒子了。盒子里有钥匙。钥匙在——”
后面的字看不清。被什么东西涂掉了。墨水?血?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书凑近灯下,仔细看。
那些涂掉的地方,有指甲划过的痕迹。很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遍一遍地刮,直到把字刮没。
祖母做的?还是“它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线索又断了。
钥匙。钥匙在第二个地方。第二个地方是哪里?
我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字。
祖母的字迹,很乱,很抖,像是一边写一边害怕——
“它们越来越近了。”
“它们在房间里。”
“它们在看着我。”
“它们在笑。”
“它们说——”
“它们说——”
“它们说——”
“它们说仓仓也会来的。”
“它们说仓仓会替我的。”
“它们说仓仓会留下的。”
后面还有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划破了纸——
“仓仓,对不起。”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书包。
然后我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钥匙。钥匙在哪里?
神社?旧书店?天台?树下?还是别的地方?
祖母在考验我。还是在保护我?让我一圈一圈地找,一圈一圈地转,直到它们——
直到它们找到我?
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没抬头。
我知道它们在。
我一直知道。
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桌前,对着那个盒子,想着那些线索。
祖母的笔记不见了。空白书上的字只出现了几行。那些纸条上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天台。但天台只有盒子,盒子里没有钥匙,钥匙在别的地方。
这是一个谜题。祖母留下的谜题。她让我一圈一圈地找,一定有她的理由。
也许她在拖延时间。让我在找的过程中发现什么。让我在找的过程中明白什么。
明白什么?
明白我会死。
明白我必须死。
明白我逃不掉。
我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帘拉着。但我知道它们在后面。
它们在等。等我找到钥匙,等我打开盒子,等我找到那个地方,等我——
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然后我拉开窗帘。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街道,只有对面房屋的屋顶。
但我看见了。
在对面屋顶上,蹲着一只猫。
那只黑猫。姨奶奶喂的那只黑猫。
它蹲在屋顶上,在月光下,看着我。
我们对视着。
然后它转身,跳下屋顶,消失在黑暗中。
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它在带路吗?还是它在监视我?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睡了。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还要继续找。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视线又来了。从四面八方,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下面。它们在看我。它们一直在看。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蜷成一团。
我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
眼泪堵在眼眶里,流不出来。
我只能蜷着,抖着,等天亮。
等下一个明天。
等下一个线索。
等下一个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