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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那一夜,我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每次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我”站在路灯底下,对着我笑。那个笑不是我的笑,是它们的笑。它们借用我的脸,我的眼睛,我的嘴唇,对我笑。

      每次睁开眼睛,就能感觉到窗外的视线。隔着窗帘,隔着玻璃,它们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虫子一样爬过来,爬过窗帘的缝隙,爬过被子的边缘,爬上我的皮肤。

      我把被子蒙到头顶,蜷成一只虾米,用手捂住耳朵。

      但还是能听见。

      有声音。

      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窗外爬。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舌头舔过窗框的声音。呼吸声。很轻的呼吸声,但不止一个。很多。很多很多。

      我数着心跳,从一数到一千,从一千数到一万。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的时候,那些声音消失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我从被子里钻出来,浑身是汗,校服黏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我坐在榻榻米上,看着窗帘的缝隙,看了很久。

      缝隙里什么都没有。

      但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窗帘上,有手印。

      很多手印。小小的,像是小孩子的手。但手指太长,比例不对,像是被拉长过,扭曲过。密密麻麻,盖满了整片窗帘。

      新的。昨天晚上还没有。今天早上就有了。

      它们昨晚进来了?

      不对。窗帘拉着。窗户关着。它们进不来。但手印在窗帘上——从里面?

      我的后背开始发凉。

      我慢慢转头,看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书桌。书架。衣柜。镜子。

      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我。

      但不是我。

      是那个“我”。十六岁的我,站在镜子里面,看着我。穿着同样的校服,留着同样的长发,用同样的姿势站在那里。

      但她在笑。

      那个笑。

      我猛地站起来,冲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没有动。她只是笑,看着我冲过来,看着我伸手摸镜子。

      我的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她也伸手,指尖碰到玻璃,和我隔着两毫米的厚度。

      凉的。玻璃是凉的。

      但她的指尖是热的吗?我不知道。

      “你是谁?”我问。

      她张嘴,用嘴型说:你是谁。

      “你不是我。”

      她用嘴型说:你不是我。

      “你想干什么?”

      她用嘴型说:你想干什么?

      我的手开始发抖。

      镜子里的人也开始发抖。和我同步。一模一样。

      是镜像。只是镜像。

      但那个笑——

      那个笑还在。我明明没笑。我脸上没有笑。但镜子里的我在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镜子里的我不笑了。

      只是看着我。用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我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了。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在瞳孔深处,在黑色的最深处,有一点光。很淡,很小,像是星星的反光。但我的眼睛里没有。我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只有血丝,只有熬夜后的浑浊。

      那不是我的眼睛。

      那是它们的眼睛。

      它们在用我的眼睛看我。

      我转身,冲出房间。

      洗手间的门关上,我扶着洗手台,大口喘气。

      镜子里又是我了。正常的我。疲惫的我。眼睛下面有青色的我。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我。

      我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泼了一次。两次。三次。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从脸上滑下来,滴进洗手台。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发白,没有血色。

      我看起来像个鬼。

      也许我本来就是鬼。二十六岁的灵魂困在十六岁的身体里,不是鬼是什么?

      我擦干脸,走出洗手间。

      姑姑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早餐,牛奶,面包,煎蛋。还有一张纸条:“中午不回来,自己热饭吃。”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姑姑的字迹。和十年前一样。圆圆的,有点歪,像小学生写的。我记得这字迹。我记得这早餐。我记得这桌子,这牛奶,这面包,这煎蛋。

      一切都和十六岁那年一样。

      但我不一样。

      我坐下来,开始吃早餐。

      面包是硬的。牛奶是凉的。煎蛋是咸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吃完早餐,我回房间,换校服。

      镜子还在那里。我尽量不看它。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镜子里的我,在看我。

      我系好领结,拉好裙摆,穿上袜子,系好鞋带。

      书包里装着那本空白书,那张照片,那两张纸条。

      我出门。

      八月的阳光还是那么毒。蝉还是叫得那么响。空气里还是有海潮的味道。

      我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影子里。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我没看见狱寺隼人。

      经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我没看见狱寺隼人。

      经过那只胖柴犬家的时候,我没看见狱寺隼人。

      我没看见他。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某个方向传来。不是窗外的眼睛那种黏腻的、冰冷的注视。是他的视线。锐的,热的,像一根针,刺在背上。

      我没回头。我继续往前走。

      走进校门,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上楼梯。

      二楼。三楼。

      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停下来。

      那个手印还在。在楼梯扶手上,小小的,扭曲的。

      但旁边多了一个手印。

      两个。

      它们在计数。它们在告诉我:我们来过。我们还在。我们越来越多。

      我继续往上走。

      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看书,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十六岁那年的每一天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

      因为那个戴眼镜的值日搭档正在看我。

      不是普通的看。是盯着看。是那种想看清楚又不敢太明显的那种看。

      我转头看她。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我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她的耳朵慢慢变红。

      她知道什么?

      还是她看见了什么?

      上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老师在讲什么,我听不见。黑板上写了什么,我看不清。我只知道那些视线。

      同学们的视线。有的偷偷看我,有的假装不看,有的光明正大地看。他们都在看我。都在看那个脸上有红印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像是没睡醒又像是被什么吓到的佐木仓。

      十六岁那年,他们也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十六岁那年我很透明。没人注意我。没人看我。我只是班里最普通的一个女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存在感中等。没人会盯着我看。

      但现在他们在看。

      是因为我变了?还是因为他们被什么影响了?

      我不知道。

      午休的时候,我没去食堂。

      我躲在教室里,坐在座位上,假装睡觉。

      但其实我在听。

      听窗外的蝉叫。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听隔壁教室的喧哗。听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说话。

      但不是日语。不是任何我知道的语言。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是在叫我的名字。

      仓。仓仓。佐木仓。佐木仓。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用手捂住耳朵。

      但那个声音还在。从指缝里钻进来,从耳朵里钻进去,钻进脑子里。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佐木仓。”

      我猛地抬头。

      是人的声音。日语。真实的。

      那个戴眼镜的值日搭档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便当盒。

      “你没事吧?”她问。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好奇,还有一点害怕。

      “没事。”我说。声音是哑的。

      她犹豫了一下,把便当盒放在我桌上。

      “这个给你。我多做了。”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看着那个便当盒,看了很久。

      普通的便当盒。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打开,里面有饭团,有煎蛋,有香肠,有西兰花。

      十六岁那年,有人给我送过便当吗?

      我不记得了。

      我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

      咸的。海苔有点潮了。但很好吃。

      我吃着饭团,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蝉在叫。

      一切都正常。

      但我知道不正常。

      因为窗外有眼睛在看我。

      那些眼睛藏在云的后面,藏在蓝天的后面,藏在阳光的后面。我看不见它们,但我知道它们在。

      我一直吃,一直吃,把整个便当都吃完了。

      吃完之后,我把便当盒洗干净,还给那个女生。

      “谢谢。”我说。

      她接过便当盒,脸红了。

      “不用谢。”她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等着。

      “你——”她终于开口,“你最近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好奇,有担心。没有那些黏腻的东西,没有那些冰冷的东西。是人的眼睛。

      “没有。”我说。

      她看着我,明显不相信。

      但她没再问。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想着她的话。

      我遇见什么事了?

      我遇见了我自己。我遇见了祖母的秘密。我遇见了“它们”。我遇见了必须在死和疯之间选择的命运。

      这些我能告诉她吗?

      不能。

      下午的课,我还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我值日。

      又是和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一起。擦黑板、扫地、倒垃圾、摆桌椅。她扫地,我擦黑板。她倒垃圾,我摆桌椅。我们没说话,只是做着该做的事。

      但我知道她想说话。她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值日做完的时候,太阳又西斜了。

      “我先走了。”她说。

      “好。”我说。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她说,“你自己小心。”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自己小心?小心什么?她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下一个地方了。

      树下。陶罐。

      哪棵树?哪个陶罐?

      姨奶奶说的,旧书店老板给的线索,祖母留下的纸条——树下的陶罐。

      并盛町有很多树。神社有树,学校有树,街道两边有树。哪个树下?

      我站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想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神社鸟居,照片背面的字。

      祖母让我去神社。神社有刻字。刻字让我去旧书店。旧书店给我纸条。纸条让我去天台。天台给我另一张纸条。纸条让我去树下。

      树——神社的树?

      姨奶奶喂猫的那棵大树?

      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向后门。

      后门没有人。小路空荡荡的。路灯还没亮,天还没黑,但光线已经很暗了。

      我快步走向神社。

      二十分钟的路,我十五分钟就走到了。

      鸟居还是那个鸟居,红色的,褪色的,爬着青苔的。石阶还是那个石阶,四十八级,被踩得发亮的。

      我走上石阶,一级一级,数着。

      一、二、三……四十八。

      神社的院子里很安静。正殿关着门。手水舍的水还在流,滴答,滴答。那棵大树还在那里,很老很老的树,树干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满了绘马。

      姨奶奶不在。

      那只黑猫也不在。

      只有我,和那棵树,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我走到树下,开始找。

      陶罐。陶罐应该埋在哪里?

      我绕着树走了一圈,仔细看每一寸地面。

      树下有石头,有落叶,有杂草,有树根露出的部分。没有陶罐。没有埋过东西的痕迹。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落叶。

      下面还是土。普通的土。潮的,黑的,有蚯蚓爬过的痕迹。

      我换一个地方,继续扒。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开始着急了。

      天快黑了。它们快出来了。我得在天黑之前找到,或者在天黑之前离开。

      但那个陶罐在哪里?

      我站起来,看着那棵树。

      很老很老的树。树干上有很多疤,很多洞,很多裂纹。

      洞。

      我走近树干,仔细看那些洞。

      有一个洞,在树干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不大,大概拳头大小。被落叶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我蹲下来,伸手进去。

      洞里很凉。有苔藓的感觉,滑滑的。我的手指往里探,探到底——

      有东西。

      硬的,凉的,圆的。

      陶罐。

      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很小的陶罐,大概巴掌大。土黄色的,上面有裂纹,有青苔,有泥土。罐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干了,一碰就碎。

      我打开罐口,往里面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把它倒过来,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条。

      还是那种纸条。发黄的,折着的。

      我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台的盒子。”

      我愣住了。

      天台的盒子?

      我已经去过天台了。我已经找到纸条了。那张纸条让我来树下。现在树下的纸条又让我去天台?

      这是一个圈?

      还是我漏了什么?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有字,很小的字——

      “盒子里有钥匙。钥匙在第二个地方。”

      第二个地方?哪个第二个地方?

      天已经黑了。

      我站起来,把纸条塞进口袋,把陶罐放回树洞,转身就跑。

      跑下石阶,跑过鸟居,跑向学校。

      天台的盒子。我必须再去一次天台。这次要找的是盒子,不是纸条。

      但天黑了。它们出来了。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路上,在树后面,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它们在看我。在跟着我。在等我犯错。

      我跑得更快了。

      跑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已经锁了。

      我绕到后门。后门也锁了。

      我翻墙。

      十六岁那年我不会翻墙。但二十六岁的我会。在东京住的时候,有次忘带钥匙,翻过公寓的墙。虽然不高,但摔下来的时候扭了脚。

      这次我没摔。

      我翻过墙,落在操场边的草地上,然后跑向教学楼。

      教学楼的门也锁了。

      但我记得有一扇窗是坏的。在后面的杂物间旁边,那扇窗关不严,一推就开。

      我找到那扇窗,推开,爬进去。

      里面是杂物间,堆满了旧桌椅,落满灰尘。我穿过杂物间,走进走廊。

      走廊里没有灯。很暗。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方块。

      我上楼。一楼。二楼。三楼。四楼。

      走到四楼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天台的门开着。

      我明明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门是关着的。我推开的。走的时候也带上了。

      但现在它开着。黑漆漆的洞口,对着我。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洞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它们在里面吗?

      还是它们在外面?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那个洞口。

      天台上很黑。没有月亮。云遮住了星星。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吹得校服鼓起来。

      我站在天台中央,环顾四周。

      水箱。空调外机。晾着的拖把。几个空烟盒。一只死掉的蝉。

      和上次一样。

      但多了什么?

      我仔细看。

      在水箱旁边,有一个盒子。

      很小的盒子,木头的,被放在水箱的阴影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个盒子。

      木盒子。旧旧的,上面刻着什么。我借着微弱的光看——

      刻着一个图案。一个圆,里面有七个点,围成一圈。中间还有一个点。

      七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是——

      是什么?

      我想打开盒子。

      但盒子锁着。

      锁着。

      纸条上说的——“盒子里有钥匙。钥匙在第二个地方。”

      钥匙不在盒子里。盒子本身就是锁着的。钥匙在别的地方。

      第二个地方是哪里?

      我捧着盒子,站在原地,想着那几张纸条。

      神社的刻字——旧书店的纸条——天台的纸条——树下的陶罐——天台的盒子——

      这是一个圈。祖母留下的圈。让我在同一个地方转来转去,找同一个东西。

      但为什么?

      她在考验我?还是她在拖延时间?还是——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我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比任何时候都近。

      我抬起头,看向天台的门。

      门开着。黑漆漆的洞口。

      但洞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不是任何我知道的东西。是一团黑影,在蠕动,在膨胀,在一点一点往外挤。

      我想跑。

      但我的腿动不了。

      我想尖叫。

      但我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看着那团黑影,看着它从门里挤出来,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大,看着它——

      变成一个人形。

      我的人形。

      那个“我”。

      十六岁的我,穿着同样的校服,留着同样的长发,用同样的姿势站在门口。

      但她的脸不是我的脸。

      那张脸上,有无数张脸在重叠。祖母的脸,姨奶奶的脸,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的脸,姑姑的脸,还有我不认识的脸。很多很多张脸,挤在同一张脸上,轮换着,扭曲着。

      她们都在笑。

      那个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两步。

      她往前走两步。

      我的后背撞上了水箱。凉的。铁的。没路了。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很近。非常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张脸。近到我能听见那些脸在说话。

      她们在叫我的名字。

      仓。仓仓。佐木仓。佐木仓。

      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你是谁?”我问。

      她张嘴。

      那张嘴张得很大,很大,大到不像是人的嘴。里面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眼睛。黑色的,圆形的,瞳孔。在嘴里面看着我。

      “我们是‘它们’。”她说。

      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说话,同时说话。

      “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攥紧手里的盒子,攥得指节发白。

      “等我做什么?”

      “等你回来。”它们说,“等你像你祖母那样,回来。或者像她那样,留下。”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它们说,“很快。”

      那张脸凑得更近了。那些眼睛从嘴里涌出来,爬满那张脸,爬满那张扭曲的脸,盯着我。无数只眼睛,都在盯着我。

      我闭上眼睛。

      然后——

      砰!

      一声巨响。

      那些眼睛消失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那股腐臭的味道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

      狱寺隼人站在天台门口。手里拿着什么,还冒着烟。炸药?不,是烟雾弹。他用烟雾弹炸开了那些东西。

      但他看不见它们。他只能看见我。看见我蜷缩在水箱旁边,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

      他走过来。

      我想躲。但我动不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你看见了什么?”他问。

      我摇头。

      “你每次都说没看见。”他说,“但你每次都被吓得半死。你在撒谎。”

      我还是摇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往后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没再往前。

      “我不碰你。”他说,“但你得告诉我,你在找什么。”

      我还是摇头。

      他叹了口气。

      “我查过你了。”他说,“佐木仓,十六岁,并盛中学二年级,父母早年去世,和祖母一起长大,祖母去年去世,现在和姑姑一起住。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犯罪记录。只是一个普通人。”

      他停下来,看着我。

      “但你不是普通人。”他说,“普通人不会有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

      他看见我的眼神了?他知道我在被“它们”看着?

      “你从第一天就不对。”他说,“在后门被扇耳光的时候,你眼睛里不是害怕,是确认。你在确认什么?伤口?位置?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

      “后来你一直在躲。躲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躲的方式很奇怪。你故意摔倒。你故意让伤口在固定的位置。你甚至会在摔倒之后看那个伤口,然后露出那种眼神——又是确认。”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锐利的光。

      “你在确认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是不是一样。”他说,“你在确认你有没有改变什么。”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你在躲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帮忙。”

      他伸出手,这次更快,在我能躲开之前,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热。烫的。和那些冰冷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我可以帮你。”他说。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头被风吹乱的银发。

      然后我摇头。

      “你不能。”我说。

      他皱眉。

      “为什么?”

      因为你会被它们看见。因为知道的人会和我共享命运。因为妖怪会在暗中一直盯着你。因为我不想你死。

      但这些我不能说。

      我只能说:“你不明白。”

      “那你告诉我。”

      我摇头。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暗了暗。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腕,站起来。

      “随你。”他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但我会继续看着你。”他说,“直到你愿意说。”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抱着盒子,很久很久。

      风还在吹。天还是黑的。云散了,月亮出来了,在天台上投下惨白的光。

      那些东西没再出现。

      它们被他赶走了?还是它们在等?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还在看我。

      即使他走了,即使他不在我面前,他还是在看我。用那双绿色的眼睛,锐利的,热的,像一根针,一直刺在我背上。

      我不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庆幸。

      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我多了一个变数。

      一个看不见它们,却能感觉到它们的变数。

      一个会一直看着我的变数。

      我站起来,抱着盒子,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翻过围墙,走回姑姑家。

      一路上,我都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从树后面,从屋檐上,从路灯的阴影里。它们在看我。它们一直在看。

      但它们没靠近。

      是因为他?还是因为盒子?

      我不知道。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拉上窗帘,打开灯。

      然后把盒子放在桌上,仔细看。

      木盒子。很旧。上面刻着那个图案——一个圆,七个点围成一圈,中间一个点。

      七人去,一人归。

      那七个点就是七个人。中间那个点是什么?是封印?是那个地方?还是——

      我把盒子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也有字。刻着的,很小——

      “待。”

      又是这个字。

      待。等。等什么?等我?等它们?等那个时刻?

      我把盒子放回桌上,坐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书包,拿出那本空白书。

      我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空白。

      第四页。

      有一行字。

      祖母的字迹。

      “仓仓,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盒子了。盒子里有钥匙。钥匙在——”

      后面的字看不清。被什么东西涂掉了。墨水?血?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书凑近灯下,仔细看。

      那些涂掉的地方,有指甲划过的痕迹。很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一遍一遍地刮,直到把字刮没。

      祖母做的?还是“它们”?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线索又断了。

      钥匙。钥匙在第二个地方。第二个地方是哪里?

      我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

      空白。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字。

      祖母的字迹,很乱,很抖,像是一边写一边害怕——

      “它们越来越近了。”
      “它们在房间里。”
      “它们在看着我。”
      “它们在笑。”
      “它们说——”
      “它们说——”
      “它们说——”
      “它们说仓仓也会来的。”
      “它们说仓仓会替我的。”
      “它们说仓仓会留下的。”

      后面还有一行字,写得特别用力,划破了纸——

      “仓仓,对不起。”

      我合上书,把它放回书包。

      然后我看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钥匙。钥匙在哪里?

      神社?旧书店?天台?树下?还是别的地方?

      祖母在考验我。还是在保护我?让我一圈一圈地找,一圈一圈地转,直到它们——

      直到它们找到我?

      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没抬头。

      我知道它们在。

      我一直知道。

      我只是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桌前,对着那个盒子,想着那些线索。

      祖母的笔记不见了。空白书上的字只出现了几行。那些纸条上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天台。但天台只有盒子,盒子里没有钥匙,钥匙在别的地方。

      这是一个谜题。祖母留下的谜题。她让我一圈一圈地找,一定有她的理由。

      也许她在拖延时间。让我在找的过程中发现什么。让我在找的过程中明白什么。

      明白什么?

      明白我会死。

      明白我必须死。

      明白我逃不掉。

      我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帘拉着。但我知道它们在后面。

      它们在等。等我找到钥匙,等我打开盒子,等我找到那个地方,等我——

      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然后我拉开窗帘。

      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街道,只有对面房屋的屋顶。

      但我看见了。

      在对面屋顶上,蹲着一只猫。

      那只黑猫。姨奶奶喂的那只黑猫。

      它蹲在屋顶上,在月光下,看着我。

      我们对视着。

      然后它转身,跳下屋顶,消失在黑暗中。

      我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它在带路吗?还是它在监视我?

      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睡了。明天还要上学。明天还要继续找。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视线又来了。从四面八方,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下面。它们在看我。它们一直在看。

      我把被子蒙到头上,蜷成一团。

      我想哭。

      但我哭不出来。

      眼泪堵在眼眶里,流不出来。

      我只能蜷着,抖着,等天亮。

      等下一个明天。

      等下一个线索。

      等下一个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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