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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仓库的门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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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的门在身后关上。
不是风吹的。不是我们关的。是它自己关上的。砰的一声,很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黑暗涌过来。
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有重量的、能呼吸的、会动的黑暗。它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贴着我的皮肤,钻进我的毛孔,堵住我的耳朵眼睛鼻子嘴巴。
我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狱寺隼人就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热的,活的,会呼吸的。和周围那些东西完全不一样。
但很快他也会一样了。
如果他继续待在这里。
“你想知道,就看着。”我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这种寂静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扔进井里,咚的一声,激起涟漪。
“看着我,看着它们,别出声,别问,别……”
我停下来。
“别惊动它们。”
他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在看。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猫的眼睛。像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睛。
但他看不见它们。
至少现在还不能。
我往前走。
脚下是泥土的地面,软软的,潮潮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动。细细的,长长的,从我的脚边滑过去。
我没低头。没看。只是继续往前走。
仓库比记忆里大。
小时候觉得很大,堆满了杂物,旧家具,农具,纸箱。现在还是那些东西,但在黑暗中,它们都变了形。衣柜像蹲着的巨兽。农具像伸出的爪子。纸箱像一个个坟墓,里面不知道埋着什么。
我走到仓库中间,停下来。
这里有东西。
我能感觉到。它在等我。它们都在等我。
“佐木……”
他的声音刚出口,我就抬手,制止了他。
别出声。
我说过的。
他闭嘴了。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更锐了。更热了。像一根针,刺在我背上。
我看着黑暗。
然后我看见了它们。
不是一只眼睛。不是几只眼睛。是无数只眼睛。
从天花板上,从墙壁的缝隙里,从那些旧家具的阴影里,从地板的裂缝中。它们睁开,一只接一只,像夜里亮起的灯。
黑色的。圆形的。瞳孔。
都在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被那些目光穿透。
手开始发抖。腿开始发软。心脏跳得太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冷汗从后背流下来,把校服浸湿。呼吸变得很浅,很急,像是随时会断掉。
恐惧。
这就是恐惧。
从回到十年前那一天起,它就一直在我身体里,一天一天堆积,一层一层叠加。到现在,已经多到装不下了。它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从每一次心跳里涌出来,从每一口呼吸里流出来。
我想尖叫。
想逃跑。
想蹲下来抱住头,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我不能。
因为他在看。
因为我带他来,就是为了让他看见。
让他看见这些。让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插手的事。让他害怕。让他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同时眨的。是轮流眨的。像波浪,从左边到右边,从天花板到地板。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某种诡异的信号。
它们在交流。
在说:她来了。
在说:她带了一个人。
在说:那个人也能看见我们吗?
在说:让他也留下吧。
我停住。
让他也留下。
不行。
绝对不行。
我转头,看向狱寺隼人。
他站在黑暗中,离我大概三步远。银色的头发几乎融入黑暗,只有那双眼睛,绿得发亮,正死死盯着那些眼睛。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他在害怕。任何人看见这种东西都会害怕。
但他没动。没跑。没叫。只是站着,盯着它们,手插在口袋里——那里有他的炸药。
然后他动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一甩手,扔向那些眼睛。
轰。
橙红色的火光炸开,照亮了整个仓库。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一切。
那些眼睛的主人。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一团一团的雾,没有形状,没有实体,只有那些眼睛悬浮在雾里。它们被火焰炸散,又迅速聚拢,眼睛眨得更快了,像是在笑。
火焰熄灭。
黑暗重新涌过来。
那些眼睛还在。一只都没少。有些甚至更亮了,像是被火焰喂饱了。
狱寺隼人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火光消失的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可置信。他的炸药从来没有失手过。但在这里,在那个东西面前,它什么都不是。
他转头看我。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还有恐惧。真正的恐惧。
“那是什么?”他问。
我没回答。
我只是看着那些眼睛,看着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近,看着它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它们喜欢他。
喜欢他的恐惧。喜欢他的火焰。喜欢这个能看见它们却伤不了它们的人。
它们在靠近。
我得做点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前。
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挡住那些眼睛。为了让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冲我来的,不是冲他。
“你走。”我说。
他没动。
“走。”我重复,“这不是你能插手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我转头看他。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绿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里发着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我点头。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
我点头。
“你知道怎么对付它们?”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看着那些眼睛,看着它们一只一只眨动,像是在倒数。
“因为必须来。”我说。
“谁让你来的?”
“没有人。”
“那你……”
“别再问了。”我打断他,“你走吧。离开这里。忘掉看见的一切。”
“不可能。”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我旁边,和我并肩面对着那些眼睛。
“我看见了,就不可能忘掉。”他说,“它们是什么?你怎么知道它们的?你为什么不怕?”
“我怕。”我说,“我怕得要死。”
他转头看我。
“但你看起来……”
“看起来什么?”我也转头看他,“看起来冷静?看起来没事?看起来不像在害怕?”
他没说话。
“你错了。”我说,“我快疯了。从回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疯的边缘。每一次看见它们,每一次被它们盯着,每一次发现它们又近了,我都想尖叫,想逃跑,想躲起来再也不出来。”
我的声音在发抖。压不住的发抖。
“但我不能。”我说,“因为我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
“什么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星。年轻的,锐利的,什么都不怕的。
我不能让他被卷进来。
“你别管。”我说,“走吧。离开这里。别回头。”
“我不走。”
“你必须走。”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因为知道的人会和我共享命运。因为你还有未来,有沢田纲吉,有彭格列,有那些我不知道但一定很重要的事。你不能死在这里。
但这些我不能说,说了他就真的被卷进来了。
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固执的眉眼,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明明害怕却不肯后退一步的样子。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那些眼睛开始说话。
不是用嘴。是用眼睛。瞳孔在收缩,在扩张,在发出一种嗡嗡的声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叫。
它们在叫他的名字。
狱寺。隼人。狱寺隼人。
它们认识他。
它们盯上他了。
“快走!”我推了他一把,“它们在叫你!它们在记住你!快走!”
他没动。
我推得更用力了。
“走啊!”
他还是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些眼睛,看着它们眨动的频率越来越快,看着它们越来越近,看着它们——
然后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热。烫的。和那些冰冷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一起走。”他说。
我愣住了。
一起走?
我怎么能走?
我还没找到所有陶罐。还没找到“那个”地方。还没完成祖母的使命。还没……
“你留在这里会死。”他说。
我知道。
“那些东西在等你死。”他说。
我知道。
“你死了,它们就赢了。”他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得对。我死了,它们就赢了。但我不死,它们也会赢。封印会松动。它们会出来。整个世界都会完蛋。
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必须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固执的、什么都不懂的脸,突然想笑。
十六岁的狱寺隼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要管,连这种他完全不懂的事也要插手。
他不知道他要面对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他不知道我死了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不能让一个女生死在这里。
“你知道我会死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的结局吗?”
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他,看着那些眼睛,看着这间充满恐惧的仓库。
然后我笑了。
很轻的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你不懂。”我说,“你什么都不懂。”
“那你告诉我。”他说,“告诉我,我就懂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执着,有认真,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是什么?是关心吗?是对陌生人的关心?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告诉他。
“你走吧。”我说,“别回头。”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往仓库深处走去。
那些眼睛在我前面分开,让出一条路。
它们在等我。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别再靠近我了。”我说,“别再好奇。别再看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能插手的。”我说,“你的炸药没用。你的火焰没用。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他问,“你就能做得了什么?”
我看着那些眼睛,看着它们眨动的频率越来越慢,像是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能。”我说。
“你会死。”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还去?”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想管的十六岁少年。
“你会死吗?”他问。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我的眼睛,等着我的回答。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恐惧?是困惑?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转过身,继续往仓库深处走去。
没回答他的问题。
没回头。
没停下。
身后有脚步声。他跟上来了?
不。不是他。是那些东西。它们跟在我身后,簇拥着我,送我去该去的地方。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会找到答案的。”
我没理。
“我会知道你在找什么。”
我没理。
“我会……”
他的声音突然断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
我猛地回头。
他还在那里。站在黑暗中,被那些眼睛包围着。但它们没有攻击他。只是围着他,看着他,像是在研究一个新奇的玩具。
而他正看着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它们不让他说话。
它们在惩罚他。
我跑回去,冲进那些眼睛中间,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拖。
他踉跄了一下,跟着我跑。
那些眼睛在后面追。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它们生气了。
我们跑出仓库,跑过院子,跑下山坡,跑进阳光里。
身后的声音停了。
我停下来,大口喘气,回头看。
仓库还在那里。歪歪斜斜的,门半开着,黑洞洞的。
但它们没追出来。
它们在等。等我再回去。
狱寺隼人站在我旁边,也在喘气。银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校服乱了,领带歪到一边。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你听见了吗?”他问。声音是哑的。
“什么?”
“它们在叫我。”他说,“它们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你走吧。”我说,“别再来了。”
“不可能。”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恐惧了。只有一种更深的、更固执的东西。
“我会找到答案的。”他说,“不管你怎么躲,不管你怎么推,我会找到。”
“你找不到。”
“我会。”
“你找不到。”我重复,“因为这不是你能懂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能懂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
“你懂你在做什么吗?”他问,“你懂你要面对什么吗?你懂你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我看着他。
“我懂。”我说。
“那你——”
“我懂我要死。”我说,“我懂我必须死。我懂我死了之后,它们会暂时安静下来。我懂如果我不死,它们会出来,这个世界会完蛋。”
他的眼睛瞪大了。
“你——”
“这就是我的结局。”我说,“从回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也许我本来就是疯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他问,“你为什么不逃?”
逃?
逃到哪里去?
祖母逃了,被看了一辈子,最后疯掉。姨奶奶没逃,但被永远困在那个神社里,出不来。
逃不掉的。
“你走吧。”我说。
我转身,往山下走。
他跟上来。
“别跟着我。”我说。
他没停。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别再靠近我了。”我说,“这是最后一次。”
他看着我。
那双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你会死吗?”他问。
我没回答。
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继续走。
没回头。
没停下。
没告诉他答案。
但我知道答案。
是的。
我会死。
从回到十年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我只是没想到,会有一个银发绿眼的男生,在最后这段时间里,一直看着我。
一直想救我。
一直不肯放弃。
但那又怎样呢?
他救不了我。
谁也救不了我。
我只能一个人走完这条路。
走到那个地方。
死在那个时刻。
然后——
让它们安静下来。
让这个世界继续存在。
让所有人——
包括他——
活下去。
我走在八月的阳光下,听着蝉叫,感受着海潮的味道。
身后已经没有脚步声了。
他没跟上来。
他终于放弃了。
这样就好。
这样最好。
我继续走,走向下一个陶罐,下一个线索,下一个死期。
那些眼睛还在看我。
从树后面,从屋檐下,从天空的云里。
它们一直在看。
一直在等。
等我找到最后一个陶罐。
等我打开最后一个盒子。
等我走到那个地方。
等我——
死。
我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刺眼。
我眯起眼睛,看着那片蓝,那片白,那片刺眼的光。
然后我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问我会不会死了。
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想救我了。
也许是因为——
算了。
没有也许。
我只是继续走,走在阳光下,走在蝉声里,走在被注视的路上。
走向我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