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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囊 阿玉送香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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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的时候,我在镇上瓦窑找了个活。
说是瓦窑,其实就是一个大土窑,烧砖烧瓦,也烧些盆盆罐罐。窑主姓孙,镇上的人都叫他孙拐子,一条腿短一截,走路一颠一颠的,但人精明得很,方圆十几里就他这一座窑,活从来没断过。
活重。脱坯、装窑、出窑,全是力气活。脱坯要挖土、和泥、摔打、入模,一块坯十几斤,一天脱下来胳膊肿得跟大腿一样粗。装窑要把生坯一层一层码进去,窑里闷得像蒸笼,汗珠子掉地上哧哧响。出窑更苦,砖瓦刚烧好,余热烤得人脸皮发紧,搬几趟手上就全是泡。
但管饭。一天两顿,早上稀饭杂面馒头,晚上一顿干的,有时候能见着点荤腥。一个月还能落几个铜板。我算计着干到年底,刨去嚼用,能攒个几百文,够把破庙的屋顶修一修,再垒堵墙挡挡风。
去镇上上工的前一天晚上,我把她约到庙后头的河边上。
太阳刚落下去,天还亮着,西边烧着一片红霞,把河面染得半红半金。蝉声还没歇,远处有人在收麦子,吆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来得比我早,已经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两条腿悬着,鞋尖差点沾着水面。听见我脚步声,她没回头,但身子动了动,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半个石头的位置。
我挨着她坐下。水面上漂着几根麦草,慢悠悠地往下游走。
她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绞了好一会儿。我看出她有事,但没催她。跟阿玉说话不能催,一催她就不开口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飞快地塞到我手里,然后立刻转过头去,盯着河面,好像那几根麦草突然多好看似的。
是一个香囊。
蓝布的,大概两寸来长,扁扁的,里头填着薄薄一层棉花,摸着软乎乎的。正面绣着两尾鱼,头尾相追,像是绕着圈游。针脚细细密密,密得看不见布底。鱼眼睛用黑线点了两点,活灵活现的。
我把香囊翻过来看。背面绣着一个字:“玉。”
笔画不太直,横有点歪,竖也有点抖,但绣得认认真真,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
我的名字里没有玉。她绣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你绣的?”我问。
她点头。还是没看我,耳根子红了一小片。
我又看了看那两尾鱼。鱼鳞一片一片绣出来的,少说有上百针。这丫头什么时候学的绣活?她那个婶子哪会教她这个。怕是偷偷看别人绣,自己拿碎布头练了不知多少回。
“给我了?”
她点头。
我把香囊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布面挨着皮肤,有一点凉,又慢慢暖起来。
“行,我收了。”
她这才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最后一点霞光,嘴角翘起来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这对阿玉来说,已经是笑了。
“去镇上,”我说,“不能天天回来。你自己在村里别让人欺负。”
她摇头。意思是不会有人欺负她,还是不怕被人欺负,我也分不清。这丫头摇头点头有时候一个意思。
“我托了杨婶子隔天给你送吃的,”我又说,“你别老往庙里塞东西了,自己留着吃。”
她又摇头。这回我懂了,是不肯。她是怕我在外头吃不饱,非得往庙里送。
我叹了口气:“阿玉——”
“你别管。”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但是很硬。“我愿意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又黑又硬,扎手,不像别人家姑娘那样软乎乎的。
“阿玉,”我说,“我会回来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霞光都暗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白。
然后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我的小拇指,摇了摇。
拉钩。
她的手很凉,指节硬硬的,指甲缝里还有洗衣裳泡出来的白皮。
我也摇了摇。
在瓦窑,活确实重。
第一天脱坯,孙拐子给我分了二十块的量。我看着旁边老郑一天脱五十块,心想二十块算什么。结果摔了十块泥,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和泥要翻,摔泥要甩,入模要砸,每一道工序都吃力气。到下午收工,我脱了二十二块,多出来的两块是咬着牙硬撑的。
晚上吃饭的时候,手抖得端不住碗。稀饭洒了一半在桌上,我趴着吸溜,也顾不得难看。
老郑坐在对面看我,咧嘴笑:“头回干?”
“嗯。”
“干几天就好了。”他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递过来,“多吃点,长力气。”
我接过来,三口就咽下去了。
老郑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家在隔壁县,一个人出来讨生活。他在这窑上干了三年,什么活都门清。后来他教我怎么省力气——摔泥的时候用腰,别光靠胳膊;码坯的时候身子蹲低,少弯腰;出窑用长钳夹砖,省得烫手。
“你小子,”他叼着烟袋看我,“细皮嫩肉的,不像干惯粗活的。”
“逃荒过来的。”
“哦。”他点点头,没多问。穷苦人之间有种默契,不该问的不问。
月底结账的时候,孙拐子坐在窑门口,一个一个地叫。铜板摞在桌上,哗啦啦响。叫到我,我走过去,他数了三十个铜板推过来。
“头一个月,给你三十。下个月干好了加。”
我没吭声。说好了三十五的,上来就扣了五个。但我知道跟孙拐子讲不了理,他看你生手,就是要压你价。你要么干,要么走,后头还有人等着。
我把铜板数清楚,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贴着香囊放着。
铜板硌着胸口,硬邦邦的。香囊软乎乎的,贴在皮肤上,有一点温热。
老郑在旁边看见,笑我:“小丫头片子,攒钱干啥?嫁妆啊?”
我没理他。
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说:“不过攒着也好,这世道,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入秋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
天不亮动身,走了一个多时辰。秋露重,裤腿湿到膝盖,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咕叽响一声。到村里太阳刚出来,照着田里的麦茬子,白茫茫一片。
我先去了破庙。
庙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的干草铺得整整齐齐,比我走的时候还厚了一层,上头盖着一床旧褥子——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褥子虽然旧,但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旁边放着个小包袱,我打开看,里头有两件补过的衣裳,补丁针脚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她的手艺。还有一双新纳的鞋底,麻绳纳的,密密实实,鞋底上还刻了几道防滑的纹路。
我在庙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然后我去了她家。
她家在后村,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她婶子肯定又在牌桌上,隔着院墙都能听见里头的哗啦声。
我绕到后院。
她正蹲在水盆边洗衣裳,面前高高一大盆,全是她婶子家的。手泡得通红,搓衣裳的时候胳膊上青筋一根一根的。她低着头,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愣在那儿。
手还泡在水里,攥着一件湿衣裳,水从指缝里滴答滴答往下淌。
眼眶慢慢红了。不是一下子红的,是一点一点地,像墨在水里洇开。鼻头也红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姐。”她说。
就一个字。声音哑得像不是她的。
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冰凉,湿漉漉的,沾着皂角沫子。
她攥了好久才松开。松开以后也不说话,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得比刚才还用力,好像要把那块布搓烂似的。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河边上,一人啃一个烤红薯。
红薯是我在镇上买的,两个花了两个铜板。卖红薯的老头看我抠抠搜搜地从手帕里数铜板,多饶了我一个小的。
她小口小口地啃,啃一下看我一眼,看一眼又低下头去。红薯皮烤焦了,黑乎乎的,沾在她嘴角上。我没说,她就一直沾着。
我把红薯皮剥掉,递给她。她接过去,掰了一半,又递回来。
“我不饿。”我说。
她举着那半块红薯,不缩手。
我等了一会儿,她还是不缩手。举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看着我吃,眼睛弯弯的,弯成两道月牙。
太阳晒着暖烘烘的。河里有鸭子游过,嘎嘎叫着,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远处有人在吆喝牛,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
“姐。”她忽然开口。
“嗯?”
“想你了。”
声音小小的,像是怕被风听见。说完就低下头,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我愣了一会儿。这丫头,从来不说这种话的。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身边带了带。她瘦得很,肩膀硌手。
“嗯,我也是。”
她没说话,但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就靠了一点点,但我感觉到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该走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也站起来,跟着我走到村口。
“回去吧,”我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她站在那儿不动。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她。她还站在村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影子被最后一抹光拉得长长的。
我再回头,她还站着。
又走了几十步,我又回头。天快黑了,看不清脸了,只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棵种在村口的小树。
我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加快脚步。
那天晚上在窑上的窝棚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河,还是那个石头。她坐在上头,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她从怀里掏出两个香囊,一模一样的蓝布,一模一样的鱼,一模一样的针脚。
她把一个塞到我手里,另一个自己攥着。
“姐,”她说,“这个给你,那个给我。”
“好。”
“姐,”她伸出手,小拇指翘着,“拉钩。”
“好。”
我勾住她的手指,摇了摇。她的手是暖的,不像白天那么凉。
梦里她笑了。不是嘴角翘一点点的那种,是真的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窑洞里黑漆漆的,外头有风,吹得窑口的火光照进来,一闪一闪的。我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香囊,还在。蓝布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褪色了,但两尾鱼还在,那个“玉”字还在。
我把香囊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翻了个身,闭上眼。
但怎么也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