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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庙 她在破庙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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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时候,我娘把我赶出了门。
二狗他爹是大队长,他儿子让我开了瓢,缝了八针,这事儿不能善了。二狗他爹带人找到我家,我养父把我娘和我一块儿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说:“这丫头片子惹的祸,让她自己扛。”
我娘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给我塞了俩窝头,说:“先出去躲躲,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我知道她作不了主。养父发了话,这个家就没有我的地方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夜。腊月的风硬,刮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我蹲在墙根底下,听着屋里的动静——我娘在哭,养父在骂,弟妹们睡得死沉。我把窝头揣在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那点热乎气一会儿就散没了。墙根的霜碴子把裤腿洇湿了,硬邦邦地冻成一圈。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隔壁院子有动静,是阿玉她奶奶起来烧火的声音。风箱呼嗒呼嗒响,一下一下的,听着就暖和。
我从墙缝往里看,看见阿玉站在院子里,朝我这边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袖口的棉花又跑出来一截,露着的那点棉絮让风刮得一抖一抖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我以为她进去了就不出来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还是站在那儿朝这边看。这回手里多了一根柴火,她假装蹲下来往灶膛里塞,眼睛还是往这边瞟。
天亮的时候,隔壁杨婶子偷偷塞给我两个窝头。她四下里看看,压着嗓子说:“丫头,先去村后破庙躲躲,等这阵子过去再说。二狗他爹再横,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我跟他说过了,我说你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他哼了一声,没说啥。”她把窝头往我手里一塞,又四下看看,“快走,趁这会儿没人。”
我啃着窝头去了村后的破庙。窝头是昨儿个的,硬得硌牙,我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慢慢用唾沫润软了再咽。走到半道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烟了,就我家那根还没动静。我娘的早饭是做不成了,养父又得骂她。
破庙供的是土地爷,香火早就断了,屋顶漏了几个窟窿,地上铺着干草。庙不大,就一间屋,泥塑的土地爷缺了半边脸,身上落满灰,剩下那半边脸瞅着倒像是苦笑。角落里有个破香案,案上堆着烂木头和干草。我拿脚踢了踢,踢出两只耗子来,吱吱叫着跑了。香案底下有个豁了口的瓦罐,我蹲下去看,里头空空的,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我把干草拢了拢,在墙角躺下。干草扎脖子,我把脑袋底下的草压实了,还是扎。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外头的棉袄脱了叠起来垫在脑袋底下,这才好受些。透过屋顶的窟窿能看见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我想起去年下雪的时候,我娘把我喊进屋,往我手里塞了个热红薯,烫得我两只手倒来倒去,她看着笑。这会儿想起来,那红薯的甜味儿好像还在嘴里。
睡着之前,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轻轻的,走两步停一停,像是怕人听见。我没睁眼。
醒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包袱。
蓝布包袱皮,打着补丁,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我把包袱解开,里头有两个窝头,一疙瘩咸菜,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她的,袖口磨破了,露着棉花。棉袄最底下还压着一根火柴,就一根。我把那根火柴捏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我把棉袄拿出来,凑到鼻子上闻了闻。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还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儿,暖烘烘的,跟她身上一个味儿。
我躺在那儿,把那件棉袄抱在怀里,半天没动弹。后来坐起来,把棉袄抖开,披在身上。她个子比我矮一截,棉袄穿到我身上,袖子短了半扎,箍得紧紧的。我没脱,就那么穿着。
破庙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白天我去给村里人帮工,锄地挑水拔草,什么都干。谁家要修个墙、垒个灶,我也去搭把手。给口饭吃就行,不给饭给俩窝头也成。村里人可怜我,也不多说什么,该给的就给。王老三家修猪圈,我去帮着和泥,和了一上午,泥点子溅了一身。他女人端出两碗红薯粥来,稠的,里头还卧了几块红薯。我喝了一碗,她问还添不添,我说不添了。走的时候她往我兜里塞了个窝头,说晚上吃。
晚上回破庙。有时候门缝里塞着东西——吃的、火柴、半截蜡烛、一小包盐。盐是用草纸包的,包得方方正正,外头拿根草绳系着。我打开来看,是粗盐,里头混着灰,但能吃。蜡烛只有一指长,插在香案上的裂缝里刚刚好。有几次我故意早回去,躲在庙后头等。天黑透了,才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从巷子口摸过来,贴着墙根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月亮底下,那件发白的蓝棉袄清清楚楚的。她走到庙门口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东西来往门缝里塞,塞完了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又回头看一眼。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亮亮的。
我没喊她。喊了她就跑,下次就不敢来了。
有一回她往门缝里塞东西的时候,我在里头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板。就一下,轻轻的。她蹲在那儿愣住,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就跑。跑到巷子口又回头,这回没走,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回来。走到庙门口,站着不动。我把门拉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也没出声。就那么看了好一会儿,我把门合上了。过了半天,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响起来,走远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把那根火柴划着了,点了那半截蜡烛。烛火跳着,把影子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我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直到蜡烛烧完了,灭了。
四月初八浴佛节,镇上有庙会。
我那天在村口给人挑粪,一上午挑了八趟,肩膀磨得通红,火辣辣地疼。晌午歇着的时候,我蹲在村口的石碾子旁边啃窝头,看见牛车从跟前过。牛车是生产队的,车板上铺着干草,上头坐着几个人。她坐在车上,挨着她奶奶杨婶子,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衣角。车从我跟前过的时候,轮子轧起一溜土。她忽然抬起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我看见她耳朵根子红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牛车走远。窝头还在嘴里含着,忘了嚼。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往镇上走。走了十五里地,脚底板磨得生疼,左脚后跟起了个泡,走一步疼一下。我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把鞋脱了,拿草叶子垫进去,再穿上,好受些。路上碰见几个赶集回来的,挑着担子,担子里空空的,都卖完了。有个老婆婆认得我,问我干啥去,我说去镇上看看。她说都散集了,这会儿去啥也赶不上了。我说没事,就看看。
镇上人多,挤来挤去的,我在人群里钻了半天,满耳朵都是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哭闹声。有人卖针线,有人卖笤帚,有人卖泥人。我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头看见她。
她站在那儿,盯着一个骑着鱼的胖娃娃看了半天。那个胖娃娃白胖白胖的,骑着条大红鲤鱼,鱼鳞一片一片清清楚楚的,手里还举着朵莲花。她看了好久,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两枚铜板攥在手心里,又攥回去了。
转身要走。
我走过去拍了一下摊子:“这个胖娃娃,多少钱?”
她回过头,愣在那儿。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我把糖人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追上来,我没回头,也没停。她跟在后头小跑着追,追上了也不说话,就跟我并排走。我把糖人往她嘴边送,她咬了一口,糖稀黏在牙上,甜得发腻。她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翘起来一点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头有光。
逛完庙会往回走,天黑了。月亮升起来,把路照得白花花的。路两边是麦田,麦子刚抽穗,风吹过来哗啦啦响,一波一波的,像水浪。田里有青蛙叫,呱呱呱呱的,这边叫完那边接上。她走在我旁边,糖人吃完了,剩下根竹签子攥在手里。走几步,拿那根竹签子往路边草棵子里划拉一下。
走到半道上,她忽然停下来。
我走了两步,也停下来,回头看她。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手指头发白。等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水光。
“姐——”
就一个字。细细的,颤颤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愣住了。
风吹过麦田,哗啦啦响。青蛙不叫了,像是也在听。
她又叫了一声:“姐。”这回声音大了一点,还是颤。
我愣了半天,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软软的,热热的,汗津津的。她一动不动,就站在那儿让我摸。
“嗯。”我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的手一直攥着我的袖子,攥得紧紧的。走过那段麦田,青蛙又叫起来了,呱呱呱呱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前头的路白花花的。
破庙里点了根蜡烛,是她送的那半截。
我坐在干草上,她坐在旁边,抱着膝盖看火苗一跳一跳的。烛光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里倒映着那点光,亮亮的。外头有虫叫,叽叽叽叽的,一只叫,另一只跟着应和。
“你怎么会说话了?”我问。
她想了想,伸出手指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的嘴摆摆手,然后指指自己的心口点点头。做完这几个动作,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琢磨明白了——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对着那些喊她傻子的人,不想说。对着我,就能说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头热了一下。热得发烫,烫得眼睛发酸。
烛火跳着,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她慢慢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上有皂角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我闻着那个味道,想起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想起门缝里塞进来的盐和火柴,想起月光底下那双亮亮的眼睛。
我伸手揽住她,往怀里带了带。她身上热烘烘的,软软的,像抱着一团火。
“以后我叫你阿玉。”我说,“你叫我什么?”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姐。”
月亮从破屋顶上的窟窿里照进来,照在地上像一小块银子。那块银子慢慢挪动,从墙根挪到香案底下,又挪到干草堆边上。外头的虫叫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叫一阵。有夜鸟从屋顶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一会儿就远了。
我靠着墙,她靠着我。蜡烛烧完了,灭了,屋里黑下来。黑暗里能听见她的呼吸声,细细的,匀匀的,像小猫打呼噜。她的头发蹭着我下巴颏,痒痒的。
没睡着之前,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姐,不走。”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是说梦话。
我说:“不走。”
她往我怀里又拱了拱,像只小猫。我把她圈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外头的虫又叫起来,叽叽叽叽的,这回听着不那么远了。
后来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