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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房 腊月回乡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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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我回了村。
瓦窑的活干到年根底下,孙拐子把工钱结给我。他坐在窑门口,铜板一个一个数,摞成一小堆。我数了三遍,三十五个,一文不少。他说下个月还这个数,要是干得好,开春再加。
我把铜板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贴着香囊。香囊已经褪色了,蓝布发白,但那个“玉”字还在。
在镇上买了条新棉被,又扯了六尺蓝底白花布,买了二斤糖炒栗子。栗子用纸袋装着,热乎乎的,一路走一路冒热气。又买了两封点心,一封给杨婶子,一封留着给阿玉慢慢吃。还买了一包盐、一包碱面,都是杨婶子捎信说家里缺的。买完这些东西,铜板就花了大半。我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估摸着还能撑到开春。
一路走回村,天都快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几根干枯的手指。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听出我的脚步声,又不叫了。这狗是王老四家的,从前我总给它扔馍渣子,它还记着。
我先去了破庙。
推开庙门,里头收拾得比上回还干净。干草厚厚的,铺着那床旧褥子,褥子上面多了一条薄被,叠得方方正正。靠墙根放着个小木箱子,箱子是新的,木板还泛着白茬,没上漆。我打开看,里头有几件叠好的衣裳,还有一双新纳的鞋——比我上回拿的那双又大了一圈,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称得像机器踩的。衣裳里头有一件是新的,蓝布棉袄,针脚细密,领口那里还绣了一朵小小的花。我认得这针线活,是阿玉的手艺。
我把栗子和点心放在香案上,转身去了她家。
杨婶子在院里喂鸡,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来了?瘦了。”
“婶子。”我叫了一声,把碱面和盐递过去,“镇上捎的。”
杨婶子接过去,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这孩子……自己舍不得花,尽惦记别人。”
“阿玉在后院,去吧。”
我绕到后院。院子不大,墙角堆着苞谷秆子,几只母鸡在里头刨食。柴火垛整整齐齐地码在屋檐下,是杨婶子一个人劈的——大壮不在家的时候,这些活都是她干。
她蹲在鸡窝前头撒苞谷粒,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用草绳扎着。瘦了,下巴颏尖尖的,颧骨也凸出来一截。但头发还是黑黑的,编成辫子垂在背后。
“阿玉。”
她肩膀一抖,苞谷粒撒了一地。
转过头来,看着我。
眼眶慢慢红了。不是一下子红的,是慢慢地,像水从井底往上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的手还攥着装苞谷粒的簸箕,手指头攥得发白。
然后她站起来,一把抱住我。抱得死紧,胳膊箍着我的腰,脸埋在我胸口。她身上有股苞谷粒的味道,混着灶房的油烟味,还有一点点皂角的味道——她洗过头。她个子到我下巴,头顶上有根白头发,在昏黄的院子里亮闪闪的。
我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瘦了。”我说。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没有。”
“明明瘦了。”
“……没有。”
她声音发颤,带着鼻音。我知道她哭了,但她不想让我看见。我就不说了。她就那么抱着我,抱了好一会儿。风从院墙豁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可她身上热烘烘的。她的手指头攥着我后背的衣裳,攥得很紧,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没影似的。
大壮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我俩,又把头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咚的,切得很响。
那天晚上杨婶子留我吃饭。
大壮也在,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杨婶子炒了一盘鸡蛋,又切了一盘腊肉,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还炖了一锅白菜粉条,粉条是杨婶子自己漏的,又滑又筋道。
大壮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到第三碗的时候,突然抬头跟我说:“哥,我开春想去瓦窑。”
杨婶子筷子一顿,看他。
大壮说:“我不念书了。念也念不出啥名堂,还不如跟你去干活,挣几个是几个。”
我看了他一眼。他才十五,瘦得跟麻秆似的,但肩膀已经有些宽了,手也大了,是干活的手。
“念到年根再说,”我说,“念不进去再想别的。”
杨婶子没吭声,夹了块腊肉放到大壮碗里。
吃完饭,我跟杨婶子说了我的打算——把破庙修修,往后住那儿。
杨婶子听完,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住那儿?”
“嗯。”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也行。那庙虽说是庙,早没人管了。你收拾收拾,比在……比在外头强。”她没说“比在家强”,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又想了想,说:“缺什么你跟我说,家里有旧家什,你尽管拿。”
大壮在旁边闷声说:“我帮你。”
阿玉坐在我旁边,一直拿眼睛看我。我转头看她,她就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起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晚上阿玉非要我睡她屋。
杨婶子把大壮撵到堂屋打地铺,把里屋让给我和阿玉。炕烧得热热的,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杨婶子特意抱出去晒了一整天。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已经有些松了,是杨婶子当年出嫁时的陪嫁。
躺下之后,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点点光,从门帘底下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挨着我,一只手攥着我的袖子。
“怕你走。”她轻轻说。
“我不走,过年呢。”
“那过了年呢?”
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亮亮的,像两粒星星。她眨了一下眼,那两粒星星就灭了,又重新亮起来。
“过了年我还回来,每个月都回来。等攒够了钱,就不去镇上了,在村里找个活,天天陪着你。”
“找啥活?”
“种地也行。我爹当年还留了二亩地,在我叔手里,到时候要回来。”
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往我身边又拱了拱,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她的鼻尖凉凉的,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姐,你说话算话。”
“算话。”
“你发誓。”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让我发过誓。
“我发誓。”我说。
她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头慢慢松开我的袖子,又慢慢攥紧。
“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在镇上……有没有想我?”
“想了。”
“天天想?”
“天天想。干活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想你想得睡不着。”
她在我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猫。
“我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她说了好多话。说杨婶子的腰又不好了,下雨天就疼;说大壮跟村里的孩子打架,把人家的鼻子打出血了,杨婶子赔了人家二十个鸡蛋;说她学会了纳鞋底,一天能纳一双,就是手疼;说她每天晚上都要去破庙看一眼,把干草铺铺平,怕潮了。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
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第二天一早,大壮扛着锄头铁锨来了。后头还跟着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叫栓子,一个叫狗娃,都是村里的。栓子扛着一捆稻草,狗娃提着一桶石灰。
“哥,他俩来帮忙。”大壮说。
栓子嘿嘿笑:“玉嫂子让我们来的。”
我看了阿玉一眼。她正从院里出来,端着一盆浆子——用面和水熬的,糊窗户用。听见栓子说“玉嫂子”,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端着盆快步走进庙里。
我们先上屋顶补窟窿。庙不大,窟窿倒不少,大大小小七八个。最大的那个在屋脊旁边,能看见天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大壮和栓子在屋顶上铺稻草、糊泥巴,我和狗娃在底下递瓦片递泥巴。狗娃才十三,瘦得像猴,但手脚利索,跑上跑下的,不嫌累。
阿玉也跟着帮忙,把干草拢到墙角,拿扫帚扫地,把香案上的灰擦了。香案是石头垒的,上头供过什么神早没人记得了,但石头结实,擦干净了能当桌子用。她把那匹蓝底白花布铺在香案上,比了比,大了些,就拿剪刀裁,裁完了又拿针线锁边,锁得齐齐整整的。
窗户纸是新糊的。我把旧纸撕掉,拿木条把窗框加固了一遍,再把新纸一张一张糊上去。纸是杨婶子从镇上捎回来的,白亮亮的,糊上去之后,庙里亮堂了许多。阿玉在窗户纸上贴了一对窗花,是大红纸剪的,剪的是喜鹊登梅。她说是在镇上跟人学的,学了三天才学会。那喜鹊剪得胖乎乎的,梅花倒是精巧,一朵一朵,连花蕊都剪出来了。
灶台是新盘的。原来的灶台塌了半边,大壮把碎砖清掉,重新垒了一个。和泥、砌砖、抹平,干了大半天。大壮干活跟他爹一个样,不吭声,闷头干,手上的泥抹得光光的,比抹墙的匠人还仔细。灶台盘好之后,我烧了一把火试了试,烟往烟囱走,不往屋里灌。
栓子和狗娃干完活就走了。大壮也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没说啥,扭头跑了。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把新锁。铁打的,沉甸甸的,配着两把钥匙。
我把钥匙递给阿玉一把,自己留一把。
“往后这就是咱俩的地儿了,”我说,“你想来就来,住这儿也行。”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
然后眼眶慢慢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说不出来的红。
她扑过来,抱住我。
我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傻丫头。”
她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出来:“……不傻。”
我笑了。
下午我们去河边挑水。庙里没有井,吃水得到村东头的井里挑。我挑了两趟,把水缸灌满了。水缸是杨婶子让大壮搬来的,不大,但够两个人用。
阿玉把新买的棉被铺在干草上,把那床旧褥子叠好当枕头。又把那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木箱子里,把鞋摆在床边,一双挨一双,整整齐齐的。
她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看看这儿,摸摸那儿。窗户纸白亮亮的,灶台光光的,水缸满满的,干草厚厚的,棉被软软的。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是杨婶子给的。窗台上放着那对胖喜鹊窗花的边角料,阿玉舍不得扔,叠成小方块收起来了。
“像新房。”她说。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正蹲在灶台前头试火,听见这话,手一顿。
“阿玉。”
“嗯?”
“等我攒够了钱,给你扯一身新衣裳,红的。”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身后有细细的声音,像蚊子叫。
“姐,你说的。”
“我说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庙里吃的第一顿饭。灶是新盘的,锅是杨婶子借的,米是从她家舀的。阿玉熬了一锅粥,切了一盘咸菜,又蒸了几个红薯。
粥有点糊了,锅底粘了一层,但吃着还是香的。
她坐在我对面,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粥。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想起来,她今年十七了。
我来这个村的时候,她十二。那时候她还是个黄毛丫头,瘦得跟猴似的,跟在大壮后头满村跑。五年了,她长高了一大截,眉眼也长开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那样——亮亮的,软软的,像春天的河水。
“你看啥?”她抬头,发现我在看她,脸又红了。
“看你。”
“有啥好看的。”
“好看。”
她低下头,把碗举高了,挡住半张脸。但耳朵根红红的,藏不住。
吃完饭,我洗碗,她烧水。水烧好了,她拿木盆打了半盆水,兑了凉的,试了试温度,端到我面前。
“洗脚。”
“我自己来。”
“坐着。”
她蹲下去,把我的鞋脱了,袜子脱了,把我的脚按进水里。水热热的,正好。她的手在水里搓着我的脚背、脚心、脚趾头,不轻不重的,痒痒的,又很舒服。
“在瓦窑干活,脚上磨的?”她摸着我脚底板上的茧子,声音有点抖。
“不碍事,干活的脚都这样。”
她不说话,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洗完脚,她把水倒了,又打了半盆自己洗。我坐在床沿上看她。她把鞋脱了,露出一双脚丫子,白白净净的,脚趾头像小珠子似的,一个一个圆滚滚的。
她发现我在看,把脚缩进水里,溅了我一脸水。
我笑了。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干草上,盖着新棉被。窗户纸透进来月光,淡淡的,白白的,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块。
她挨着我,手攥着我的袖子。
“姐。”
“嗯。”
“你说明年开春,庙门口的桃树会不会开花?”
庙门口确实有棵桃树,歪脖子,半死不活的,今年夏天一个桃子没结。
“会开的。”我说。
“你咋知道?”
“我说的。我说开它就开。”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姐,你啥时候去镇上?”
“过了初十。”
“那还能待十几天。”
“嗯。”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天天都来。”
“天天都来。”
“吃饭也来。”
“吃饭也来。”
“睡觉也来。”
“睡觉也来。这本来就是咱俩的地儿,我不来谁来?”
她又笑了。笑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我也跟着笑。
外头的风停了。月亮升高了,从窗户纸的另一边透进来,照在墙上那串红辣椒上,红辣椒变成了暗红色,像一串小灯笼。
我抱着她,想着:过了年还得回镇上。再干一年,攒够了钱,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她在我怀里慢慢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像小猫打呼噜。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袖子,攥得不紧,但抽不出来——我一动,她就皱眉,手指头就收紧了。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底下,她的脸白白的,睫毛长长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梦里她大概看见庙门口的桃树开花了,粉粉的,一树一树的。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盖严实。
闭上眼睛。
外头有虫叫,叽叽叽叽的,听着不远。
后来我也睡着了。
那一夜没做梦。